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我蜷縮在破廟裏,身體一點點變冷。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我看到張浩然穿着大紅喜袍,騎着高頭大馬,風風光光地迎娶縣令千金。
嗩呐聲,鞭炮聲,還有周圍人的恭賀聲,那麼刺耳。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這個我傾盡所有去愛的男人,用我蘇家祖傳的釀酒方子發了家,考取了功名,
然後,像扔掉一塊垃圾一樣,把我扔了。
婆婆張母指着我的鼻子罵:“你個不下蛋的雞,還想占着我兒子的秀才娘子位?滾!”
就這樣,我被趕出家門,活活凍死在了這個冬天。
恨。
滔天的恨意將我吞噬。
如果能重來……
“清然?清然?你想什麼呢?”
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猛地回過神,眼前是張浩然那張熟悉的臉,此刻正帶着幾分虛僞的關切。
周圍是熟悉的農家小院,土牆,茅草屋頂,院子裏還晾着我剛洗好的衣服。
我……回來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雖然粗糙,但溫暖而有力。
不是那雙在雪地裏凍得僵紫的手。
我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張浩然開口跟我要酒方這一天。
“清然,嶽父嶽母去得早,你一個人撐着蘇家酒坊也不容易。”
張浩然握住我的手,眼神“深情款款”。
“再過幾月我就要秋闈了,囊中羞澀。不如,你把那果酒的方子給我,
我們張家也開個酒坊,賺了錢,我才能安心讀書,將來考取功名,讓你當上官夫人啊。”
又是這番話。
上一世,我就是被他這番話騙了。
天真地以爲我們是夫妻一體,以爲他好了我才能好。
我毫不猶豫地交出了我爹娘留給我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本。
結果呢?
結果就是我被凍死在破廟,他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
去他的官夫人!
我心底冷笑,面上卻裝出爲難的樣子。
“浩然,這方子是我爹娘留給我的念想……”
張浩然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握着我的手也鬆了力道。
“清然,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馬上就是夫妻了,還分什麼彼此?”
“難道你不想我好?不想我考取功名?”
他開始道德綁架了,跟上一世一模一樣。
“還是說,你信不過我?”
我看着他,心裏一片冰涼。
眼前這個男人,五官端正,一身青布長衫,看起來文質彬彬,
誰能想到內裏是這般肮髒。
也對,他要是沒這點演技,怎麼能把我騙得團團轉。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低下頭,聲音帶着一絲委屈。
“我只是……怕你娘她……”
“我娘那邊你放心!”
張浩然立刻拍着脯保證,“我娘就盼着我出人頭地呢,只要能幫我,她肯定高興!
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跟她說!”
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樣子,我心中冷笑更甚。
看吧,他本不在乎我的感受,他只在乎能不能拿到酒方。
“那……好吧。”
我“勉爲其難”地點了點頭。
“方子我可以給你,不過,這新酒釀出來,總得先讓自家人嚐嚐,慶賀一下吧?”
張浩然一聽我鬆口,立刻大喜過望。
“當然!當然!清然你真是我的賢內助!等我釀出酒,第一個就給你和娘嚐嚐!”
“不。”
我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個他看不見的弧度。
“這第一壇酒,意義非凡,必須由我來親手釀造。”
“一來,算是全了我對爹娘的孝心。”
“二來,也算是爲你秋闈壯行。”
“這酒,就叫‘狀元紅’,好不好?”
張浩然被我一番話說得心花怒放,尤其那句“狀元紅”,更是撓到了他的心尖尖上。
“好好好!清然,你真是太好了!都聽你的!”
他激動地抱住我,我卻差點吐出來。
忍住。
蘇清然,忍住。
好戲還在後頭。
送走了張浩然,我關上院門,臉上的柔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走進爹娘留下的酒窖。
這裏存放着各種各樣的藥材和果子,還有一本厚厚的釀酒手札。
我蘇家的釀酒術,傳了上百年,可不只是釀果酒那麼簡單。
手札的最後一頁,記載着幾種特殊的“奇酒”。
這些酒方,以特殊的藥材入酒,能激發飲者內心深處最真實、最強烈的情緒和本性。
我爹曾說,這些酒方太過霸道,有傷天和,非到萬不得已,不可使用。
上一世,我到死都沒用。
這一世,我決定破例了。
對付非常之人,當用非常之法。
我翻到了其中兩頁。
一頁,酒名“豬落平陽”。
介紹很簡單:飲之,心性回歸蒙昧,舉止如畜,尤以豬爲甚。
專治那些尖酸刻薄,貪得無厭,把別人當豬狗使喚的人。
這簡直是爲我那好婆婆張母量身定做的。
另一頁,酒名“口若懸河”。
飲之,心口再無遮攔,會將內心所有肮髒算計、陰私謀劃,控制不住地全部說出來。
這個,自然是爲我的好夫君張浩然準備的。
我看着這兩個酒方,笑了。
張浩然,張母,你們不是喜歡演戲嗎?
這一次,我讓你們本色出演。
我將酒方牢牢記在心裏,然後找出所需的藥材。
這些藥材大多不常見,有的甚至有些偏門,好在爹爹生前是個愛收集的,酒窖裏都還存着一些。
接下來的三天,我閉門不出,專心釀酒。
我選了上好的糯米和最新鮮的秋梨,嚴格按照祖傳的方子,一步步進行。
到了加入“奇藥”的步驟,我更是小心翼翼。
兩種酒,我分別裝在兩個精致的小酒壇裏。
壇身上,我沒有寫酒名,只用朱砂畫了不同的記號。
做完這一切,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萬事俱備,只等開席。
第四天一早,張浩然就興沖沖地跑來了。
“清然,酒好了嗎?我娘都等不及了!”
他搓着手,眼睛放光,活像一只聞到腥味的貓。
“好了。”
我將兩個小酒壇遞給他。
“這壇畫了紅圈的,是我特意爲你娘釀的‘福壽酒’,滋養身體。”
“這壇畫了綠葉的,是爲你釀的‘狀元紅’,預祝你旗開得勝。”
我指着那壇“豬落平陽”,對他說謊。
然後又指着“口若懸河”,一臉真誠地祝福。
張浩然深信不疑,接過酒壇,寶貝似的抱在懷裏。
“清然,你真好!等我,等我今晚就把方子要到手!”
他以爲,這是他拿酒方換的。
真是蠢得可笑。
“不急。”我柔聲說,“今晚,我在家裏備下幾個小菜,
請你和你娘過來一起嚐嚐這新酒,就當是提前慶賀了。”
“你把村裏的幾位叔伯長輩也請來吧,人多熱鬧,也讓他們一起沾沾你的喜氣。”
張浩然一愣,隨即大喜。
“清然,你想得太周到了!讓大家都看看,我張浩然馬上就要出人頭地了!”
他完全沒意識到,我這是要搭台子,請全村人來看戲。
他越是愛面子,今晚就摔得越慘。
我看着他興高采烈離去的背影,眼神冷得像冰。
張浩然,好好享受你人生中,最後的高光時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