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空曠的廠區回蕩，如同催命的鼓點，精準而冷酷地壓縮着陳末的藏身空間。雨水從廠房屋頂的破洞滴落，在積滿油污的地面上濺起細小而渾濁的水花。空氣中彌漫的鐵鏽味裏，似乎混入了一絲臭氧的銳利氣息——那是高能武器待機時特有的味道。
陳末屏住呼吸，將自己縮進一台巨大的、鏽蝕的沖壓機床陰影裏。他的心跳在胸腔裏擂動，但一種奇異的冷靜覆蓋了最初的恐慌。透過機床的縫隙，他看到一個戰術小隊成員打出手勢，兩人一組，交替掩護，朝着廠房深處推進。他們的動作幹淨利落，裝備精良，面罩下的眼睛如同獵犬般掃視着每一個角落。
“分析：標準三人偵察小組，後方應有接應。裝備包括高頻脈沖步槍、生物掃描儀、非致命捕捉網。優先破壞通訊與掃描裝置。”AI的聲音在他腦中冷靜地提供着數據，像是一台無情的戰術計算機。
破壞？怎麼破壞？用這把匕首嗎？陳末握緊了刀柄，指尖的機械結構微微嗡鳴，與他體內奔涌的那股陌生力量產生着細微的共振。
一名隊員恰好經過機床側面，掃描儀的紅光掃過陳末剛才靠坐的位置。陳末能聽到對方面罩下輕微的呼吸聲。就在這一刻，一種本能般的沖動驅使着他——不是思考，而是反應。
他猛地從陰影中竄出，動作快得幾乎帶出一道殘影。並非撲向那名隊員，而是直撲其手腕上的掃描儀！
那隊員反應極快，立刻後撤舉槍，但陳末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預料。陳末的手指——那只冰冷的機械義肢——精準地扣住了掃描儀的外殼。
“滋啦——！”
一聲刺耳的電流爆裂聲響起，並非來自對方的武器，而是從陳末的機械指尖迸發！藍色的電弧跳躍閃爍，瞬間燒毀了掃描儀的電路，連同隊員腕部的防護服一起焦黑一片。
隊員悶哼一聲，劇痛讓他手臂痙攣。陳末自己也愣住了，他根本沒想這樣做，只是激中了“想要破壞它”的念頭，那股力量就自行通過義肢找到了宣泄口！
另外兩名隊員的槍口瞬間調轉，脈沖步槍蓄能的低頻嗡鳴響起。
沒有時間猶豫！
陳末借着前沖的勢頭，猛地一腳踹在面前受損隊員的腹部，將其狠狠蹬向沖來的同伴，暫時阻礙了他們的射擊線路。同時，他身體借着反作用力向後翻滾，撞開一扇虛掩的、布滿鐵鏽的維修間小門，跌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目標接觸！具有電擊能力！重復，目標具有電擊能力！請求支援！”身後傳來壓抑而急促的呼叫。
維修間裏堆滿了廢棄的零件和纜線，空氣中灰塵彌漫。陳末劇烈地喘息着，靠在牆上，看着自己那只仍在微微散發焦糊味的機械手指。剛才那一下，幾乎抽空了他一小部分體力，但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感在血管裏流淌。
“能量外放初步顯現，效率低下，控制粗糙，但有效。”AI評價道，“建議：嚐試引導，而非宣泄。你的身體是導體，而非電池。”
引導？陳末試圖去理解這種感覺，那股力量像是一頭躁動的野獸，蟄伏在他的血液和神經裏，渴望破籠而出。
外面的腳步聲再次逼近，更加謹慎，也更具有壓迫感。他們不再試圖活捉，致命的脈沖能量開始無差別地掃射維修間的鐵門，將其打得坑坑窪窪，融化的金屬滴落下來，發出嘶嘶聲響。
不能再被困在這裏！
陳末的目光落在房間另一端一扇高大的、布滿污垢的排風扇上。扇葉早已停止轉動，外面的鐵絲網也鏽蝕了大半。他沖過去，用匕首撬開脆弱的合頁，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通道外是廠區背後更雜亂無章的建築群和交錯縱橫的管道。
生機！
他剛探出半個身子，一股強烈的心悸感驟然襲來！
幾乎同時，一道熾熱的高能射線從他頭頂掠過，將他剛才所在的排氣扇邊框熔穿一個紅熱的洞！遠處另一棟廠房的屋頂上，狙擊鏡的反光一閃而逝。
還有狙擊手！他被完全鎖定了！
陳末頭皮發麻，猛地縮回通道，密集的脈沖彈幕再次將他壓制在維修間內。進退維谷！
就在這絕望的間隙，他手腕上那個老舊的、用來接收雇主信息的加密通訊器突然屏幕一閃，跳出一行文字，來源未知：
【想活命，別從排氣口走。向左看，地下管道入口，蓋子鬆了。十秒。】
陳末瞳孔一縮。是誰？！
他猛地向左看去，牆角堆放的破爛油布下，確實隱約掩蓋着一個圓形的、生鏽的鐵蓋！
沒有時間思考這是陷阱還是援手。外面的戰術小隊已經逼近門口，狙擊手鎖定着排氣口。
“七秒。”通訊器上的數字跳動着。
賭了！
陳末猛地掀開油布，果然發現井蓋並未鎖死。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其撬開，露出下面深不見底、散發着惡臭的黑暗。
“三秒。”
他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身體墜入黑暗的瞬間，他聽到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劇烈的爆炸！強烈的沖擊波甚至順着管道口傳了下來，震得他耳膜生疼。似乎是某種幹擾彈或煙霧彈，完美地覆蓋了他的逃脫點。
井下是冰冷的污水，深及腰部。惡臭幾乎讓他窒息。他顧不得許多，沿着狹窄的管道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跋涉。
走了不知多遠，直到完全聽不到上面的聲音，他才敢停下來，靠着溼滑的管壁喘息。加密通訊器再次閃爍：
【沿着主管道向前三百米，第三個檢修口上去，是舊排水系統監控室，暫時安全。清理痕跡。】
文字消失，通訊器徹底暗淡下去，無論他怎麼操作都無法再啓動，仿佛從未有過那條信息。
是誰？那個實驗室的女人？還是……其他人？
“信息源已切斷。無法追蹤。”AI證實了他的猜測。“建議遵循指示。當前的庇護所可靠性：低。”
陳末抹了一把臉上的污水，看着黑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從一個爲生存奔波的邊緣人，一夜之間變成了身懷異能的“覺醒者”，被官方追捕，被神秘人窺視，身陷巨大的未知旋渦。
但他活下來了。
而且，他感覺到體內那股灼熱的力量，在經歷了短暫的宣泄和之後的虛弱後，似乎變得更加馴服了一些，如同涓涓細流，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滋養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了一眼緊握在手中的基因樣本玻璃管，它冰涼依舊，卻仿佛重若千鈞。
不再猶豫，他深吸一口污濁的空氣，繼續向着管道深處的黑暗前行。每一步踏出，污水蕩開漣漪，倒影破碎又重組。
新海市的黑暗深處，一條原本無人問津的暗流，正開始涌動。而陳末，就是那第一朵灼熱的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