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敲打着鏽蝕的鐵皮屋頂，發出單調而密集的聲響，掩蓋了陳末粗重的呼吸。他背靠着冰冷的、布滿塗鴉的混凝土牆，緩緩滑坐到地上。廢棄工廠內部彌漫着機油、鐵鏽和潮溼黴菌混合的刺鼻氣味，黑暗中只有遠處破損窗戶透進的、被雨雲扭曲的都市微光，勾勒出巨大廢棄機械的猙獰輪廓。
安全了——至少暫時是。
他攤開手掌，看着它們。就是這雙手，剛才徒手抓住了足以讓人瞬間休克的脈沖電流，並且一拳就打碎了一個訓練有素的特勤人員的胸骨。指尖的機械義肢似乎與血肉之軀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微微發熱，但之前校準時的刺痛感卻消失了。
“這不是幻覺……”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裏激起輕微的回音。
“當然不是。”那個冷靜的、非人的聲音再次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毫無預兆，嚇了他一跳。“你的身體正在進行基礎層面的重構。神經系統、肌肉組織、能量代謝效率都在快速適應‘炎黃’序列的激活。”
“你到底是什麼？”陳末壓低聲音，警惕地環顧四周，仿佛想找出這個隱藏的說話者。
“我是嵌入‘炎黃’基因序列中的引導程序。你可以理解爲……一份操作手冊，或者一個新兵教官的錄音。我的存在是爲了確保覺醒者不會在獲得力量之初就因失控或無知而自我毀滅，或被毀滅。”人工智能（或者說基因智能？）的回答條理清晰，卻帶着一種冰冷的疏離感。
陳末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接受這超現實的一切。他想起那個賣魚的男人，想起官方對“覺醒者”的追捕。“爲什麼是我？那個樣本……‘普羅米修斯’……”
“基因覺醒需要鑰匙。‘普羅米修斯’樣本——即‘炎黃’基因片段——對於未覺醒者是極其珍貴的研究材料或強化藥劑基礎，但對於像你這樣體內已潛伏着沉睡序列的人，它本身就是最強烈的催化劑。你的接觸和當時的生命危險，共同引爆了這個過程。”AI頓了頓，“至於爲何是你？概率，以及你自身基因的潛在適應性。”
陳末沉默了。所以他並不是天生異稟，只是運氣（或者說倒黴）地符合條件，又恰好在關鍵時刻接觸了“鑰匙”。他想起了那個女人，那個穿着白大褂、金絲眼鏡的研究員。
“那個女人是誰？她爲什麼幫我？”
“數據庫無相關記錄。基於行爲推測：她可能同爲覺醒者，或同情者，或另有目的。她的行爲大幅提高了你的生存概率，但動機未知。建議保持警惕。”
AI的回答滴水不漏。陳末皺起眉，回憶起女人將他推進門時的眼神，冷靜中似乎藏着一絲……急切？
他甩開疑問，從懷裏掏出那支玻璃管。淡藍色的液體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微弱的幽光。就是爲了這個東西，他差點死在實驗室。
“這樣本現在對我沒用了？”
“已作爲催化劑耗盡活性。但它對於‘公司’或‘管理局’而言，仍是重要資產。你可以選擇如何處理它。”
雇主……“公司”……陳末意識到，任務雖然陰差陽錯地完成了，但他卷入的麻煩遠比沒拿到樣本要大得多。特殊事務管理局的人死了三個，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新海市將布下天羅地網。
“我必須離開這裏。”他站起身，感到身體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精力，之前的疲憊一掃而空，仿佛有微弱的電流在四肢百骸中竄動。“得先找個更安全的地方，然後……聯系雇主？”他需要那筆錢，阿婆的仿生肺不能再拖。
“警告：此次行動失敗率極高。”AI的聲音響起，“你的生物特征已在管理局留下記錄。任何已知的聯絡點和常規通訊方式都可能已被監控。建議假設雇主方已不可信。”
陳末的心沉了下去。AI的判斷冰冷而正確。雇主能弄到實驗室的情報，必然也不是普通角色，一旦知道事情鬧大且涉及覺醒者，滅口的可能性遠高於支付尾款。
怎麼辦？沒有錢，阿婆怎麼辦？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AI突然發出警示：“檢測到多個人形熱源正在快速接近。方位：東、南、西三個方向。距離：兩百米。移動模式：戰術隊形。”
陳末渾身一凜，瞬間撲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向外窺視。
雨幕中，數個穿着深色作戰服、裝備精良的身影正借助廢棄廠房和集裝箱的掩護，無聲而迅速地朝着他所在的這座主廠房合圍而來。他們的動作專業而協調，絕非舊城區的混混或普通安保。
是特殊事務管理局！他們怎麼這麼快就找到了這裏？！
“分析體征及裝備：確認爲管理局外勤戰術小隊。推測通過你殘留的生物信號或能量波動追蹤至此。”AI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來了最壞的消息。
陳末迅速後退，心髒狂跳，但奇異的是，恐懼之中，一股灼熱的力量再次從體內涌起，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雨滴打在對方護目鏡上的聲音，看到黑暗中槍械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被包圍了。
“生存概率評估：正面沖突極低。建議：“
利用環境，尋求突圍。”
陳末的目光快速掃過黑暗的廠房，落在後方一段斷裂的、通向二層的樓梯上。他握緊了手中的匕首，那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
懷裏的基因樣本似乎變得滾燙。
他深吸一口潮溼冰冷的空氣，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微光。
“好吧，”他對自己，也對體內的“教官”低聲道，“那就讓他們看看，‘覺醒者’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陰影，悄無聲息地朝着廠房深處退去。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