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岑然在窒息的痛苦和意識渙散的邊緣,看到了那張迅速近的臉。
是霍遲言!
下一秒,一只異常有力的手臂,猛地從側面勒住了夏岑然下沉的身體,那力量大得驚人,瞬間將她從洶涌的回流中拔了出來。
對方的個子夠高,水性極佳,瞬間穩住了兩人的身形。
“咳——嘔——”夏岑然本能地嗆咳出鹹腥的海水,肺部辣地疼。她感覺自己他穩穩托着,朝着岸邊破浪前行。
霍遲言的手臂牢牢地托着她的頸部和上背,讓她口鼻保持在水面之上。
岸上,衛允謙和趕來的幾個老漁民已經跳下水,接應住了抱着浮木,母親緊緊抱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一個勁喊謝謝。
當霍遲言拖着渾身溼透、狼狽不堪、小腿還在抽搐的夏岑然,終於踏上堅實的沙灘時,岸上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和哭泣。。
衛允謙臉色慘白,沖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夏岑然:“夏岑然,你怎麼樣?傷到哪裏了?”
夏岑然渾身冰冷,嘴唇發紫,左腿鑽心地疼,全靠兩人架着才沒摔倒。她大口喘着氣,目光卻死死鎖定在幾步之外。
霍遲言的外套被他扔在礁石上,露出精瘦卻蘊含着爆發力的肌肉線條。水珠順着他的下頜不斷滴落。
夏岑然坐着喘過氣後好一會,才看向他。
他微微低着頭,膛幾不可察地起伏着,周身散發着一種比海水更冷的寒意。他沒有看被救上來的孩子,也沒有看夏岑然,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還在滴水的雙手,仿佛在確認着什麼。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近乎神性的,悲憫又孤絕的金邊。
“和尚——是和尚佛子救的人。”有村民認出了他,聲音帶着敬畏。
“我的天,他遊得比海龍王還快。”
“水性太好了,比我們這些老漁民還好。”
夏岑然看着那個在暮色海浪中沉默佇立的身影,感受着劫後餘生的冰冷和左腿的劇痛。
心髒依舊在腔裏瘋狂地失控地跳動着。
夏岑然只好努力喘息,力爭讓自己的每一個肺泡都浸潤空氣。
“衛導。”夏岑然想起什麼,“直播還沒關。”
衛允謙如夢初醒,趕緊走向攝影機的位置。
夏岑然起身想和霍遲言說一聲謝謝,對方卻早已沉默地爬上礁石,撿起他的僧衣離開。
晚上夏岑然也沒有開直播的心情,範海平還有霍村長,幾人輪流探視了一圈,夏岑然已經累得夠嗆,連遠在臨省的父母都打來關切的電話。
一夜無夢。
沒有鬧鍾,睡到太陽漏進窗戶。
昨的驚心動魄像一場褪色的噩夢,只留下肌肉的抗議和腔裏不太整齊的心跳。
夏岑然看着小桶裏昨天趕海收獲,這些都是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幸存者——幾只肥美的青蟹、一把辣螺、還有幾條活蹦亂跳的小黃魚。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拎起小桶,又前往早市買了一兜島上阿婆自己種的小青菜,朝着後山走去。
古刹依舊沉靜萬分。
推開那扇沉重的殿門,霍遲言果然在殿內,背對着門口,跪坐在蒲團上,對着矮幾上的經卷,執筆書寫。
“咳、咳。”夏岑然還是有些咳嗽,晃了晃手裏的桶,“那個,佛……霍大師,有空嗎?”
執筆的手微微一頓。
他緩緩轉過身。依舊是那副清冷無波的樣子,目光落在她手裏的小桶和青菜上,帶着詢問。
“昨天,謝謝你。”夏岑然把東西往前遞了遞,聲音有點巴巴,“趕海弄了點東西,還有一點青菜。島上沒啥好東西,你別嫌棄。”
霍遲言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又落回那小桶活蹦亂跳的青蟹和魚蝦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殿內只有穿堂而過的風聲。
夏岑然心想自己一定是腦子進水了,心裏打鼓。
完了完了,送錯東西了!佛子肯定不吃葷腥,這馬屁拍馬蹄子上了,她尷尬地想把桶縮回來。
就在她準備開口補救說“青菜留下海鮮我拿走”時,霍遲言卻站起身,走了過來。
他接過那兜小青菜,動作自然。
然後,目光又落在那桶海鮮上。
就在夏岑然以爲他會拒絕時,他卻伸出了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小桶。
夏岑然愣住了。
這什麼意思?收了,佛子——吃海鮮?還是他養貓?
霍遲言似乎看出了她滿臉的震驚和疑惑,拎着桶和青菜,轉身朝殿後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清冽的聲音在空曠破敗的殿宇裏響起,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不必叫我大師。”
“我未曾出家。”
“只是無家可歸,替故去的老和尚,守着這方殘破廟宇罷了。”
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讓夏岑然一時半會反應不過來。
未曾出家?無家可歸?替故人守廟?
夏岑然下意識看向他抄寫的佛經——好吧本不是佛經,這居然是一張試卷,旁邊的書上明晃晃地寫着:法律碩士考試分析。
不是大師,是法師。
“原來您是學生。”
霍遲言搖頭:“我沒有離開過這裏,書是島上阿婆賣廢品時收來的,無聊時看看。”
夏岑然怔在原地,看着霍遲言拎着她送的破戒之物,身影消失在殿後通往廚房的昏暗通道裏。
她終於明白,霍遲言那麼好的水性從何而來。
那是被大海吞噬又僥幸爬回人間後,刻入骨髓的求生本能。
沒多久,香味傳來,霍遲言對還在正殿探索的夏岑然說:“來吃面吧。”
這是一個廟後面的露天廚房加餐廳。
“葷腥不進寺廟,委屈一下夏姑娘。”
夏岑然驚奇:“你知道我的名字?”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夏岑然的直播賬號,問:“這是你嗎?”
“(⊙o⊙)……”
吃完鮮美的海鮮面,夏岑然就和霍遲言告別了,總覺得這個佛子和之前有種割裂感。
他居然會玩手機!
夏岑然看着剛加上的微信,對方的朋友圈背景和頭像都是最簡單的海灘,透露着一股中年人的味道。
他的朋友圈什麼都沒有——夏岑然心想應該不會把自己屏蔽了吧?
【那個,你從不發朋友圈?】
過了一會,他才回復:【發。】
夏岑然挑眉,看到朋友圈裏多出兩碗熱氣騰騰的海鮮面,孤零零地掛在空白一片的背景上。
怎麼有點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