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江翠兒那天，孫強記得很清楚，
天空微微下着小雨，周大娘帶着媒婆直接進了院子，那時，他還在屋裏呼呼大睡。
周大娘把他打醒，又嘮叨他不知道把院門上鎖，還給他帶了塊餅，和一件之前周大娘拿走的說是給他洗洗的衣服。
他和往常一樣，渾渾噩噩任周大娘的擺布，然後跟在兩個老婦人身後，聽着她們嘰嘰喳喳聊了一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孫強沒有什麼概念。
只知道那天，雖然雨下的小，可是風很涼，吹在他身上不是很舒服，讓他想起爹娘走的時候，那種磨人的天氣。
可是當他看見院子裏的江翠兒揮動斧子，熟練砍柴的弱小身影，他的眼前忽然清晰起來。
籠罩在他心上的迷霧，被聞聲看向他的眸子撕開了一角，經過這一角破裂處，涼風變成火焰，照亮了，也溫暖了他的世界。
江翠兒那時候比現在瘦弱很多，她家裏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還有一個弟弟，從小有什麼好東西就輪不到她。
在她家裏，吃的用的被爹娘和哥哥弟弟分完之後，剩下的就需要她們三姐妹各憑本事爭搶了。
最小的她自然搶不過兩個年長的姐姐。
後來兩個姐姐都出嫁以後，子才好過一點。
但是沒過多久，弟弟長大了，她能得到的更少了。
孫強不知道該怎麼描述當時的感覺，但其實，當看到江翠兒的第二眼，看清的全貌的那一眼，他有些愣。
這姑娘，不會才十歲吧。
大慶女子十八才可以許人家，這是律令，誰也不能違背。
直到很久的後來，他才明白，原來當初那第一眼，是看到了江翠兒眼中的堅韌。
無論生長環境多麼惡劣，江翠兒從來都沒有放棄過任何能讓她過的稍微好一點的事情。
她不怕苦累，也不怕打罵，她就是要活下去。
後來，孫強借了些錢，很快就和江翠兒成了親。
三百文，就帶走了在家做了數十年苦活累活的江翠兒。
江翠兒沒有回頭，她爹娘和哥弟也沒有看她。
成親那天，直到江翠兒跪在床上，原本堅強倔強的臉上滿是淚水。
孫強才知道，原來江翠兒前幾年被弟弟推下冰冷的河流裏，爬上來之後，村裏會看點病的老婦人給她看了看，說她沒了生育能力。
這也是她家裏這麼急着，沒有獅子大開口的原因。
頭一次有人看上她，其他人都嫌她瘦小，於是，不嫌棄她的孫強，就成了‘冤大頭’。
江翠兒本想瞞着的，可是看到孫強純樸的面容，她沒法面對自己的良心。
在如今的年代，不能生育的女子，沒有一只燒雞值錢。
江翠兒開口前就想好了，雖然相處的時不長，但她能看出來孫強是個好人，她會請求他不要生氣，她會做很多活，娶她的錢，她會慢慢還給他。
可是沒想到的是，孫強只是猶豫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道：“我現在沒有什麼錢，還欠了一屁股債，也沒什麼本事，不過，我明就去做工，你放心，孩子我不在意有沒有，只是你這身子太弱，肯定是落病了，我攢些錢，請個郎中給你瞧瞧。”
江翠兒甚至於忘了怎麼呼吸，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後來冷靜下來，江翠兒每天都在提心吊膽，雖然孫強是個好人，但久天長誰能保證。關於她一輩子的大事，關於她的命的大事，她沒辦法不小心翼翼，心裏也偷偷悔恨過自己太過沖動，竟然就直接說出來了。
不過沒想到，孫強後來確實如當初大婚之自己說的話那樣，不在意孩子的事情。
子久了嚼舌的人開始越來越多，江翠兒雖然在孫強面前沒有表現出什麼，但強顏歡笑時微紅的眼角，還是讓孫強察覺出了不對勁。
孫強於是走街串巷的罵，指桑罵槐，沒有指名道姓，可是指向性太強，誰不知道罵的是誰呢。
連着罵了半個月，很有成效。
孫強是屠夫，身上戮氣重，生氣的時候面色通紅，眉毛怒張上挑，見了的人說不打怵是假的。
後來這事被周大娘知道，暴脾氣的周大娘又到巷子裏罵了幾天，而且周大娘的指向性更加明確，她是直接站在嚼舌的人家門口罵的。
但也確實更加管用，背地裏不清楚，可表面上誰也不再敢給江翠兒白眼和嘲諷了。
孫強其實是真不介意有沒有孩子，他爹生前得了病，原本健碩的身子，消瘦的極快，爲了治病，把一輩子的積蓄都花沒了，可是才僅僅是一個月的藥。
病來的太快了，從他爹覺察身體不適，到躺在床上無法起床，將將過了兩個多月。
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孫強的娘在此時，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可是當時那個情況，怎麼生呢？
就連打胎藥都舍不得抓。
孫強的娘問了個偏方，說是上冷水裏泡一泡，孩子自己就掉了，她沒有猶豫，立刻打算實行。
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他娘沒打算告訴他爹。
不知道怎麼，這件事還是被孫強的爹知道了，知道自己妻子有了孩子，他是很高興的。
可是再看看現在的自己呢？
總之，也許是機緣巧合，也許是命運使然。
孫強的娘白天做了一天的活，晚上想着看一看丈夫的情況，再去河裏的。
不曾想卻看見了丈夫趴在洗衣木盆裏一動不動，沒了生息。
替父親繼續上工的孫強回家的時候，父親沒了氣息，母親暈倒在地上。
本來孫強爹剛生病的時候，孫強娘是一直在身邊照顧着的，可是他們這樣的人家，是沒辦法的，沒有銀錢，就什麼也沒有的。
孫強娘找了個給鎮裏有錢老爺府上洗衣的活，白做工，晚上和孫強交替着照顧他爹。
那時候的他爹，還能有些輕微的活動，只是一天能站起來的次數太少了，可只要還能站起來，就代表，很有希望。
至少孫強和他娘都是這麼想的。
那天夜裏鄰居小豹子說，白裏孫強他爹告訴他，讓他第二天告訴孫強和他娘，讓他們照顧好自己照顧好老二。
小豹子五歲，什麼都不懂，每天挨家挨戶的亂竄玩耍，傳話這事，他最常。
等到小豹子說完這句話，就見自己爹娘大驚失色，連忙穿衣服，匆匆跑出家門。
可是什麼都來不及了。
誰也不知道，孫強他爹當時是憑借什麼樣的毅力和決心，給自己淹死在那只裝了一半水的木桶裏。
互相爲對方着想，互相都想犧牲自己的人，都不希望對方比自己快一步完成比賽。
那天，白色的麻布扎的孫強哪裏都疼，說不出來是哪裏，可是好像身體裏裏外外，沒有一處不在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