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生活,精確得像瑞士鍾表,每一個齒輪的咬合都遵循着既定的軌跡。清晨六點半,生物鍾準時將他從並不深沉的睡眠中拽醒,無需鬧鍾;七點整,他會站在擁擠得如同沙丁魚罐頭的地鐵車廂裏,利用這四十五分鍾通勤時間瀏覽行業資訊或聽有聲書;晚上,如果沒有加班(這種情況稀少得像沙漠中的雨),他會在八點前回到他那間月租三千、位於城市五環外的老舊公寓,用一碗自己煮的面或一份打折外賣結束一天。他的世界由代碼、報表、租金和性價比構成,色彩單調,界限分明,像一幅用鉛筆精心繪制的網格圖,缺乏驚喜,但也鮮有意外。
直到蘇晚的出現。
她不是輕輕推開他世界的門,而是像一顆裹挾着熱帶雨林繽紛色彩與喧囂生機的隕石,轟然撞入他這片秩序井然的灰色平原。同居的第一夜,那種無所適從的尷尬,幾乎擁有了實體,沉甸甸地壓在公寓的每一寸空氣裏。
這套一室一廳的小公寓,對於單身且物欲極低的林默而言,本是恰到好處的容身之所。但蘇晚一進來,空間瞬間就顯得捉襟見肘。她甚至沒帶多少行李,只有一個看起來質感極佳、設計簡約的巨大行李箱和一個隨身的手提包,但她的“存在感”太過強烈。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就像一道追光燈,瞬間照亮了牆壁上細微的裂紋、家具邊角的磨損,以及整個空間因主人長期將就而累積下的那種難以言說的陳舊氣息。
“你睡臥室,我睡這裏。”林默指着客廳裏那張不算寬敞的布藝沙發,語氣是一種不容置疑的陳述,而非商量。這不僅僅是對女士的禮貌,更深層次裏,是他作爲這個狹小空間主人、一個在都市底層掙扎求生的年輕人,維護自己那點可憐自尊的最後方式。他無法讓她——一個看起來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大小姐——屈就於客廳,那會讓他感覺自己連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無法維持。
蘇晚站在臥室門口,那雙過於清澈的杏眼先是看了看那張看起來就不甚舒適的沙發——沙發套洗得有些發白,邊緣處甚至能看到裏面海綿的輕微塌陷——然後又看向林默。她的睫毛長而濃密,像兩把精致的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唇瓣微啓,似乎想說些什麼,比如“這怎麼行”,或者“要不我們輪流”,但最終,所有話語都融化在了林默那帶着疲憊卻異常堅定的眼神裏。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柔軟得像羽毛拂過心尖:“謝謝林默哥。”
那一夜,林默在沙發上輾轉反側。客廳沒有安裝窗簾,對面樓宇的霓虹燈光和遠處街道路燈的光暈毫無阻礙地漫進來,在天花板上塗抹出光怪陸離、緩慢移動的抽象圖案。身下的沙發彈簧發出細微的抗議聲,一股淡淡的、屬於陳舊家具和過往租客留下的混合氣味,在鼻尖縈繞不去。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隔着一道算不上隔音的臥室門,他能清晰地捕捉到裏面傳來的所有細微動靜——蘇晚輕柔的腳步聲,打開行李箱時微弱的拉鏈聲,浴室裏淅淅瀝瀝的水聲,以及後來,她躺下後,那平穩清淺的呼吸聲,若有若無,卻像一極細的絲線,纏繞着他的聽覺神經。
而她身上那種淡淡的、清甜的香氣,並非濃烈的香水味,更像某種沐浴露、護膚品或是她自身肌膚散發出的天然氣息,此刻已經無聲地侵占了客廳的領域,與他熟悉的、帶着塵埃和孤獨味道的空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陌生而擾人的氛圍。這和他預想中單純的“收留”完全不同。他原本以爲只是提供一個暫時的避難所,劃出一塊物理空間即可,卻萬萬沒想到,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全方位的、不容拒絕的入侵,擾亂了他的睡眠,更擾亂了他習以爲常的孤寂。
真正的“代價”,在第二天清晨,便以一種讓林默心髒驟停的方式,初露崢嶸。
林默習慣比鬧鍾早起二十分鍾,這能讓他避開最恐怖的早高峰,節省下寶貴的通勤時間。他像往常一樣,輕手輕腳地從並不舒適的沙發上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頸,準備去廚房準備簡單的早餐——通常是前一晚預約好的白粥配一小包榨菜,或者用多士爐烤兩片吐司,煎一個荷包蛋。當他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推開廚房那扇有些關不嚴的磨砂玻璃門時,卻被眼前的景象瞬間定格在了原地。
蘇晚已經起來了。她穿着一件質感極佳的香檳色真絲睡裙,光滑的布料貼合着她玲瓏的身段,在從窗戶透進來的熹微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外面隨意罩着的,是林默那件洗得發白、邊緣甚至有些起毛的深藍色舊圍裙。這極不協調的搭配,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視覺沖擊力。
然而,讓林默瞳孔劇烈收縮,幾乎停止呼吸的,是她手裏拿着的東西——那個他藏在櫥櫃最深處,用一個印着超市logo的普通塑料袋包裹了裏三層外三層,如同供奉珍寶一般小心收藏的深色小木盒。
那是他去年參與的一個重要終於成功上線,拿到那筆不算豐厚但對他而言意義重大的獎金後,犒勞自己的禮物——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進口黑鬆露。他記得很清楚,在那個燈光柔和、空氣中彌漫着咖啡香和面包醇香的精品食材店裏,他如何猶豫了將近半小時,才幾乎是顫抖着手,刷掉了那相當於他一周生活費的數字。他把它帶回家,像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小心翼翼地包裹好,藏在最不容易被發現的角落。他計劃着,在某個值得慶祝的子——也許是下一次升職加薪,也許是某個重要的紀念(雖然他並沒有什麼值得紀念的)——再滿懷虔誠地享用它。平的夜晚,他偶爾會打開櫥櫃,拆開那層層包裹,只是湊近深深聞一下那獨特而濃鬱的異香,那一刻,他仿佛能暫時脫離這狹小廚房和瑣碎生活,觸摸到一點點所謂“高級”和“享受”的虛幻輪廓。
此刻,那塊被他視爲精神慰藉品、代表着生活某種可能性的珍貴鬆露,正被蘇晚用他那把普通的、甚至有些鏽跡的金屬刨刀,隨意地、毫不心疼地刨成薄片,簌簌地撒進一口正冒着騰騰熱氣的普通鐵鍋裏。鍋裏,是他昨晚特意多煮、留着今天早上做蛋炒飯的隔夜冷飯,以及兩個剛剛打散的、橙黃色的雞蛋。
“你……你在什麼?”林默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有些發緊,帶着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同看到珍寶被毀般的痛心。
蘇晚聞聲回過頭來。晨光中,她素顏的臉龐帶着剛睡醒的慵懶,幾縷碎發調皮地貼在光潔的額角,眼神裏卻有一絲專注於烹飪的認真,這種組合讓她看起來純真又無辜,仿佛完全不明白自己正在做什麼。“林默哥,你醒啦?”她的聲音帶着清晨特有的微啞,“我在做鬆露蛋炒飯。你廚房裏東西好少,我只找到這個聞起來還不錯的菌類提味。”
還不錯的……菌類?!
林默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痛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那近四位數的價格標籤在他腦海中瘋狂閃爍,伴隨着他無數次想象中享用它的神聖場景。那是他灰暗生活裏,一點關於“品質”和“犒勞”的微弱星火,此刻,卻被她輕描淡寫地當作“還不錯的菌類”,投入了最普通的蛋炒飯裏。
“那個……很貴。”他幾乎是咬着後槽牙,從齒縫裏擠出這三個字。他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但其中的震驚和心痛難以完全掩蓋。
蘇晚眨了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動,臉上浮現出些許不解,似乎完全無法理解林默爲何對一種“調味品”如此大驚小怪。“好吃就行啦。”她語氣輕鬆,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天真,“放心,我對自己的廚藝還是有信心的。”她說着,轉過身,繼續用他那把木鍋鏟翻炒着鍋裏的米飯,嘴裏還無意識地小聲嘀咕了一句,像是一片羽毛輕輕落下,卻在他心裏砸出巨響,“不過這鬆露的香味好像不夠醇厚,是不是放久了?”
林默站在原地,像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徹底變成了雕像。他眼睜睜看着蘇晚用他那口幾十塊錢買來的普通鐵鍋,以一種顯然並不熟練、但架勢卻莫名十足的動作,翻炒着混合了“還不錯的菌類”的米飯。鬆露被鍋底的熱力充分激發,那股霸道而濃鬱的異香以前所未有的強度迸發出來,迅速充滿了狹小的廚房,甚至強勢地向外擴散。這香氣,他曾無數次小心翼翼地品味,視若珍寶,此刻卻濃烈得讓他窒息,每一縷香味飄入鼻腔,都自動在他腦海中換算成具體的人民幣數額,仿佛是存款在空氣中燃燒的味道。
最終,那盤堪稱“價值連城”的鬆露蛋炒飯,被盛放在他那個邊緣有細微磕痕的普通白瓷盤裏,端上了他那張吱呀作響、鋪着廉價塑料格紋桌布的小餐桌。米飯被炒得粒粒分明,金黃色的蛋液均勻地包裹着每一粒米,其間點綴着珍貴的黑色鬆露薄片,色澤對比鮮明,看起來竟然……頗具賣相。
蘇晚坐在他對面,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帶着毫不掩飾的期待看着他,將一把略顯陳舊的不鏽鋼勺子遞到他面前:“嚐嚐?”
林默沉默地接過勺子,手指因爲復雜的情緒而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他舀起一勺混合着鬆露片和蛋液的米飯,送入口中。鬆露那獨特而強烈的香氣瞬間在口腔中炸開,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所有味蕾,確實……味道層次豐富,香氣撲鼻。若是拋開其價格不談,這無疑是一份美味的炒飯。但他食不知味,味同嚼蠟。每一口咀嚼,都像是在啃噬自己不斷縮水的存款數字,那濃鬱香氣此刻帶給他的不是愉悅,而是一種尖銳的、關於階層差異的諷刺。
“怎麼樣?”蘇晚微微前傾身體,迫不及待地追問,像個等待老師表揚的小學生。
“……好吃。”他低下頭,避開她純淨的目光,含糊地應道。聲音澀,沒有任何說服力。還能說什麼呢?指責她不懂人間疾苦?批判她鋪張浪費?可她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的炫耀或刻意浪費的意味,只有純粹的、想要分享她認爲“不錯”的東西的赤誠,以及一點點做了好事希望得到認可的期盼。她只是……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水準。在她的認知裏,好的東西,無論價格,就是應該用在常的三餐裏,讓平凡的瞬間也變得有滋有味。這種植於骨髓的認知差異,比任何指責都更讓林默感到無力和挫敗。
這頓早餐,林默吃得異常沉默。他機械地往嘴裏送着食物,味蕾卻仿佛集體。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着對面的蘇晚。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炒飯,動作自然而優雅,細嚼慢咽,即使坐在他這張吱呀作響的舊餐桌前,使用的是他那些略顯粗糙的餐具,她周身依然散發着一種難以忽視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從容氣度。仿佛她此刻並非身處月租三千的五環外老舊公寓,而是置身於某間燈光柔和、背景音樂悠揚的高級餐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尖銳地意識到,他們之間橫亙着的,不僅僅是一道臥室門的物理距離,更是一道源於出身、成長環境、消費觀念的巨大鴻溝。這道鴻溝如此之深,如此之寬,讓他感到一陣眩暈,甚至生出一絲“或許窮盡一生也無法跨越”的絕望。
早餐後,蘇晚主動提出洗碗。林默看着她將那件與她氣質極不相符的舊圍裙重新系好,挽起真絲睡裙的袖子,露出兩截白皙得晃眼的手臂,然後將自己那雙十指不沾陽春水、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滑的纖手,伸進充滿了廉價洗滌液泡沫的水池裏時,心頭莫名地一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他想阻止,想說“還是我來吧”,或者找個“你是客人”之類的借口,但話語在喉嚨裏滾了幾滾,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他只是沉默地、幾乎是有些狼狽地,快速退回了客廳,將自己陷進那張並不舒適的沙發裏。
然後,他只能豎起耳朵,緊張地捕捉着從廚房傳來的每一個細微聲響。瓷器與瓷器之間清脆的碰撞聲,不鏽鋼水龍頭譁譁的流水聲,甚至海綿摩擦碗壁的細微聲響……每一次聲音的響起,都讓他的心跳漏掉半拍,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碗盤滑落、碎裂一地的可怕場景。他幾乎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祈禱,祈禱這場洗碗行動能夠平安落幕。
幸運的是,預想中的碎裂聲始終沒有傳來。十幾分鍾後,蘇晚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帶着水珠,她對他露出一個“任務完成”的輕鬆笑容。林默暗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是打完了一場艱難的戰役,身心俱疲。
然而,另一種“代價”,很快又以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臨。
過了幾天,一個陽光不錯的周末下午,蘇晚看着林默那塞得不算整齊、衣物大多看起來皺巴巴的衣櫃,提出要幫他整理一下。林默當時正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對着筆記本電腦焦頭爛額地修改一份明天就要提交的PPT,聞言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並沒多想。他的衣物本來就不多,大多是優衣庫、H&M等快消品牌的基礎款,甚至還有一些是網購的、連牌子都叫不出的“性價比之王”,廉價,不經穿,容易起球變形,向來不受他精心打理。
他看着蘇晚抱着一堆他的T恤、襯衫和幾件牛仔褲走進臥室,然後關上了門。他繼續埋頭於他的PPT,指尖在鍵盤上飛舞,試圖將一堆枯燥的數據包裝得更有吸引力。
過了大約半小時,臥室的門輕輕打開了。一股清雅舒緩、若有似無的香氣,如同清晨山林間的薄霧,緩緩從門內飄散出來。這香氣極富存在感,帶着一種寧靜安神的力量,瞬間就蓋過了公寓裏原本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洗衣粉、舊書籍和一點點溼氣的味道。
“林默哥,我給你衣服上都滴了點助眠精油。”蘇晚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手裏拿着那個小巧精致的棕色玻璃瓶,瓶身在窗外透進的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澤,“你這些衣服料子一般,穿着可能不太舒服,放點精油會好很多,而且這味道有助於放鬆,晚上能睡得好點。”
林默當時正被一個復雜的數據邏輯困擾得眉頭緊鎖,聽到她的話,只是從鼻腔裏發出一個模糊的“嗯”作爲回應,甚至連頭都沒太抬。他的心思全在那些跳躍的數字和文字上。然而,在意識的深處,某個角落還是因爲這句看似隨意的話,悄然鬆動了一下。有人關心他的睡眠質量,注意到他衣物的不適,並且主動爲他整理、增添令人愉悅的氣息……這種感覺,對他而言,太過陌生,也太過……奇妙。像是一滴溫熱的蜜糖,悄無聲息地滴落在他涸已久的心田,帶來一絲微弱的、卻不容忽視的暖流和甜意。他甚至在一瞬間閃過一個念頭:這精油味道真好聞,以後或許可以買來送她?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苦笑着自行掐滅了——他送得起嗎?她用的東西,恐怕……
直到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林默加班到深夜,回到公寓時已是萬籟俱寂。蘇晚似乎已經睡下了。他疲憊地把自己扔進沙發,準備再處理一點收尾工作。就在這時,他脫下外套,一股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清雅香氣再次縈繞鼻尖。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天下午,想起了蘇晚手裏的那個棕色小瓶。
出於一種混合着好奇、感激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想要更了解她世界一角的微妙心理,他趁着蘇晚在浴室洗漱、水流聲譁譁作響的間隙,輕手輕腳地走到臥室門口(門虛掩着),目光快速掃過她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個棕色玻璃瓶。他視力極好,瞬間就記住了瓶身上那一行優雅的花體英文品牌名。
回到客廳,打開筆記本電腦,在等待系統啓動的間隙,他在搜索框裏鍵入了那個名字。頁面跳轉,品牌官方網站簡潔而充滿設計感的界面出現在眼前。當他的目光迅速鎖定那個熟悉的瓶子圖片,然後下意識地向下移動,落在那個清晰標注的價格上時——
林默感覺自己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心髒在那一瞬間似乎真的停止了跳動。
那個小小的,看起來極其不起眼,容量不過10毫升的棕色玻璃瓶,下面標注的價格,赫然是他半個月的房租!整整半個月!他需要連續工作十五天,每天擠兩三個小時地鐵,吃着廉價外賣,才能換來這麼一小瓶……“助眠精油”?
他猛地向後一靠,重重地陷進沙發裏,老舊沙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電腦屏幕散發出的冷光,映照着他瞬間失血、變得有些蒼白的臉。所以,這些天,他穿着幾十塊錢、料子粗糙的T恤,身上卻夜縈繞着價值他數辛苦工資的奢華香氣?他回想起最近幾晚,似乎確實睡得比往常沉了些,夢境也安穩了許多,他還曾將這歸功於疲憊或是心理作用……如今看來,這哪裏是精油的作用,這分明是金錢的力量!是裸的、他無法承受的消費水平帶來的幻覺!
一種極其荒謬、滑稽,又深深無力的感覺,像水般將他徹底淹沒。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誤入了頂級奢華舞台的蹩腳龍套,身上被迫掛滿了價值不菲的道具和燈光,卻還在賣力地、笨拙地演着一出名爲“平凡生活”的廉價戲碼,顯得那麼可笑,那麼格格不入。
蘇晚的存在,對他而言,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甜蜜卻無比奢侈的風暴,將他原本井然有序、或者說一成不變的灰色生活,徹底席卷、攪得天翻地覆。他幾乎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銀行卡裏那本就可憐的存款數字,正以一種無聲卻迅疾的速度,持續下滑的尖銳警報聲。
但是……
每一次,當他加班到深夜,拖着仿佛灌了鉛的雙腿回到這棟老舊居民樓下,習慣性地抬頭向上望時,總能看見那片屬於自家窗戶的黑暗中,獨獨亮着一盞暖黃色的燈。那光芒並不耀眼,卻像黑夜海上的燈塔,堅定地指引着歸途。
每一次,當他用鑰匙打開門,那道溫暖的光暈會瞬間擁抱住他,而蘇晚,無論之前是在看電視,看書,還是擺弄她的手機,總會立刻轉過頭來,用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望向他。那眼神裏,褪去了白裏偶爾流露出的疏離和茫然,只剩下全然的依賴和安心。然後,她會用那把軟糯的、帶着一點點嬌憨的嗓音,輕輕地喚他一聲:
“林默哥。”
就是這一盞燈,這一聲呼喚,像具有某種神奇的魔力。所有白天的憋悶、經濟的焦慮、不同價值觀沖擊帶來的眩暈和無力感,似乎都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洶涌、更陌生、也更強大的情緒暫時沖刷、淹沒了。
那道由蘇晚帶來的強光,確實太過刺眼,讓他時常看不清前路,感到迷茫和不安。
但,該死的,他卻發現自己……越來越舍不得閉上眼,拒絕這片光亮。
他甚至開始害怕,害怕這盞燈有一天會熄滅,這道光有一天會消失,重新將他拋回那片熟悉的、卻也是死寂的灰色之中。
這“甜蜜的負荷”,才剛剛開始,卻已經沉重得讓他步履維艱,又……甘之如飴地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