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嫣然提供的法律盡調摘要像一份冰冷的病歷,解剖着星海科技這個“殼”的過往。冗長的文檔裏充斥着各種已結案或不了了之的小額合同、關聯方資金往來、以及數次失敗的業務轉型嚐試。在常人眼中,這只是一家平庸公司掙扎求生的普通記錄。
但在陸然眼中,某些看似無關的碎片,卻像暗夜中的螢火,閃爍着不尋常的光。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樁兩年前已和解的訴訟上。星海科技旗下一家早已注銷的子公司,曾與一家名爲“海達精密”的小型模具廠有過供貨合同,涉及金額不過百萬元。訴訟記錄顯示,星海科技子公司以“產品質量不達標”爲由拒絕付款並索賠,“海達精密”則反訴“惡意拖欠”。最終雙方庭外和解,具體條款未公開。
引起陸然注意的,不是案件本身,而是“海達精密”當時的代理律師——一個名叫“陳志維”的人。這個名字,在蘇晚晴稍後補充的背景查詢中,與那家被懷疑爲“晨曦資本”提供秘書服務的公司,出現在同一份行業協會的舊通訊錄裏,且時間段重合。
另一條線索是關於星海科技五年前一次失敗的礦產。標的是一家位於西非的小型礦業公司,星海科技通過一家離岸基金注資五百萬美元,最終血本無歸。那份離岸基金的名稱早已變更,但最初的注冊代理機構,經過層層復雜的股權穿透後,其最終受益人之一的名字,出現在了“兀鷲”曾被懷疑控制的某個離岸信托的“潛在關聯人”名單中(這份名單是沈嫣然通過特殊渠道獲得的模糊情報)。
還有幾筆小額但頻繁的、與數家看似毫無關聯的諮詢公司、技術服務公司之間的資金往來,時間點恰好分布在星海科技每次發布平淡財報或進行微小資產處置的前後。這些公司的注冊地天南海北,但追查其銀行賬戶流水(沈嫣然提供的摘要包含部分司法調取記錄),會發現資金最終都流向了一些難以追蹤的離岸賬戶。
這些碎片拼湊起來,勾勒出的畫面讓陸然脊背微微發涼。星海科技這個“殼”,遠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它像一棵早已被蛀空的樹,內部布滿了隱秘的通道和蟲,被一只或數只無形的手,通過復雜的法律和金融架構,潛移默化地改造、控制,甚至可能早已成爲某些資本進行灰色作、轉移資金或隱藏利益的工具之一。“晨曦資本”或者說“灰燼基金”對它的興趣,可能不僅僅在於其作爲“殼”的淨,更在於其本身可能就承載着某些不爲人知的秘密或便利。
這是一潭渾水,比預想的更深、更濁。
“如果星海科技本身就不淨,那麼康弘生物借殼上市,無異於主動跳進一個可能預設好的陷阱。”陸然對剛結束與沈嫣然加密通話的蘇晚晴說道,聲音低沉,“一旦上市成功,這些隱藏的雷,隨時可能被引爆,到時康弘生物將陷入無休止的法律和輿論危機,股價,控股權易手……‘灰燼基金’甚至不需要在二級市場花費太多力氣。”
蘇晚晴倒吸一口涼氣:“那我們之前判斷的二級市場狙擊,可能只是備用方案,或者煙霧彈?”
“很可能是雙管齊下。”陸然走到窗邊,看着窗外陰沉的天空,一場夏的暴雨似乎正在積聚。“一邊在二級市場制造壓力,壓低估值,擾亂視線;另一邊,真正的招可能藏在星海科技這個‘殼’本身的隱患裏。借殼上市過程復雜,一旦完成,很多歷史問題會被放大鏡審視。如果他們早已埋下地雷,引爆的主動權就在他們手裏。”
“必須阻止康弘生物借殼星海科技!”蘇晚晴脫口而出。
“沒那麼簡單。”陸然搖頭,“推進到這個階段,涉及大量前期投入、各方利益和商業信譽。沈嫣然背後的資本不會輕易放棄,康弘生物的管理層和早期者也等不起。直接叫停的阻力太大,而且會打草驚蛇。”
他走回交易台前,調出康弘生物和星海科技的關聯圖,大腦飛速運轉。“我們需要一個更巧妙的辦法。既要讓康弘生物意識到星海科技的風險,主動或被動地重新考慮借殼方案,又不能直接點明,以免被對手察覺我們掌握了多少底牌。”
“利用媒體放出‘合理疑問’?”蘇晚晴想起陸然之前的計劃。
“這是第一步,但不夠。”陸然手指敲擊着桌面,“我們需要制造一個事件,一個讓星海科技這些潛在風險‘自然’暴露出來的事件,最好是能引起監管層或市場真正關注的事件。同時,要給康弘生物提供一個體面的、甚至更好的‘替代選項’。”
他的目光落在了諾安醫療的名字上,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諾安醫療的解禁股,明天就會進入可流通狀態。”陸然緩緩說道,“如果這時候,市場上出現關於諾安醫療融資受阻、或核心產品遭遇重大挑戰的‘重磅利空’,結合解禁壓力,股價可能會暴跌。”
蘇晚晴有些不解:“這……對我們不是更不利嗎?諾安醫療也是目標之一。”
“如果暴跌是真的,當然不利。”陸然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但如果……這只是我們配合沈嫣然,導演的一出戲呢?”
“導演?”蘇晚晴愣住了。
“沈嫣然需要讓康弘生物放棄星海科技。那麼,最好的理由,就是出現一個比星海科技更好的‘殼’,或者一個更穩妥、更快捷的上市融資路徑。”陸然思路越來越清晰,“諾安醫療本身質地比星海科技好得多,市值也更大。如果它因爲‘突發利空’股價短期暴跌,陷入困境……而這時,有一家資金雄厚、背景淨的產業資本(比如沈嫣然背後的一方)願意以戰略者身份‘雪中送炭’,條件之一是推動其與另一家優質醫藥公司(康弘生物)進行合並重組,共同打造一個更強大的上市平台呢?”
蘇晚晴聽得目瞪口呆,這構思的跳躍性和膽量太大了。“這……這需要極其精確的控,對時機的把握、信息的釋放、各方利益的協調,要求太高了!而且,諾安醫療的管理層和現有股東會同意嗎?‘灰燼基金’會不會趁機低價搶籌,反而弄巧成拙?”
“所以是‘導演’。”陸然冷靜地分析,“關鍵在於‘利空’的力度和真實性必須可控,暴跌要在預設的、有足夠承接力的價位止住。這需要沈嫣然與諾安醫療管理層達成高度默契,甚至需要部分現有關鍵股東的配合。‘利空’可以是半真半假的,比如某個海外臨床進展的‘階段性數據需要進一步分析’,或者某個重要供應商的‘潛在合規問題需要調查’,既能引起股價波動,又不至於傷及公司本。”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灰燼基金’,如果他們真的在暗中吸納諾安醫療,股價短期暴跌對他們來說是機會也是風險。他們要麼跟風砸盤試圖制造更大恐慌,要麼趁機低吸。如果是前者,我們和沈嫣然準備好的承接資金可以頂住;如果是後者,他們的持倉成本會暴露,行動也會更明顯。而且,合並重組的消息一旦放出,股價會有強烈反彈預期,他們之前的打壓反而可能爲自己制造麻煩。”
這是一場極其危險的走鋼絲。需要對人心、資本、規則都有超乎尋常的洞察力和掌控力。
“這需要沈小姐那邊全力配合,並且承擔巨大風險。”蘇晚晴擔憂道。
“她會考慮的。”陸然相信沈嫣然的決斷力和她背後資本的胃口。與可能掉進星海科技的陷阱相比,主動導演一場更高難度的資本運作,雖然有風險,但潛在的收益也更大——不僅能保住康弘生物,還可能整合諾安醫療,打造一個更強的上市實體,徹底挫敗“灰燼基金”的圖謀。
他立刻再次聯系沈嫣然,將自己的構想和盤托出。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陸然,你膽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大。”沈嫣然的聲音最終傳來,聽不出情緒,“這個方案,等於把康弘、諾安,還有我背後的資源,全部押上牌桌,與一群藏在暗處的禿鷲對賭。”
“但也是唯一可能反客爲主、一舉扭轉戰局的辦法。”陸然平靜地說,“被動防守,只能延緩失敗。星海科技的隱患,你比我更清楚意味着什麼。”
又是良久的沉默。陸然能聽到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手指敲擊桌面的聲音,那是沈嫣然緊張思考時的習慣。
“我需要時間評估,也需要和諾安那邊溝通,更關鍵的是,要說服我這邊的人。”沈嫣然最終說道,語氣變得果斷,“把你掌握的所有關於星海科技的疑點,用最簡潔、最有沖擊力的方式整理出來,發給我。這是說服內部放棄原有方案的關鍵。同時,保持對諾安醫療盤面的監控,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決定走這條路,那麼‘利空’釋放的時機和股價的‘安全底線’,需要你的專業判斷。”
“明白。”陸然知道,沈嫣然已經心動,剩下的就是復雜的內部博弈和方案細化。“我會準備好。另外,媒體那邊的‘煙霧彈’,可以暫時按計劃進行,針對星海科技的‘合理疑問’可以先放出去,轉移一下對手的注意力,也爲後續可能的方案變更做鋪墊。”
“可以。我這邊會同步準備。”沈嫣然說完,掛斷了電話。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308室進入了超高速運轉狀態。陸然和蘇晚晴分工協作,將星海科技的種種疑點梳理成條理清晰、證據鏈(哪怕是間接的)相對完整的報告。陸然則利用模型和實時數據,反復測算諾安醫療在不同程度“利空”沖擊下可能的價格區間、關鍵支撐位,以及需要多少資金才能在預設位置穩住陣腳。
窗外,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猛烈敲擊着玻璃窗,發出密集的轟鳴。交易室內,只有鍵盤敲擊聲、數據流刷新的微光,以及兩人專注而凝重的呼吸。
風暴已至。而他們,正在嚐試駕馭這場風暴,將其引向對手的陣營。
這是陸然重生以來,面臨的最復雜、最危險的一局。不再是單純的市場搏,而是涉及多方博弈、法律風險、人性考量的立體戰爭。他的每一個判斷,都可能影響兩家公司的命運,以及背後無數人的利益。
但他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興奮在燃燒。系統的任務,個人的復仇,守護的承諾,或許都將在這場風暴中得到錘煉與進階。
“報告整理好了。”蘇晚晴將最終文件加密發送。
陸然看着屏幕上諾安醫療和星海科技並列的走勢圖,雨幕映在屏幕上,仿佛給這兩只蒙上了一層朦朧而危險的水光。
獠牙已露,獵網已張。
接下來,就看誰先咬住對方的咽喉,誰又能在這資本與暴雨交織的夜裏,成爲真正的獵手。
他輕輕按下了發送給沈嫣然的確認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