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當前烈當空。
前一的敬畏,在烈的炙烤下,正快速蒸發。
那團“鬼火”嚇退了惡徒,卻沒能嚇跑飢餓。
隊伍已經兩天沒有找到一滴水,存糧告罄,連樹皮都快被剝光了。
絕望像瘟疫,在麻木的人群中蔓延。
“咳咳……”
一個婦人懷裏的孩子頭一歪,昏了過去,嘴唇裂得像焦黑的土地。
婦人發出淒厲的哭嚎,那聲音點燃了人群中壓抑的。
竊竊私語聲響了起來。
“那個妖女……她不是會妖法嗎?怎麼不變點吃的出來?”
“我看她就是個掃把星。自從她來了,我們連口水都找不到。”
“她那兩個孩子看着還有點精神,肯定是她偷偷藏了吃的。”
人們的眼神變了。
從恐懼,變成了夾雜着嫉妒和怨恨的貪婪。
他們又一次,把雲溪和她懷裏的孩子視爲了異類。
一個拄着拐杖、在難民中有些威望的李老漢,被衆人推了出來。
他走到雲溪面前,裂的嘴唇哆嗦着,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掙扎。
“姑娘……大家……快撐不住了。”
“你若再想不出辦法……爲了大家夥兒能活命……我們……我們只能丟下你們娘仨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群動起來,一道道不善的目光將雲溪牢牢鎖定。
仿佛只要李老漢一聲令下,他們就會撲上來,將她和孩子撕碎。
思遠和念安感覺到了危險,小手緊緊攥着雲溪的衣襟,小小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雲溪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這群被飢餓到極限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講道理是沒用的。
恐懼也只能震懾一時。
只有實實在在的利益,能救命的食物,才能讓他們閉嘴。
她抬起頭,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給我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如果我找不到吃的,我們自己走,絕不拖累大家。”
人群中發出一陣嗤笑。
“找吃的?這荒山野嶺的,地都得冒煙,她去哪裏找?”
“我看是想拖延時間,找機會跑路吧。”
雲溪不理會這些聲音。
她將目光投向遠處的山坡。
那裏有一片背陰的岩壁,下面長着一些看似已經枯死的灌木叢。
在前世,她是植物學研究生,對各種植物的習性了如指掌。
越是這樣的絕境,越可能藏着生機。
她抱着孩子,一言不發,朝着那片山坡走去。
沒有人跟上來。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在原地看着她。
山坡上碎石遍布,十分難走。
雲溪將孩子們安置在一塊巨石的陰影下,柔聲安撫。
“思遠,念安,乖乖坐在這裏,娘親去給你們找好吃的。”
念安乖巧地點頭,小手抱着哥哥的胳膊。
思遠卻抿着嘴,一雙黑亮的眼睛裏寫滿了擔憂。
“娘親,小心。”
雲溪的心一暖,她摸了摸兒子的頭,轉身走向那片枯黃的灌木叢。
她蹲下身,用手撥開地上的枯葉。
土地堅硬如鐵。
她沒有工具,只能用手刨,很快,指甲翻起,鮮血滲出。
她毫不在意,又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繼續往下挖。
汗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砸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蒸發。
身後,難民們的議論聲越來越響。
“真瘋了,竟然在挖土。”
“讓她折騰去吧,等她沒力氣了,我們就……”
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那份惡意,像針一樣扎在雲溪的背上。
突然,她手中的石頭碰到了一個硬物。
不是石頭。
帶着一絲韌性。
雲溪精神一振,加快了挖掘的速度。
很快,一截深褐色、長滿須的塊狀莖,被她從土裏刨了出來。
那東西長得醜陋無比,沾滿了泥土,像一截腐爛的木頭。
“哈哈哈。快看。她就刨出來個爛樹。”
人群中有人放聲大笑,笑聲裏滿是鄙夷和幸災樂禍。
雲溪卻如獲至寶。
她小心地將莖上的泥土清理淨,露出裏面堅實的紋理。
是它。貫衆。
也就是蕨菜的。
這種植物的莖含有大量的澱粉,雖然帶有苦澀味,但經過處理,是絕佳的救命糧。
她沒有理會身後的嘲笑。
她用石頭切下一小塊莖,放進嘴裏,用力咀嚼。
一股苦澀夾雜着土腥味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絲淡淡的甘甜和澱粉帶來的飽腹感。
能吃。
她走到孩子們面前,將另一小塊淨的莖遞給思遠。
“嚐嚐。”
思遠看着那黑乎乎的東西,有些猶豫。
但他看到娘親臉上鼓勵的眼神,還是張開小嘴,學着娘親的樣子咀嚼起來。
他的小眉頭先是皺起,隨即又舒展開來。
“甜……有一點點甜……”
他小聲說,眼睛亮晶晶的。
這一幕,清晰地落在了不遠處的難民眼中。
他們的嘲笑聲,卡在了喉嚨裏。
那孩子……也吃了?
還沒死?
雲溪站起身,舉起手中的蕨,面向所有難民。
“這叫貫衆,它的,能吃。”
“裏面全是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就在那片山坡下,還有很多。”
她的聲音,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死水般的難民群中。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炸了。
“能吃?真的能吃?”
“我不信。樹怎麼能吃。”
李老漢拄着拐杖,顫巍巍地走過來,死死盯着雲溪手裏的蕨。
“姑娘,你……你沒騙我們?”
雲溪二話不說,將手裏剩下的一大塊蕨,掰了一半遞給他。
“是苦是甜,是生是死,您老自己嚐。”
李老漢看着那塊黑乎乎的,又看了看雲溪坦然的眼睛,一咬牙,接了過來。
他學着雲溪的樣子,放進嘴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老漢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他渾濁的老眼裏,滾出了兩行熱淚。
“能活了……能活了。”
他嘶啞地喊道,聲音裏帶着劫後餘生的狂喜。
“是真的。能吃。能填肚子。”
這句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也是點燃希望的燎原之火。
所有難民,瘋了一樣沖向那片山坡。
他們用手,用石頭,用一切能用的東西,瘋狂地挖掘着。
很快,一聲聲驚喜的叫喊此起彼伏。
“我挖到了。好大一。”
“這裏也有。天啊,我們有救了。”
原本死氣沉沉的官道,瞬間變成了熱火朝天的勞動現場。
絕望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活下去的希望。
雲溪沒有去搶。
她靠在石頭上,看着眼前的一切,默默地處理着手上的傷口。
她教衆人將蕨放在水裏反復浸泡,去除澀味,然後用火烤熟。
當第一口烤熟的蕨入口時,許多人當場就哭了。
那味道並不好,又又澀,還拉嗓子。
但這是糧食。
這是能讓他們活下去的,命。
夜幕降臨。
人們圍着篝火,啃着來之不易的食物,氣氛不再那麼劍拔弩張。
李老漢端着一碗用破陶罐煮的蕨糊糊,顫顫巍巍地送到雲溪面前。
“姑娘,之前……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
他撲通一聲,就要跪下。
雲溪連忙扶住他。
“使不得,老丈。”
李老漢卻執意地躬下身,對着她深深一揖。
“您不是什麼妖女,您是救了我們幾十口人性命的活菩薩。”
“從今往後,您就是我們的主心骨,我們都聽您的。”
他抬起頭,鄭重地改了稱呼。
“雲先生。”
周圍的難民們,也都放下了手中的食物,默默地站起身,對着雲溪的方向,深深地彎下了腰。
這一刻,沒有強迫,沒有恐懼。
只有發自內心的敬服。
雲溪知道,從這一刻起,她才算真正在這個隊伍裏,站穩了腳跟。
她低頭,看着在懷裏已經睡熟的兩個孩子,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的笑意。
她給孩子們擦去臉上的灰塵。
念安的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像個小蘋果。
她又去給思遠整理被汗水浸溼的後背。
當她輕輕拉開思遠後頸的衣領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在火光的映照下,她清楚地看到,在男孩小小的肩胛骨下方,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印記。
那印記顏色很淡,像是刺上去有些年頭了。
圖案繁復而特殊。
是一朵祥雲,托着一條若隱若現的龍。
雲溪的腦子轟的一聲。
這個圖案……她見過。
就在半年前,她還只是個燒火丫鬟時,曾遠遠見過一隊護送貴妃省親的禁軍。
那些禁軍鎧甲的護心鏡上,就雕刻着一模一樣的,雲龍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