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風卷着雪沫子,順着那個被踹飛的大門窟窿往裏灌。
秦朗那一腳,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院子裏站着三個人。
領頭的,是個穿着軍綠色舊大衣、梳着大背頭的年輕男人。
知青點組長,趙衛國。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可那雙眼睛裏,透着股陰狠。
在他身後,還跟着兩個狗腿子,孫志強和李建。
此時,這三個人都被剛才那一聲巨響嚇得夠嗆。
尤其是趙衛國。
他剛才正指着夏雲溪的鼻子罵得起勁,那一腳踹門聲,差點把他魂兒給嚇飛了。
直到看清門口站着的是秦朗,他那張驚慌失措的臉上,才重新浮現出一抹惱羞成怒的猙獰。
“秦憨子?”
趙衛國扶了扶眼鏡,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你個傻子發什麼瘋?想嚇死人啊!”
他本沒把秦朗放在眼裏。
在他看來,這就跟村口那條大黃狗沒什麼區別。
秦朗沒說話。
他只是站在門口,死死地盯着趙衛國。
視線越過這個僞君子,落在了牆角的夏雲溪身上。
夏雲溪正縮在牆底下,臉色慘白,眼角還掛着淚珠。
看到這一幕,秦朗心裏的火,“騰”地一下就竄上了天靈蓋。
上一世。
就是這個趙衛國,利用手中的那點小權力,卡着知青回城的名額,不知道禍害了多少人。
夏雲溪也是受害者之一。
他爲了夏雲溪就範,造黃謠,寫黑信,最後更是聯合二叔一家,把夏雲溪上了絕路。
“該死。”
秦朗在心裏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但他面上卻沒露出來,只是歪着腦袋。
“媳婦……哭?”
他指着夏雲溪,然後猛地轉頭,粗壯的手指直直地戳向趙衛國。
“壞人!欺負媳婦!”
這聲音憨傻,卻透着股子蠻橫。
趙衛國啪地一下打掉秦朗的手。
“滾一邊去!大人說話,傻子少嘴!”
說完,他轉頭看向夏雲溪,手裏揚着一張信紙,語氣裏充滿了威脅。
“夏雲溪,我最後問你一遍。”
“這回城推薦信的名額就這一個,你要是不想要,有的是人排隊想要!”
“只要你把那東西交出來,這名額就是你的。”
“不然的話……”
他陰惻惻地笑了笑。
“你私藏違禁品,還有你嫁給傻子的那些破事兒,一旦寫進檔案裏,你這輩子都別想回城!”
夏雲溪氣得渾身發抖。
“趙衛國!你!”
“我沒有什麼違禁品!那是我外婆留給我的遺物!你憑什麼要?”
“遺物?”
趙衛國冷笑一聲。
“什麼遺物?我看就是封建殘餘!我有權沒收充公!”
說白了,他就是看上了夏雲溪手裏那塊祖傳的玉佩。
“孫志強,李建!給我搜!”
趙衛國失去了耐心。
兩個狗腿子早就按捺不住了,爲了回城指標,他們早就成了趙衛國的走狗。
兩人挽起袖子,一臉獰笑地朝着夏雲溪了過去。
就在那兩只髒手即將碰到夏雲溪衣服的時候。
一道黑影,如同鐵塔一般,轟然擋在了他們面前。
是秦朗。
他就像是一堵牆,把夏雲溪嚴嚴實實地護在了身後。
“不準!不準碰媳婦!”
秦朗張開雙臂,像是在護食。
“滾開!死傻子!”
孫志強罵了一句,伸手就想把秦朗推開。
他以爲這還是以前那個任人欺負的秦憨子。
然而。
他的手推在秦朗的口上,卻像是推在了一塊生鐵上。
紋絲不動。
反倒是他自己,被那股反作用力震得手腕發麻,腳下踉蹌了兩步。
“呦呵?還挺有勁兒?”
孫志強愣了一下,惱羞成怒。
這時候,趙衛國的目光,突然越過秦朗的肩膀,看見了院門口放着的那一堆東西。
那一袋印着紅字的富強粉。
那一桶金燦燦的豆油。
還有那一包花花綠綠的水果糖。
趙衛國的眼睛瞬間直了。
白面?豆油?
這窮得都要去要飯的老秦家,哪來的這麼多好東西?
貪婪,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原本只是想來搶玉佩,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
“好哇!夏雲溪!”
趙衛國指着門口的那堆東西,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我說你怎麼硬氣了呢!原來是發了橫財啊!”
“這麼多精白面,還有油!你們哪來的錢?是不是投機倒把賺來的黑心錢?”
“或者是偷了集體的財產?”
趙衛國眼珠子一轉,心裏已經有了主意。
這東西要是弄到手,轉手倒賣出去,那得是多少錢?
“孫志強!別管那玉佩了!”
趙衛國大喊一聲。
“先把這些贓物給我扣下來!帶回知青點審查!”
“要是敢反抗,就是破壞生產,就是反革命!”
孫志強和李建一看那白面,眼睛都綠了。
兩人也不管夏雲溪了,轉身就往門口撲。
“我的!那是我的!”
秦朗大吼一聲。
他不再是那種憨憨的語調,而是帶上了一絲野獸護食的凶狠。
他一步跨出,直接攔住了孫志強的去路。
“滾!”
趙衛國見秦朗還敢攔着,徹底怒了。
他仗着自己是組長,平時在村裏橫行霸道慣了,哪裏受過這種氣?
他幾步沖上前,抬手就要去推秦朗的臉。
“給你臉了是吧?我看你是欠收拾!”
“傻子就該有傻子的覺悟!給我滾一邊趴着去!”
他的手掌帶着風聲,眼看就要扇在秦朗的臉上。
夏雲溪嚇得驚叫出聲:“秦朗!小心!”
就在這一瞬間。
秦朗那雙原本有些呆滯的眼睛,猛地眯了起來。
瞳孔深處,閃過一道令人心悸的寒光。
給臉不要臉?
好。
那老子今天就把你的臉皮扒下來,踩進泥裏!
面對趙衛國揮過來的巴掌,秦朗不閃不避。
就在那巴掌距離他的臉只有幾厘米的時候。
動了。
快若閃電。
秦朗的左手猛地探出,如同一把鐵鉗,精準無比地扣住了趙衛國的手腕。
“啪!”
一聲脆響。
趙衛國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只覺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道鐵箍給鎖住了,那巨大的握力,讓他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你……”
趙衛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驚恐地看着秦朗。
這傻子……哪來這麼大的手勁?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秦朗的手腕猛地往下一翻,順勢向外一擰。
分筋錯骨!
“啊——!”
趙衛國慘叫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隨着手腕的劇痛而扭曲。
整個人被迫彎下了腰,半跪在地上。
“疼疼疼!斷了!手斷了!”
他冷汗直流,拼命地想要掙扎。
“想搶我的面?”
秦朗低下頭,湊到趙衛國那張扭曲的臉前。
那聲音低沉,冰冷,帶着一股子從裏爬出來的森寒。
“你也配?”
這三個字,清晰地鑽進趙衛國的耳朵裏。
他猛地抬頭,對上了秦朗的眼睛。
那裏面哪裏還有半點傻氣?
那分明是一雙看死人的眼睛!
“你……你不傻……”
趙衛國心中的恐懼瞬間炸開,剛想喊出聲。
秦朗沒給他機會。
他鬆開手腕的瞬間,右手早已握成了拳頭。
蓄力。
爆發。
那一拳,帶着呼嘯的風聲,直直地轟向了趙衛國的肚子。
“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趙衛國的眼珠子猛地突了出來,布滿了血絲。
他的嘴巴張大到了極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就像是一條被人扔上岸的瀕死大魚。
緊接着。
一股巨大的沖擊力爆發。
趙衛國整個人竟然雙腳離地,向後倒飛了出去!
足足飛了兩米遠。
“噗通!”
他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塵。
落地後,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只能捂着肚子,像一只煮熟的大蝦一樣蜷縮在地上。
臉色紫漲,額頭上青筋暴起。
“嘔——”
過了好半天,他才嘔出一口酸水,整個人都在劇烈地抽搐。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咋咋呼呼要搶東西的孫志強和李建,此刻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他們看着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趙衛國,又看看站在那裏的秦朗。
喉嚨發,雙腿發軟。
“還要搶嗎?”
秦朗抬起頭,目光淡淡地掃過剩下的兩個人。
他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憨傻的表情,甚至還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
“面是我的……誰搶……打誰!”
明明是傻話。
可聽在孫志強和李建的耳朵裏,卻比閻王的催命符還要恐怖。
“不……不搶了……”
孫志強嚇得牙齒都在打顫,手裏的棍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誤會……都是誤會……”
李建更是直接退到了牆,隨時準備翻牆逃跑。
這哪裏是傻子啊?
這分明就是個披着傻子皮的怪獸!
夏雲溪站在後面,雙手捂着嘴,美目圓睜。
她看着秦朗那寬闊的背影。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
她分明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像是一座大山,擋住了所有的風雨和惡意。
這真的是那個只會流哈喇子的傻子嗎?
“滾!”
秦朗不想再跟這幾個垃圾廢話。
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簡單,粗暴。
孫志強和李建如蒙大赦,趕緊跑過去,手忙腳亂地把還在抽搐的趙衛國架起來。
趙衛國這會兒終於緩過一口氣來,疼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怨毒地盯着秦朗,想放兩句狠話,可肚子裏的劇痛讓他連嘴都張不開。
“走……快走……”
他虛弱地呻吟着,在兩個狗腿子的攙扶下,像條斷了脊梁的癩皮狗,狼狽地逃出了秦家的大門。
“咣當!”
那扇半殘的院門,在風中晃蕩着。
秦朗轉過身。
面對着還處於震驚中的夏雲溪。
他撓了撓頭,臉上的凶煞之氣瞬間消散,又變回了那個傻乎乎的大男孩。
“媳婦……壞人打跑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白面和糖,一臉討好。
“吃糖!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