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勇是被鍋鏟敲打鐵鍋的“鐺鐺”聲震醒的。
他眯眼看向窗外,天剛蒙蒙亮,雪停了,院子裏那棵老槐樹掛滿了冰凌。母親劉秀蘭在廚房制造的噪音,活像在演練一場軍事打擊。
“幾點了媽……”他含糊地問。
“六點半!”劉秀蘭拎着鍋鏟出現在臥室門口,系着那條印有“先進工作者”字樣的舊圍裙,“趕緊起來,上午有事。”
“啥事?”
“好事。”劉秀蘭臉上閃過一種陳勇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光輝,“你二姨給介紹了姑娘,在縣實驗小學當老師,九點人民公園見。”
陳勇的腦袋“嗡”一聲就清醒了。
來了。上輩子經歷過一輪的“豫式催婚三十六計”,這輩子還得再來一遍。
“媽,我才回來兩天……”
“兩天咋了?你都二十四了!隔壁老王家兒子二十二就抱娃了!”劉秀蘭的嗓門穿透力極強,“趕緊的,餃子下鍋了,吃完收拾收拾。穿那件新買的夾克,精神!”
陳勇認命地爬起來。洗漱時看着鏡子裏那張年輕卻寫滿無奈的臉,他嘆了口氣。
行吧,就當爲去北京攢點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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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五十,人民公園東門。
陳勇穿着那件藏藍色夾克,站在冰天雪地裏跺腳。不遠處有個穿粉色羽絨服的姑娘,正低頭玩手機——2009年的手機還能玩啥?貪吃蛇唄。
他硬着頭皮走過去:“你好,是李老師嗎?”
姑娘抬頭,圓臉,戴眼鏡,打量他的眼神像在檢查作業:“陳勇?”
“是我。”
“你二姨跟我說了。”姑娘把手機塞回兜裏,直奔主題,“聽說你剛退伍?”
“對。”
“工作找好了嗎?”
“……正在找。”
姑娘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打算在縣城發展還是出去?”
陳勇實話實說:“想去北京。”
“北京?”姑娘的眉頭徹底擰成了疙瘩,“那你工作在哪兒?房子在哪兒?將來孩子上學怎麼辦?”
靈魂三問,一氣呵成。
陳勇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編,姑娘已經搖了搖頭:“我覺得咱倆不合適。我要找的是穩定過子的,你這工作都沒着落……”
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我還有課,先走了。”
粉色羽絨服消失在公園拐角,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鍾。
陳勇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行,第一場,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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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家裏電話響了。
劉秀蘭接起來,嗯嗯啊啊一陣,掛斷後臉色有點復雜:“你姑介紹的,在農行上班的姑娘,約下午兩點,上島咖啡。”
“媽,上午那個……”
“上午那個沒眼光!”劉秀蘭斬釘截鐵,“這個好,銀行工作,鐵飯碗!你趕緊換身衣服,那夾克不行,穿西裝!”
“我哪來的西裝?”
“你爸有!”
於是下午一點五十,陳勇穿着父親那件肩寬明顯不合、袖口還磨得發亮的藏青色西裝,出現在了縣城唯一一家“上島咖啡”門口。
推門進去,暖氣混着劣質香薰味撲面而來。靠窗卡座裏坐着個穿米白色呢子大衣的姑娘,燙着時髦的卷發,正在用小勺攪動一杯卡布奇諾。
“請問是張女士嗎?”陳勇問。
姑娘抬頭,目光先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緩緩下移,掃過那身不合體的西裝,最後定格在他腳上那雙部隊發的黑色棉鞋上。
“……坐吧。”她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陳勇坐下,服務員過來,他點了杯最便宜的檸檬水。
“聽說你在北京發展?”姑娘開口,聲音細細的。
“打算去。”
“做什麼工作?”
“保安。”
攪拌咖啡的小勺停了。姑娘抬起頭,認真地看着他:“保安一個月掙多少?”
“三千左右,包吃住。”
“哦。”姑娘繼續攪咖啡,“那你在北京有房嗎?”
“沒有。”
“打算買嗎?”
“……暫時沒打算。”
姑娘放下小勺,身體微微後仰,用一種銀行職員評估貸款風險的眼神審視他:“陳先生,我直說了。我在縣城有房,工作穩定,希望另一半至少能在市區有套房。如果你在北京連買房的首付都拿不出,那我們可能不太合適。”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保安這工作……說出去不太體面,我爸媽肯定不同意。”
陳勇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酸,真酸。
“理解。”他說。
姑娘顯然沒想到他這麼脆,愣了一下,隨即拎起包:“那我先走了,賬我已經結過了。”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點惋惜,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
陳勇坐在卡座裏,慢慢把那杯檸檬水喝完。窗外,縣城的主道上自行車和三輪車穿梭,2009年的小城生活節奏慢得讓人心慌。
他突然特別想念北京。想念那座城市裏沒人關心你做什麼工作、有沒有房、結沒結婚的冷漠。
那是一種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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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陳勇剛進家門,就察覺氣氛不對。
客廳裏坐着個穿紅棉襖的中年婦女,旁邊是個低頭玩手指的年輕姑娘,圓臉,扎馬尾,看起來最多二十出頭。
“勇子回來啦!”劉秀蘭熱情得有點過分,“這是你王嬸,這是她閨女小芳。小芳家開超市的,可能呢!”
陳勇頭皮發麻。第三場,毫無預警,直接上門。
“小陳哥哥好。”小芳抬起頭,臉紅紅的,聲音像蚊子哼。
“你好。”陳勇擠出笑。
王嬸上下打量他,像在估量一頭牲口:“聽說你退伍費十八萬?”
陳勇心裏“咯噔”一下:“……是。”
“那不錯。”王嬸滿意地點頭,“我家小芳老實,不會亂花錢。彩禮嘛,按咱們這兒行情,二十萬就行。房子你們小兩口自己看,縣城買房也行,去鄭州買也行……”
劉秀蘭的笑容僵在臉上。
陳勇覺得腔裏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他看向父親,陳建國坐在沙發角落默默抽煙,煙霧繚繞裏看不清表情。
“王嬸。”陳勇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我剛退伍,工作還沒定,現在談這些太早了。”
“早啥早!”王嬸嗓門大起來,“我像小芳這麼大時,老大都會打醬油了!你們年輕人就是拖,拖來拖去好姑娘都讓人挑完了!”
小芳拽了拽母親的袖子,臉更紅了。
陳勇站起來:“媽,我出去透口氣。”
“哎你……”
他沒回頭,拉開門走進寒冷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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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陳建國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蹲在牆角繼續抽煙。火星在黑暗裏一明一滅。
“爸。”陳勇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陳建國吐出一口煙,沉默了很久,才說:“想去北京就去吧。”
陳勇愣住。
“你媽那邊,我去說。”老頭的聲音混在煙裏,有點啞,“但有個條件。”
“您說。”
“混不出名堂,就回來。老家總有你一口飯吃。”
陳勇鼻子一酸。上輩子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可他一直沒混出名堂,也沒臉回來。直到父親腦梗去世,他都沒能見上最後一面。
“嗯。”他重重點頭。
陳建國把煙頭摁滅在雪地裏,站起來拍拍他的肩:“今晚就走。你媽明天能給你安排五場。”
父子倆對視一眼,竟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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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陳勇背着背包,揣着那張存着十八萬的建行卡和諾基亞手機,輕手輕腳拉開家門。
客廳燈還亮着,劉秀蘭坐在沙發上,眼睛紅紅的。
“媽……”
“滾吧。”劉秀蘭別過臉,聲音帶着哭腔,“到了打電話。錢省着點花,別讓人騙了。”
茶幾上放着個塑料袋,裏面是煮好的雞蛋、烙餅,還有一瓶自家醃的鹹菜。
陳勇喉嚨發緊,拎起袋子,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進夜色。
縣城汽車站早已關門。他在寒風中站了半小時,才攔到一輛路過的長途大巴,去鄭州。
車上只有零星幾個乘客。陳勇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故鄉燈火,直到徹底消失在黑暗裏。
他掏出諾基亞,用凍僵的手指慢慢打字,記在備忘錄裏:
“2009.12.20,夜。逃離催婚戰場。下一步:北京,保安,比特幣。”
車窗外,通往2009年冬天的公路漫長而黑暗。
但路的盡頭,是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