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花臉色一沉,陰陽怪氣地開口:
“軍人還在公共場合摟摟抱抱的……也不怕影響軍紀。”
盛歡側目掃了她一眼,唇角帶笑,語氣卻不客氣:
“李桂花,你出門都不刷牙的麼?”
“怪不得總覺得外頭空氣渾濁。”
李桂花當場一噎。
她確實不刷牙……這村裏人都是這樣的啊!
她臉色漲得青一陣紅一陣。
就在這時,樓道另一頭傳來腳步聲。
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過來。
軍裝筆挺,步子穩,臉上掛着笑,卻自帶一股壓人的氣勢。
“這位就是滬上調來的祁團長吧?”
男人語氣溫和,伸出手,“幸會。二線低空殲擊團,趙嶽。”
祁盛神色淡淡,與他握了一下:“祁盛。”
趙嶽目光一轉,落在盛歡身上,笑意深了幾分:
“這位是?”
“我媳婦,盛歡。”
趙嶽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弟妹是來隨軍的?”
盛歡點了點頭,神情從容,語氣疏淡:“是的,趙團長。”
她目光隨即轉向李桂花,似笑非笑:“這位,是您家屬?”
趙嶽目光在李桂花身上停了一瞬,卻沒接話,只淡淡道:“進去。”
李桂花背脊一僵。
本來挺直的肩膀,立刻塌了下去。
屋裏孩子哭鬧起來,她憋着一口氣,只能轉身進屋。
祁盛不再多言:“我們還有事。”
說完,帶着盛歡進了屋。
門關上的一刻。
趙嶽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走廊燈光冷白,他站在原地,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指節無聲地收緊。
屋裏很快傳來他壓着火氣的一句低聲呵斥:“誰讓你往軍區湊的?”
*
盛歡在屋裏豎起耳朵,貼在門板上聽隔壁的動靜。
隔着薄薄一層木板,壓低的爭執聲斷斷續續。
突然——
女人帶着哭腔的聲音傳了過來。
“嗚嗚……我就不能來隨軍嗎?”
她還沒來得及細聽,祁盛已經布好筷子,抬眸看她一眼:“過來吃飯,聽什麼牆角。”
她眨巴眨巴眼睛,“阿盛,我跟你說,那個趙團長對李桂花肯定不好。”
盛歡朝他走過去,“我聽到了李桂花的哭聲了……”
祁盛皺眉,“話那麼多,不餓?”
盛歡不滿地撇嘴,嘀咕道,“……家裏就我們兩個,我不和你說話,和誰說話?”
“……”
*
對門的房間裏,燈一直亮着。
李桂花眼圈發紅,低着頭,把床上攤開的衣服一件件往帆布行李袋裏塞。
她手腳麻利,卻始終沒敢抬頭。
趙嶽站在窗邊抽煙,煙霧在昏黃的燈下打着旋,臉色沉得厲害。
原本,他只打算讓母親回去帶兒子這裏讀書,誰知道李桂花也一聲不吭地跟了過來。
李桂花心裏清楚,趙嶽不樂意她隨軍。
可她更不樂意繼續留在鄉下。
那地方,一眼望到頭,種地、喂雞、帶孩子,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趙婆子瞧出兒子的冷淡,又想到李桂花娘家還有個當村長的爹,便笑呵呵地打圓場:
“來都來了,多填一份家屬隨軍申請,也不是多大的事。”
趙嶽把煙頭按進窗台邊的搪瓷缸裏,半晌,才不耐煩地應了一聲:
“……行吧。”
“收拾一下,回家屬院!”
李桂花一聽,心口那點懸着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立刻眉開眼笑,手腳越發勤快起來——
一會兒哄孩子,一會兒又搶着搬行李下樓,恨不得把“懂事”“能”全寫在臉上。
正忙着,忽然聽見對門傳來幾聲女人的嬌笑。
李桂花抬頭,隔着樓道看了一眼,嘴角立刻撇了撇,轉頭就忍不住跟婆婆嘀咕起來:
“一身旗袍,知道的是來隨軍,不知道的,還以爲要上台表演呢。”
趙婆子順着她的目光往外一瞟,用吊着的三角眼狠狠剜了一眼,冷哼道:“這種女人,一看就知道不是能過子的。”
當初在候機廳裏,盛歡當衆懟過李桂花幾句,婆媳倆一直記着。
不就仗着長得好看點嗎?有什麼可神氣的。
真正能和男人過子的,就要像她這樣的。
勤勞又樸素。
李桂花越想越覺得自己占理,語氣也篤定起來:
“軍區最忌諱的,就是家屬太扎眼。”
“家屬不安分,團裏不找他談話才怪。到時候,還談什麼升職加薪?”
在她看來,男人再有本事,也架不住枕邊人拖後腿。
趙婆子連連點頭,臉上滿是自得。
他們家再怎麼說,也是踏踏實實過子的。
兒子肯吃苦、肯上進,她這個當婆婆的懂分寸,兒媳婦也知道收斂,絕不會給兒子添麻煩。
再看看對門那位——一看就不是正經人家出身。
這種女人,能安分?
能顧家?
這麼一對比,趙婆子心裏也舒坦了。
至少,她覺得自己帶李桂花過來是個不錯的決定。
兒媳婦樸實無華又會活……
*
而此時此刻,對門屋裏。
盛歡壓不知道,自己剛來還沒有入住家屬院,就已經成了別人嘴裏的“反面教材”。
吃過飯,她和祁盛說起工作的事來。
“我和周老師聯系過了讓她給我排班,南嶼這邊有輕工商品訂貨交流會,會從滬上抽調表演員,後天我要出去一趟。”
這事,是她來南嶼之前電聯周老師磨了好久,才爭取到的機會。
南嶼如今成了特區,到處擴建、招商,展會活動一茬接一茬,不缺活兒。
祁盛聽她說要去上班,明顯怔了一瞬:“你要去工作?”
盛歡立刻點頭,點得飛快:“嗯嗯嗯,我要去!真的要去!”
她怕他不信,趕緊一本正經地念叨起來:
“這幾年,不是生孩子就是帶孩子,本顧不上上班。”
“現在宴兒大了,又有媽幫着帶,我總不能一直靠你養着吧——得把工作拾起來。”
她難得一本正經,他卻聽得既熟悉又無奈。
他太了解她了。
這種“突然上進”,往往也就三分鍾熱度。
真要做,卻從沒幾次能堅持到底。
他淡聲道:“你倒挺上進的。”
盛歡愣了下,一雙狐狸眼圓澄清潤地盯着他看。
他不像是真的在誇她,更像是拐着彎對她冷嘲熱諷!
祁盛這人就是疑心病太重,覺得她做什麼,總是心懷不軌。
事實也是如此。
盛歡眨巴眨巴眼睛,假裝聽不懂!
她正想在幾句她要奮發圖強的豪言壯志時。
祁盛像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明天家屬體檢,早點睡。”
盛歡黛眉一揚,立刻把雪花膏往臉上抹完,自認爲聽懂了他的暗示,軟聲軟氣地問:“站着還是……躺着?”
祁盛,“……”
她剛要往祁盛懷裏鑽,男人抬手,兩指節分明的手指抵上她額頭,將她推得遠遠的。
“我剛跟你說的話,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