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半夜,阮瑤光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和雲苓驚恐的喊叫驚醒。
“王妃!王妃不好了!攬月閣出大事了。”
阮瑤光被吵醒,有些頭疼:“何事驚慌?”
雲苓臉色發白,語無倫次:“崔側妃……她夜裏起夜,在樓梯上滑倒了!摔得頭破血流!太醫剛診出……診出她有了身孕,才一個月,這下……這下沒了!”
阮瑤光蹙眉。
崔靈婉懷孕了?又沒了?
“王爺震怒,正在徹查!結果查出來,是有人在那樓梯上潑了油!誰曾想揪出那人後,哪人卻說……說是您指使的!王爺讓您立刻過去!”雲苓急得眼淚直掉,“王妃,這分明是栽贓!您快去跟王爺解釋清楚啊!”
阮瑤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甚至帶着點厭倦。
走到攬月閣門口,她推開了門。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審視的,憤怒的,懷疑的,憐憫的。
蕭硯風抬起頭,看向她,眼神冰冷銳利,像是要將她刺穿:“阮瑤光,解釋。”
阮瑤光站在門口,與他對視,平靜地問:“解釋什麼?”
“解釋你爲何指使人,在靈婉必經的樓梯上潑油!害她滑倒,失了孩子!”蕭硯風猛地站起身,膛起伏,“這些子,你陰陽怪氣,我和珩兒低頭,我可以當你是鬧脾氣,縱着你!可你居然用這種下作手段!那是我的骨肉!也是一條命!”
蕭珩也紅着眼睛瞪她,帶着哭腔控訴:“母妃!你怎麼能這麼狠毒!崔姨娘對你那麼好!她還總讓我去看你!”
阮瑤光忽然覺得很累,身心俱疲的那種累。
“我解釋,”她開口,聲音帶着夜色的涼意,“說我沒做過,你信嗎?”
蕭硯風被她這副毫不在意、甚至帶着點嘲諷的態度徹底激怒:“鐵證如山!你還想狡辯?阮瑤光,我從前只以爲你驕縱了些,心地終究是善的!如今看來,是我錯了!你簡直蛇蠍心腸!”
蛇蠍心腸。
阮瑤光聽着這四個字,心髒像是被細密的針扎了一下,抽痛蔓延開來,可那痛很快就被更深的麻木覆蓋。
她扯了扯嘴角,竟然還能笑出來:“所以呢?王爺打算如何處置我?快罰吧,罰完,我還要回去睡覺。”
“你!”蕭硯風被她這油鹽不進、視一切如無物的樣子氣得火冒三丈,理智的弦瞬間崩斷。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扇了過去!
阮瑤光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迅速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她慢慢轉回頭,看着蕭硯風,眼神裏沒有怨恨,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
“懲罰完了嗎?”她抬手,用指尖拭去嘴角的血跡,語氣依舊平淡,“那,妾身告退了。”
蕭硯風被她這反應徹底瘋,一股暴戾之氣沖上頭頂,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吼道:“來人!把王妃給我拖下去!崔側妃流了多少血,就放她多少血!”
吼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看着阮瑤光瞬間蒼白如紙的臉,心頭猛地一揪,後悔的情緒幾乎要沖破怒火。
他張了張嘴,想改口。
“王爺……”床上的崔靈婉卻適時地發出一聲痛苦虛弱的呻吟,“不要!王爺,求您饒了姐姐!姐姐只是一時糊塗,我們的那個孩子,也是沒福氣……”
蕭硯風立刻上前扶住她,看着她虛弱可憐的樣子,再想到那個未出世就夭折的孩子,心腸又硬了起來。
他看向依舊挺直脊背站着的阮瑤光,咬牙道:“只要你跪下,給靈婉認錯道歉,保證永不再犯,我就饒你這一次!”
阮瑤光緩緩抬眼,目光掃過相擁的兩人,掃過一旁對她怒目而視的兒子,最後,像是看陌生人一樣,看了蕭硯風一眼。
然後,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就往外走。
冰冷的匕首劃破她手臂的肌膚,溫熱的血液汩汩流出,滴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匯成一灘暗紅。
雲苓哭喊着想撲上來,被人死死攔住。
蕭珩跟着跑出來,看着母妃手臂上不斷涌出的鮮血,小臉上閃過一絲心疼和猶豫,但隨即又被崔靈婉淒慘的模樣覆蓋。
他想起崔姨娘偷偷跟他說過,母妃這樣,都是因爲心裏有怨氣,不好好教訓,以後還會害人。
他忽然轉身跑開,過了一會兒,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回來,走到阮瑤光面前。
阮瑤光已經因爲失血過多而眼前發黑,意識模糊。
“母妃,”蕭珩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你做錯了事,就要受教訓。放血是父王給你的教訓,而這,是我給你的教訓!”
說着,他蹲下身,捏開阮瑤光的嘴,將那碗藥強行灌了進去!
阮瑤光無力反抗,被嗆得劇烈咳嗽,藥汁混合着血沫從嘴角溢出。
幾乎是在藥汁入腹的瞬間,一陣尖銳的絞痛從胃部傳來,緊接着是全身皮膚泛起詭異的紅疹,奇癢無比,呼吸也開始困難……
這裏面放了艾草?!
她對艾草過敏,蕭硯風和蕭珩都知道!
這就是她十月懷胎,拼了半條命生下來的兒子。
這就是她疼了五年,寵了五年的兒子。
爲了另一個女人,他竟親手喂她喝下會讓她生不如死的東西。
多……孝順啊。
劇痛、麻癢、窒息感交織着失血的眩暈,如水般將她淹沒。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模糊的視線裏,是蕭珩帶着些許快意和解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