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死寂,大約持續了漫長的三秒鍾。
江念說完那句“連人帶公司一起收了”之後,自己先被自己雷得外焦裏嫩。腦子裏唰唰飛過彈幕:江念你完了,你年終獎沒了,你職業生涯到頭了,你爸可能要斷絕父女關系了……
她甚至能感覺到旁邊自己團隊同事投來的驚恐目光,以及對面啓明資本那幾位精英臉上近乎凝固的錯愕。
唯一沒有凝固的,是近在咫尺的沈確。
他眼底那圈漣漪已經散去,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靜,甚至比剛才更靜,靜得讓江念心頭發毛。壓着文件的指尖早已收回,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溫度,也沒什麼情緒,卻讓江念瞬間從腳底板升起一股涼意。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荒誕的曲從未發生。
“繼續。”他淡淡道,聲音平穩無波。
籤字流程在一種詭異而沉默的氣氛中完成。直到交換完所有文件,雙方負責人禮節性握手時,江念的手心還是冰涼的。她沒敢再看沈確,全程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扮演一個莫得感情的籤字機器。
終於熬到散會。
江念幾乎是第一個沖出會議室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差點把自己絆一跤。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走向電梯間。
等電梯時,她還能聽到身後傳來隱約的、壓抑的議論聲,不用猜也知道話題中心是誰。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她爸。
“念念!怎麼樣?籤了沒?沈家那小子沒爲難你吧?”江宏濤聲音洪亮,帶着顯而易見的關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八卦。
江念有氣無力:“籤了。爸,我可能……把你老對手的兒子給調戲了。”
“啥?!”江宏濤那邊傳來疑似茶杯磕碰的聲音,“怎麼回事?詳細說說!”
“回頭再說,我要先找個地縫。”江念掛了電話,正好電梯門開,她一頭扎了進去。
接下來幾天,江念過得有點渾渾噩噩。進入執行階段,瑣事繁多,但她總覺得背後有人指指點點。每當收到啓明資本那邊發來的郵件或修改意見,她都要先做一番心理建設,才敢點開。好在,對接人都是下面的經理,沈確再沒直接出現過。
好像那天會議室裏的一切,真的只是她餓暈頭產生的幻覺。
直到周五晚上。
江念被大學室友兼死黨林薇薇拉出來“療傷”。地點是大學城後街一家她們以前常去的川菜館子,喧鬧,煙火氣十足,招牌菜是麻辣小龍蝦和烤魚。
“所以,你就當着兩邊公司高層的面,調戲了沈確?”林薇薇聽完江念的訴苦,眼睛瞪得比小龍蝦還圓,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哈哈哈哈江念念!不愧是你!N大經院第一狼滅!調戲人都調戲得這麼清新脫俗!”
“閉嘴吧你!”江念惱羞成怒,夾起一只紅彤彤的小龍蝦塞進她嘴裏,“再說一句,這頓你請!”
林薇薇好不容易咽下去,擦着笑出來的眼淚:“說真的,後來呢?他沒報復你?沒給你們使絆子?”
“暫時……沒有。”江念戳着碗裏的米飯,“一切正常,正常得有點詭異。”
“那就奇了怪了。”林薇薇摸着下巴,“按你說的,沈確那種家世背景,本人又那麼……嘖,一副高嶺之花生人勿近的樣子,被你當衆那麼‘求婚’,居然沒反應?這不科學。”
“誰求婚了?!”江念炸毛,“我那是一時嘴快!是反擊!是戰略威懾!”
“是是是,戰略威懾。”林薇薇敷衍地點頭,眼裏閃着八卦的光,“不過,念念,你老實說,沈確長得是不是真那麼帥?比咱們院當年那個校草還帥?”
江念眼前不由自主地閃過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和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她咳嗽一聲,眼神飄忽:“就……還行吧。主要是一身西裝革履的,看着人模狗樣……”
“懂了,非常帥。”林薇薇一錘定音,“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躲着?”
“不然呢?難道真去問他要不要連人帶公司收了我?”江念翻了個白眼,“工作歸工作,我專業着呢。只要他不主動找我麻煩,我就當那事兒沒發生過。”
正說着,江念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工作郵箱的提示。她隨手點開,嘴裏還叼着半截藕片。
發件人:s.que@***.com(啓明資本)
主題:關於第三階段數據核對事宜
江念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郵箱前綴……不會是……
她點開郵件正文,內容很簡短公事公辦,要求下周一上午十點,就最新一批數據的交叉驗證進行面對面溝通,地點在啓明資本總部。落款是:沈確。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怎麼了?臉都白了。”林薇薇湊過來。
江念把手機屏幕轉向她,生無可戀:“地縫預約失敗,閻王爺親自發來傳票了。”
林薇薇看着那簡短的郵件和落款,倒吸一口涼氣:“嘶……這是要單獨召見啊?鴻門宴?”
“不知道。”江念放下筷子,頓時覺得滿桌佳肴都不香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周一早上九點五十,江念準時出現在啓明資本總部大樓前台。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套裙,妝容精致,頭發一絲不苟地挽起,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專業、冷靜、無懈可擊。
不能慫,江念,你是來工作的。她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被助理引到一間小會議室時,沈確已經在了。他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開着幾份文件,正低頭看着手中的平板電腦。聽到動靜,他抬眸看了過來。
依舊是那副清冷矜貴的模樣,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一粒扣子,少了幾分正式,多了些隨意。晨光透過百葉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江念的心髒不爭氣地快跳了兩下。她穩住心神,走過去,在長桌另一側坐下,露出標準微笑:“沈總,早上好。”
沈確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微微頷首:“江小姐,早。”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異樣。助理送上兩杯咖啡後便退了出去,會議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關於上周移交的第三批次數據,我方技術團隊在交叉驗證時發現了幾個異常波動點,主要集中在供應鏈模塊和區域市場滲透率預測這兩部分。”沈確開門見山,將面前的屏幕轉向江念,上面是標紅的數據圖表,“想請江小姐這邊復核一下原始數據和建模邏輯。”
江念立刻進入工作狀態,身體前傾,仔細看向屏幕。那些數據她早已爛熟於心,很快就指出了幾個可能產生波動的外部變量,並解釋了己方模型的權重設置依據。
兩人就着具體的技術細節討論起來。沈確話不多,但每次提問都直指核心,邏輯清晰,要求嚴苛。江念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應對,偶爾也需要調取自己平板裏的備份文件進行說明。
一時間,會議室裏只有兩人交談的聲音,鍵盤敲擊聲,和紙張翻動的輕響。
氣氛……竟然有種詭異的和諧與專注。仿佛那天會議室裏尷尬到摳出三室一廳的人不是他們。
討論告一段落,需要等待江念這邊重新跑一個模擬。等待的空隙,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江念端起咖啡杯,試圖緩解一下緊繃的神經。咖啡有點燙,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就在這時,沈確忽然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江小姐似乎很偏愛鴨脖。”
“噗——咳咳咳!”江念一口咖啡差點全噴出來,嗆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手忙腳亂地抽紙巾捂住嘴,臉漲得通紅。
沈確神色未變,甚至紳士地將紙巾盒往她這邊推了推。
江念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耳朵尖都在發燙。她瞪着對面那個始作俑者,對方卻一臉平靜地看着她,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沈總……對鴨脖也有研究?”江念硬着頭皮接話,試圖挽回一點岌岌可危的尊嚴。
“沒有。”沈確回答得很脆,“只是印象比較深刻。”
“……”
江念確定了,這男人就是故意的!他在報復!用這種人於無形的方式!
她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假笑:“讓沈總見笑了。個人愛好,不影響工作。”
“當然。”沈確點頭,指尖在平板邊緣輕輕敲了一下,話題突兀地一轉,“N大經院當年的‘食堂美食測評系列’,文筆很有趣。”
江念感覺自己腦門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果然去查了!還看得挺仔細!
“年少無知,胡亂寫的。”她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嗯。”沈確應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數據跑出來了。”
接下來的討論,江念全程魂遊天外一半。一半腦子在專業領域奮戰,另一半腦子在瘋狂尖叫:他什麼意思?他到底想嘛?舊事重提是想羞辱我嗎?還是單純覺得好玩?
直到所有疑問都澄清,修改方向也達成一致,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十二點。
“多謝江小姐,辛苦了。”沈確站起身,結束了這次會談。
江念也趕緊站起來,收拾東西,只想立刻逃離這個讓她神經衰弱的地方。
“江小姐中午有安排嗎?”沈確忽然問。
江念警惕地抬頭:“……有,約了同事。”
“是嗎。”沈確淡淡應道,沒說什麼,只是率先走向會議室門口。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穿過安靜的辦公區,走向電梯間。正值午休時間,零星有員工走動,看到沈確紛紛打招呼,目光也不免好奇地瞥向他身後的江念。
江念如芒在背。
電梯門開,裏面空無一人。兩人走進去,狹小的空間裏,那股清冽的雪鬆冷檀氣息更加清晰。
電梯緩緩下行。
就在江念盯着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心裏默默倒數時,身側的沈確又開口了,聲音在密閉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低沉:
“後街那家‘川味坊’,小龍蝦味道如何?”
江念猛地轉頭看他,瞳孔地震。
他知道!他連她和林薇薇周五晚上在哪裏吃飯都知道?!他派人跟蹤她?還是……?
看到她震驚到幾乎空白的表情,沈確似乎幾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唇角,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林薇薇小姐的社交媒體定位更新很及時。”他平靜地解釋了一句,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電梯“叮”一聲到達一樓。門開了。
沈確邁步出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還僵在電梯裏的江念。
“下次可以試試他們家的鍋鴨頭,”他頓了頓,補充道,“聽說,是招牌。”
說完,他轉身,徑直走向大門外等候的轎車,留下江念一個人站在空曠的一樓大廳,風中凌亂。
鍋……鴨頭?
他是在推薦菜,還是在繼續“鴨”的主題羞辱??
江念摸出手機,手指有點抖,點開林薇薇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正是周五晚上,九宮格美食圖片,配文:“和念念寶貝的快樂碳水夜!龍蝦配酒,越喝越有!”定位赫然顯示:川味坊(大學城後街店)。
下面還有幾條共同好友的評論,包括她自己回的“哈哈”。
江念閉上眼,感覺社會性死亡正在向她發出第二次邀請。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林薇薇發來的微信。
薇薇薇薇薇:【寶!怎麼樣?鴻門宴活着出來了嗎?沈太子沒爲難你吧?】
江念手指顫抖着回復:【活着。但他好像……對我的飲食愛好,產生了超越尋常的關注。】
薇薇薇薇薇:【???說人話!】
江念念不忘啃鴨:【他跟我討論了鴨脖、食堂測評,以及我們周五晚上的小龍蝦和鍋鴨頭。】
薇薇薇薇薇:【……】
薇薇薇薇薇:【???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江念念不忘啃鴨:【滾!他是在多維度、全方位地嘲諷我!這是新型商戰心理戰術!瓦解對手意志!從飲食結構進行降維打擊!】
薇薇薇薇薇:【……寶,聽我說,你現在的思路比沈確關注你吃了啥更不正常。】
江念念不忘啃鴨:【[微笑][再見]】
江念收起手機,抬頭望了望啓明資本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陽光有些刺眼。
沈確這個人,太危險。他像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你以爲風平浪靜,他卻能隨時拋出一塊你過去的“黑歷史”石頭,精準地砸得你暈頭轉向,還不帶半點煙火氣。
不行,得離他遠點。工作接觸盡量推到下面的人去。
江念下定決心,踩着高跟鞋,步伐堅定(甚至有點悲壯)地走向地鐵站。
然而,她忘了,命運(或者說作者)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就不會輕易停下。
幾天後,江念的父母難得同時有空,召她回家吃飯。江念的母親李蓉女士早年與江宏濤白手起家,後來公司做大,兩人理念不合和平分手,但關系並不僵,對女兒更是疼到骨子裏。離婚後李蓉自己獨立經營了一家高端家居品牌,做得風生水起。
飯桌上,照例是江宏濤主導話題,從公司業務聊到宏觀經濟,最後話題鬼使神差地繞到了啓明資本和沈家。
“……沈青山那個老狐狸,這次倒是舍得放權,讓他兒子沈確全權負責跟咱們的這個。”江宏濤抿了口酒,“不過那小子,是有點本事,眼光毒,下手穩,比他爹當年還難纏。”
李蓉優雅地夾着菜,聞言抬眼:“沈確?是不是沈家老大?前兩年在國外那個?聽說回國後做得不錯,家風也正,不像有些人家烏煙瘴氣。”
“媽,你也知道他?”江念警覺。
“聽幾個朋友提起過,年輕有爲。”李蓉看了女兒一眼,狀似隨意地問,“你跟他打交道,感覺這人怎麼樣?”
江念心裏警鈴大作,表面鎮定:“就……挺專業的,公事公辦。”
“哦?”江宏濤來了興趣,“他沒爲難過你吧?上次你說……調戲他?”老父親眼裏閃着促狹的光。
江念頭皮發麻:“爸!那是口誤!口誤!”
李蓉挑眉:“調戲?”
“沒有的事!媽你別聽爸瞎說!”江念趕緊給母上大人夾菜,“吃飯吃飯,菜涼了。”
江宏濤哈哈大笑,倒也沒再繼續拆台。
本以爲這個話題就此揭過,沒想到過了兩天,江念接到了李蓉的電話。
“念念,周末空嗎?陪媽媽去個茶會。”
“什麼茶會啊?”江念正加班看報表,隨口問。
“就是幾個老朋友聚聚,品品茶,聊聊天。對了,沈家夫人也在,聽說她兒子也會來接她。”李蓉語氣輕鬆自然,“你不是正在跟沈確嗎?年輕人之間,多接觸接觸,交流下也好,別總是公事公辦那麼嚴肅。”
江念手裏的筆“啪嗒”掉在桌上。
茶會?沈夫人?沈確也會去?
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
相親局?!!
“媽!”江念差點跳起來,“我不去!我跟沈確沒什麼好交流的!我們就是純潔的甲乙方關系!”
“你想多了,就是普通聚會。”李蓉的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周末下午三點,地址我發你。穿得體點。”
電話掛了。
江念看着黑掉的屏幕,欲哭無淚。
她這邊嚴防死守,恨不得在腦門上刻“沈確勿近”,怎麼家長那邊倒先聯動上了?
周末下午,江念抱着赴刑場的心情,按照李蓉發來的地址,找到了一處位於市郊、環境清幽的私人茶舍。她穿了條藕粉色的改良旗袍裙,外搭米白色開衫,看起來溫婉得體,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裏揣着怎樣一只上躥下跳的土撥鼠。
茶舍雅間裏,已經坐着幾位衣着優雅的夫人。李蓉正在其中,看到她來,微笑着招手。
江念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李蓉斜對面的一位女士。她看起來五十歲左右,保養得極好,氣質溫婉雍容,眉眼間能看出與沈確有幾分相似,只是柔和了許多。想必這就是沈確的母親。
沈母看到江念,目光溫和地打量了一下,笑着對李蓉說:“這就是念念吧?比照片上還漂亮水靈。”
江念趕緊上前,乖巧問好。
幾位夫人聊着天,話題無非是養生、園藝、最近的展覽。江念如坐針氈,還得保持着得體微笑,時不時附和兩句。
大約過了半小時,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隨即推開。
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沈確今天沒穿西裝,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搭配深色長褲,氣質依舊清冷,但少了些許商務場合的銳利,多了幾分居家的疏淡。他的目光在室內掃過,先是對幾位夫人禮貌頷首:“各位阿姨好。”
然後,視線落在了江念身上。
江念頓時感覺呼吸一窒。
沈確看到她,似乎也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便移開目光,走向沈母:“媽,我來接您。”
沈母笑着拍拍兒子的手:“不急,剛泡了一壺好茶,你也坐下嚐嚐。”說着,又對李蓉笑道,“這孩子,整天忙工作,難得周末有空。”
李蓉也笑:“年輕人忙事業是好事。念念也是,不是加班就是出差。”
兩位母親你一言我一語,就把沈確按在了座位上,位置……正好在江念旁邊。
江念:“……”
沈確倒是很坦然,坐下後,接過母親遞來的茶杯,道了聲謝。他的手臂偶爾會不經意碰到江念的,溫熱的觸感讓江念像被電到一樣,立刻往旁邊挪了挪。
沈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小動作,側眸看了她一眼。
江念立刻挺直脊背,目不斜視地盯着面前的茶杯,仿佛裏面能長出花來。
夫人們繼續聊天,不知怎麼,話題就引到了年輕人身上。
沈母溫和地說:“小確工作太拼,生活上就得過且過。還是念念這樣好,工作生活兩不誤,聽說廚藝也不錯?”
江念頭皮發麻:“沈阿姨過獎了,我就會煮個面……”
李蓉接話:“她呀,也就對吃的研究深。上學那會兒,寫什麼美食測評,還把自己吃進校醫院……”
“媽!”江念差點把茶杯打翻,臉瞬間紅透。怎麼又提這茬!還是當着沈確的面!
沈確端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沈母也笑了:“年輕人有活力是好事。小確就是太悶了,以後多跟念念這樣的朋友交流交流,學學生活情趣。”
江念:“……”不,阿姨,我不想教他生活情趣,我只想立刻馬上離開這個星球。
茶會(對江念來說是刑場)終於接近尾聲。夫人們起身準備離開。
走出茶舍,沈母拉着李蓉的手,還在笑着說下次再聚。沈確去開車。
江念鬆了口氣,正準備蹭她媽的車趕緊溜,李蓉卻忽然說:“念念,你等下不是還要回公司拿東西嗎?我跟你沈阿姨順路,有點事要談。讓沈確送你一趟吧,正好你們順路。”
江念:???我什麼時候說要回公司拿東西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家老媽,李蓉卻回給她一個溫柔又堅定的眼神,然後挽着沈母的手臂,走向了沈母的車。
江念站在原地,看着兩輛車一前一後駛離,只留下她和剛剛把車開到面前的沈確。
黑色的轎車停在面前,車窗降下,露出沈確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上車。”他言簡意賅。
江念攥緊了手裏的包帶。逃是逃不掉了。她深吸一口氣,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上去。
車廂裏彌漫着淡淡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混合着皮革的味道。很安靜。
沈確平穩地啓動車子,駛入主路。
“地址。”他問。
江念報了她公寓的地址,離這裏確實不算太遠,但跟她媽說的“回公司”完全南轅北轍。
沈確沒多問,設置了導航。
尷尬的沉默在車內蔓延。江念盯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只覺得度秒如年。
“江小姐,”沈確忽然開口,打破了寂靜。
江念心頭一緊:“嗯?”
“鍋鴨頭,”他目視前方,聲音平淡,“試過了嗎?”
江念:“……”
她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轉過頭瞪着他:“沈總,您是對鴨類食物有什麼執念,還是單純對我大學時期的不成熟行爲以及個人飲食偏好,有持續性的觀察興趣?”
話一出口,她就有點後悔,太沖了。
沈確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直接反問,側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很深,帶着點探究。
“只是覺得,”他轉回頭,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反差很大。”
“什麼反差?”
“談判桌上的江總監,和……”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美食測評博主‘念念不忘啃鴨’。”
江念的臉“轟”地一下又紅了。他連她當年的論壇ID都知道?!他到底挖得有多深?!
“那都是過去式了!”她有些氣急敗壞,“誰還沒個年少輕狂的時候!沈總您就沒有點……不那麼符合您如今形象的黑歷史嗎?”
“有。”沈確回答得很快。
江念一愣。
“比如,”他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似乎在回憶,“小學三年級,爲了驗證螞蟻會不會排隊搬運比自己體型大的食物,用蛋糕引來螞蟻,導致家裏廚房被蟻群入侵,被罰打掃一個月衛生。”
江念:“……”
她想象了一下年幼版沈確,頂着一張現在這樣沒什麼表情的酷臉,蹲在地上認真觀察螞蟻搬蛋糕的場景……莫名有點……萌?
不對!她在想什麼!
“還有,”沈確繼續用他那平淡無波的語調說,“中學參加物理競賽前夜,因爲過度緊張,吃了整整一盒家裏用來待客的巧克力,結果比賽中途低血糖,差點暈在考場。”
江念:“……”原來高嶺之花小時候也會傻事,也會緊張到暴食甜食?
不知道爲什麼,聽完這兩個小小的、與他如今形象極度不符的“黑歷史”,江念心裏那點窘迫和對抗情緒,奇異地消散了一些。甚至,覺得旁邊這個人,好像……沒那麼遙遠和可怕了。
車內氣氛似乎緩和了一點點。
“所以,”江念清了清嗓子,小聲嘀咕,“沈總您也沒資格嘲笑我的鴨脖和小龍蝦。”
“沒有嘲笑。”沈確說。
江念抬眼看他。
他的側臉線條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柔和。“只是覺得,”他補充了一句,聲音似乎比剛才低了一點,“……很生動。”
生動?
江念琢磨着這個詞,心跳莫名又亂了一拍。
車子在她公寓樓下停穩。
“謝謝沈總。”江念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江念。”沈確叫住她。
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不是“江小姐”。江念動作頓住,回頭看他。
沈確從儲物格裏拿出一個小紙袋,遞給她。
紙袋很精致,上面印着一家很有名的中式點心鋪的logo。
“路過,順手買的。”他的語氣依舊很淡,仿佛真的只是隨手,“聽說,他們家的桂花糖藕,還不錯。”
江念愣愣地接過紙袋,指尖碰到,還是溫熱的。香甜的桂花氣息隱隱透出來。
他……給她買點心?還是熱的?
“不客氣。”沈確已經轉回了頭,看向前方,“下周數據對接,希望準時。”
“……好。”江念攥着溫熱的紙袋,下了車。
看着黑色的轎車駛離,她站在樓下,晚風拂面,心裏亂糟糟的。
先是鴨脖,再是鍋鴨頭,現在又是桂花糖藕……他到底想嘛?
還有那句“很生動”……
江念提着點心回到公寓,打開紙袋。裏面是細心打包好的糖藕,晶瑩剔透,撒着金色的桂花,甜香撲鼻。
她戳了一塊放進嘴裏,甜糯清香,溫度正好。
手機響了,是林薇薇。
“寶!茶會戰況如何?見到沈太子了嗎?有沒有火花四濺?”
江念嚼着糖藕,含糊道:“見到了。火花沒有,糖藕倒有一盒。”
林薇薇:“???說清楚!”
江念把今天的事,包括車上沈確自曝黑歷史和送點心,簡單說了一遍。
林薇薇在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後爆發出比上次更誇張的尖叫:“啊啊啊啊啊!他絕對對你有意思!江念念!他這是在跟你分享秘密!在投喂你!在拉近距離!什麼高嶺之花,明明就是心機boy!”
“不可能!”江念反駁,耳朵卻有點熱,“他可能就是……順手?或者……新型的、更高級的商戰策略?比如用糖衣炮彈麻痹對手?”
林薇薇:“……江念念,你完了,你沒救了。你的戀愛腦可能被你自己就着鴨脖啃掉了。”
“滾!”
掛了電話,江念看着那盒吃了一半的桂花糖藕,又想起沈確說起螞蟻和巧克力時,那依舊平靜卻似乎有點不同的語氣。
生動?
她摸了摸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
糟了,該不會……薇薇那家夥,猜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