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眼淚砸在潔白床單上,暈出一小片水花。
她哽咽到說不出話,但還是努力想要告訴叔叔家裏發生的事,“腿斷了癱在床上,表叔通知村裏人說要給辦喪事,他不給喝水吃飯,說這樣就能死的快點——”
栩栩腦子裏浮現出他對自己和做過的所有事。
心口窩窩脹的難受,水潤的眸中全是憤恨。
但是現在自己是小孩子,本就打不過壞人。
表叔每次都拎着棍子笑着來家裏,這個時候拼命抱着她保護,可是表叔丟下棍子後都躺在床上好幾天。
她不明白,爲什麼每次都下不了床,但栩栩知道一定很痛。
“叔叔,栩栩求你,快點跟我回去救救吧,栩栩可以挑水,可以叔叔洗衣服,什麼都能!”
怕顧成凱不信,栩栩使勁揮了揮瘦的小胳膊,像是要揮斷。
顧成凱不忍心,伸手攥住那只小胳膊,扯着被子裹住栩栩,“我記得你們從前是在鎮上住,後來怎麼就搬去村裏了?”
季道明的家屬他不是沒派人找過,可說是搬走了,至於去了哪怎麼都沒能再查到。
栩栩水汪汪的眸子染滿了悲傷,哽咽開口:“房子被霸占了,栩栩只能和住在廢棄的茅屋裏,可他們還嫌不夠,還要趕我們走,可我們真的... ...沒有地方去了。”
顧成凱攥緊拳頭,心中又痛惜又氣憤。
這幫貪心的,吃人血饅頭還不夠,這是恨不得把烈士家屬的骨頭都熬出油來點燈啊!
栩栩艱難伸出手,緊緊攥住顧成凱的衣服一角,“叔叔你救救我救救好不好,表叔是壞人,栩栩和不要睡土裏,土裏好冰。”
顧成凱扛起小幼崽,大步朝外走,“別怕,叔叔帶你回家!”
栩栩小嘴撇動,水汪汪的眸子盯着顧成凱,“叔叔是好人,保護栩栩。”
小手手拉拽了下他的軍裝,白熾燈照在栩栩枯黃的頭發上,讓她看着像被丟進雪地裏的無助流浪貓。
紀豔秋還想說些什麼,可已經不見了顧成凱身影。
栩栩被包裹在厚厚的軍大衣裏,只露出個小腦袋瓜。
她看着叔叔打電話叫人,然後把自己抱上了綠色的車。
透過車窗,有好多個穿着綠色衣服的叔叔上了另一輛車。
車身搖晃,栩栩坐在顧成凱懷裏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叔叔你帶棍子了嗎,表叔有棍子,叔叔會打不過他的。”
壞表叔的棍子很厲害,她怕顧叔叔會吃虧。
“... ...不怕他動手,就怕他不動手。”顧成凱寬厚的手掌落在幼崽腦袋上,目光如炬,“放心,他欺負你們一分,我會十倍百倍的還回去,也該讓他清楚清楚,烈士的子女背後,是整個軍區在撐腰。”
*
鬆石村西頭破敗的土房子中,白發蒼蒼的老人被人從屋裏硬拖了出來。
“死老太婆,你好好的等死不就好了,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敢給我出幺蛾子!”
劉春蘭本就單薄的衣服被撕拉一聲扯掉了一個袖子,露出黑黃的胳膊。
她瘦的臉上沒有一點肉,趴在厚厚的積雪上整個人像是枯柴一樣。
“國棟呀,你別爲難栩栩,放過她吧,你想咋打我嬸子都認了——”
沙啞的哀嚎在院中回蕩,她抬着一只手祈求的目光盯着將自己拽出來的男人。
國棟狠狠啐了口唾沫,“少他媽給我裝可憐,本來想讓你安安靜靜死屋裏,到時候也好借着給你辦事的由頭收點禮,你可倒好媽的非要作,那就別怪我送你一程!”
他說着再次拉起劉春蘭骨瘦如柴的胳膊,咬牙使勁,硬是在院中拖拽出一條長長的印子。
“栩栩呀我的栩栩……”劉春蘭裂的嘴唇一張一合叫着寶貝孫女的名字。
那是她在人間唯一的牽掛。
季國棟費力將人拖進了豬圈,用力扔到了石板上,扯過旁邊的草隨意蓋了上去,
“死老太婆可不能被人發現。”
等她一死那撫恤金可全都是他和村長的了!
抬頭看看越下越大的雪花,他心裏暗喜,這樣的天氣相信用不了一個小時老太婆就能死了。
到時候再把栩栩那臭丫頭給賣了,又是一筆錢。
他越想越開心,點了煙他吞雲吐霧起來,推門就要走去找村長喝兩口。
豬圈裏的劉春蘭徹底沒了動靜,只有零星雪花飄落蓋住了草。
就在季國棟剛推開門得意哼着小曲的時候,轟隆隆的響動讓他愣在原地。
只見兩輛軍車赫然停在門口。
車門打開,修長的大腿邁了下來。
懷中一個小腦袋瓜探出,在看到季國棟的瞬間栩栩身子猛地一抖,她本能摟住顧成凱的脖子,帶着哭腔的小聲憐憐,“……”
表叔又來家裏了,她好擔心。
身後十幾個穿着軍裝的人刷的圍了上來。
季國棟哪見過這個陣仗,嘴裏的煙啪嗒掉在了地上。
“你們……你們要嘛?!”
顧成凱懶得看他,直接抬手示意手下,“把他帶進去,你們,去把村長叫過來。”
“唉?你們嘛,你們唔——!”
季國棟剛想叫囂,就被兩個當兵的一把摁着脖子扣進院子裏。
幾人已經率先沖進了房間,沒一會就跑了過來,“團長,屋裏沒人。”
栩栩枯黃的頭發落了一層雪,她紅着眼眶搖頭,“不會,生病走不了,沒走還在家裏。”
顧成凱低頭看,忽然發現地上有拖拽的痕跡。
他順着痕跡一路來到豬圈,低頭往裏看,瞳孔登時劇烈收縮。
草堆下露着一雙青紫色的腳,栩栩悲涼的聲音響徹,“!”
她硬是從顧成凱懷中蹦了下去。
栩栩撲在草堆上兩個小手拼命往下扯,“起,栩栩來了!”
顧成凱被這一幕深深震撼,“快把人扶進去。”
栩栩光着腳丫踩在地上,張着一雙小手跟着軍人叔叔走,想要摸摸 。
“不冷,栩栩疼……”小家夥眼淚汪汪,本不顧自己已經凍透了身體。
身子一輕,她被人抱進了溫暖的懷抱中。
可栩栩的心全在身上,通紅的臉蛋兒上掛着淚痕,一只小手無力的朝前伸,“病,病了……嗚嗚嗚……”
進了屋子,顧成凱的心更沉了些。
不大的房間中昏暗一片,除了幾樣必備的東西,幾乎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衛兵急匆匆報告,“隊長,老太太好像要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