第二章 無聲的裂痕
水汽氤氳的浴室裏,兩人僵持着。
陸明遠的手依然緊抓着孟小晚溼漉漉的頭發,她被迫仰着臉,眼神裏閃過憤怒、驚恐,還有一絲陸明遠從未見過的陌生情緒。
水珠順着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洗澡水還是淚水。
“你弄疼我了,”孟小晚的聲音冷了下來,不再是剛才的驚慌,反而帶上了一種冰涼的鎮定,“陸明遠,你放開我!”
陸明遠沒有鬆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回答我的問題。今晚你去哪裏了?爲什麼關機?”
孟小晚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着諷刺:“我去吃燒烤了,和科室的同事。手機關機是因爲沒電了。怎麼,現在我去哪裏都要向你匯報了?陸明遠,你以爲你是誰?”
“哪個同事?”陸明遠追問道,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又加重了幾分。
“王姐和李醫生,你要不要現在打電話問?”孟小晚的眼神毫不躲閃,“不過這個點,人家可能都睡了。還是說,你更希望聽到我說是和某個男人開房去了?”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在陸明遠心上。
他愣住了,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鬆了些。
孟小晚趁機掙脫開,後退一步,抓起浴巾裹住自己。
她的眼神裏滿是受傷和憤怒:“三年了,陸明遠,我在福陽縣城當護士長,你在青山鎮當什麼破主任,我們一個月見幾次面?你關心過我嗎?現在突然跑回來發瘋,就因爲我去吃了個燒烤?”
陸明遠啞口無言。
孟小晚說的都是事實。
自從他調到青山鎮後,兩人聚少離多,感情確實淡了許多。
可他每次回來,孟小晚雖然冷淡,卻也從未像今晚這樣尖銳。
“我今晚在酒店看到一個人,”陸明遠的聲音低了下來,“背影很像你。”
“酒店?”孟小晚的眉頭微皺,“什麼酒店?你今晚不是陪那個省城來的女老板嗎?怎麼,陪到酒店去了?”
話題突然轉向自己,陸明遠一時語塞。
“怎麼,只許州官放火?”孟小晚冷笑,“陸大主任陪着女企業家出入酒店,我就不能和同事吃個燒烤了?”
“我是談工作!”陸明遠辯解道。
“我也是工作應酬!”孟小晚毫不示弱,“你以爲護士長只要管管護士就行了?科室間的協調、上級檢查、醫患關系,哪樣不需要應酬?”
兩人在浴室裏對峙着,熱水還在譁譁地流,霧氣越來越濃。
良久,陸明遠嘆了口氣:“對不起,我可能太敏感了。”
孟小晚盯着他看了幾秒,眼神復雜。
最終,她什麼也沒說,擦身體,換上睡衣,走出了浴室。
陸明遠站在原地,看着鏡子裏滿臉水汽的自己,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孟小晚的解釋聽上去合情合理,可酒店裏那個一閃而過的背影,那扇迅速打開又關上的門,像一刺扎在他心裏,拔不出來。
走出浴室時,孟小晚已經側躺在臥室的床上,背對着門。
這是她生氣時一貫的姿勢。
陸明遠走到床邊坐下,猶豫了一下,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
“別碰我,”孟小晚的聲音從被子下傳來,“今晚我睡客房。”
“小晚......”陸明遠還想說什麼。
“我累了,明天早班。”孟小晚打斷他,起身抱起枕頭和被子,徑直走向客房,關上了門。
砰的一聲關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陸明遠獨自坐在主臥的床上,環顧這個他名義上的家。
裝修是孟小晚一手辦的,現代簡約風格,以灰白色調爲主,整潔得幾於冷清。
牆上掛着的婚紗照裏,兩人笑得燦爛,可現在看來,那笑容竟有些遙遠和虛假。
他躺下來,盯着天花板,毫無睡意。
凌晨兩點,陸明遠悄悄起身,走到客房門外。
裏面一片寂靜。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擰動門把手——門被反鎖了。
這一舉動讓陸明遠的心又沉了沉。
結婚三年,孟小晚從未反鎖過門,即使在兩人吵架時。
他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支煙。
他平時很少抽煙,只有壓力特別大時才會抽上一兩。
煙霧繚繞中,他的思緒飄回了三年前。
他和孟小晚是經人介紹認識的。
那時他是縣政府辦公室的秘書,前途光明;她是縣醫院的護士,美麗大方。兩人一見鍾情,戀愛半年就結婚了。
婚後頭一年,感情很好。
直到他被調到青山鎮擔任經發辦主任。
青山鎮是福陽縣最偏遠的鄉鎮,距離縣城有一個小時車程,路也不好走。
剛開始,孟小晚還支持他,說年輕人應該到基層鍛煉。
可時間一長,聚少離多的生活漸漸消磨了感情。
孟小晚多次提出讓他調回縣城,甚至動用她父親的關系——孟父是縣衛生局的局長——可陸明遠不甘心,他想在基層出點成績。
爭吵、冷戰、和解,再爭吵......這樣的循環已經持續了一年多。
但今晚的感覺不一樣。
陸明遠敏銳地察覺到,孟小晚的態度裏有種不同以往的決絕。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姬清瀾發來的微信:“小陸,明天上午九點,我想去青山鎮再看看那個特色農業,方便嗎?”
陸明遠看了看時間,凌晨兩點十五分。
這麼晚發信息,這位姬總也是個夜貓子。
“方便的,姬總。明天我在鎮上等您。”陸明遠回復。
“好的,早點休息。今天看你心神不寧的,家裏沒事吧?”姬清瀾又發來一條。
陸明遠猶豫了一下,回復:“沒事,謝謝姬總關心。”
“那就好。晚安。”
放下手機,陸明遠揉了揉太陽。
明天還要陪姬清瀾考察,他必須調整狀態。
姬清瀾的對青山鎮很重要,如果能談成,將極大推動當地的經濟發展,也是他陸明遠的重要政績。
可是孟小晚的事,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頭。
凌晨四點,陸明遠終於有了些睡意。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客房門前,耳朵貼着門板聽了聽,裏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孟小晚睡着了。
他回到主臥,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半睡半醒間,一些記憶碎片浮現:孟小晚最近半年越來越注重打扮,新衣服一套接一套;她換了新手機,密碼不讓他知道;她經常“加班”,回家越來越晚;她對要孩子這件事從原來的“等你調回縣城”變成了徹底的“不要”......
這些細節單獨看都不算什麼,可串聯在一起,卻勾勒出一個令陸明遠不安的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