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清晨才將將停住。空氣裏彌漫着溼的泥土味和城市特有的、混雜着尾氣的清冷氣息。
林溯一夜沒怎麼睡踏實,那些關於倉庫的破碎記憶和沈雨薇那條措辭禮貌卻不容拒絕的短信,像兩部交替播放的默片,在他閉眼時輪番上演。
九點剛過,他坐在工作室那張吱呀作響的辦公椅裏,面前攤着一本未讀完的舊書,但視線並沒有落在字句上。
他在等。等一個預料之中的人。
樓梯上傳來沉重而規律的腳步聲,不是女性輕巧的節奏,而是屬於一個習慣掌控局面、且此刻心情並不愉快的男人的步伐。腳步聲停在門外,短暫停頓,然後是不耐煩的、幾乎算得上砸門的叩擊——咚,咚,咚。
林溯沒動。門又被敲了三下,更重了。
他這才慢吞吞地起身,走過去拉開了門。
周正陽站在門外,穿着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肘部有些磨亮的棕色皮夾克,頭發比上次見時似乎又白了幾,一短硬地豎着。他國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盯着林溯的眼睛裏壓着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短信收到了?”周正陽開口,聲音粗啞,帶着濃重的煙味。他沒等回答,側身就從林溯旁邊擠進了屋子,熟門熟路地走向唯一一張還算像樣的沙發,重重坐了下去,壓得沙發彈簧發出一聲呻吟。
林溯關上門,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在牛仔褲兜裏,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沈醫生面子不夠大,請不動你?”周正陽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想起什麼似的,看了一眼林溯,沒點,又把煙拿了下來,在指間煩躁地捻着。“還得我親自來。”
“周隊大駕光臨,有事?”林溯開口,聲音平靜,甚至有些刻意拉遠的冷淡。
“有事?”周正陽像是被這兩個字戳中了,嘴角向下撇了撇,“林溯,別跟我來這套。你知道我爲什麼來。有個案子,需要你那雙眼睛看看。”
“我眼睛挺好,”林溯說,“看得清該看的,也看得清不該看的。所以,不看了。”
“這不是你該不該看的問題!”周正陽的音量提高了一些,手裏的煙幾乎被捻碎,“這是人命關天!是一個大活人在幾百萬觀衆眼皮子底下憑空消失了四十八小時,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媒體快炸了,上面天天催,我們一點頭緒都沒有!”
“那是你們的事。”林溯的語調沒變,“刑偵支隊人才濟濟,不缺我一個離職的前隊員。”
“人才濟濟?”周正陽冷笑一聲,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林溯的臉,“人才濟濟會被一個裝神弄鬼的網紅耍得團團轉?林溯,你那腦子,你那眼睛,放着生鏽嗎?你就甘心在這裏……”他環視了一圈這間簡陋的辦公室,“給人找找貓貓狗狗,回憶回憶初戀?”
“比回憶死人強。”林溯的聲音陡然冷了下去,在兜裏的手蜷緊了。這句話像一冰錐,瞬間刺破了周正陽強裝的強硬。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馬路上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周正陽臉上的怒氣慢慢褪去,換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東西。他鬆開了捻煙的手,那支煙已經變形了。他嘆了口氣,肩膀似乎塌下去一點。“……陸明的事,局裏有責任,我更有責任。但你不能因爲那一次……”
“一次就夠了。”林溯打斷他,視線移向窗外陰沉的天空。一次就足以讓他所有的自信和信念崩碎,讓他每晚被定格的血色畫面驚醒。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周隊,請回吧。我幫不上忙。”
周正陽沒動。他從隨身的舊公文包裏,抽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檔案袋,放在面前那張充當茶幾的矮木桌上。檔案袋沒封口。
“看看。”他說,語氣不再是命令或懇求,而是帶着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就看看。看完如果你還覺得這事跟你無關,跟我無關,跟……跟弄清楚一些事情無關,我馬上走,以後絕不再來煩你。”
林溯的視線落在那檔案袋上。普通的牛皮紙,上面用黑色記號筆簡單地寫着“張昊失蹤案”和一個期。很輕薄,看來初步資料不多。
他不想看。理智告訴他,碰了這東西,就等於半只腳踏回了那個他拼盡全力逃離的世界。那裏有他解決不了的謎題,有他保護不了的人,有無盡的遺憾和自我懷疑。
但他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引一樣,無法從檔案袋上移開。周正陽最後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湖。“弄清楚一些事情”?是指這個案子,還是……別的?
沉默了將近一分鍾。周正陽不再催促,只是坐在那裏,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等待着。
終於,林溯動了。他走到矮桌前,沒有坐,就那麼站着,用兩手指捻開了檔案袋的封口,將裏面寥寥幾頁紙和幾張照片倒了出來。
第一頁是基本信息。張昊,25歲,某直播平台頭部遊戲主播,ID“昊哥無敵”,粉絲超八百萬。失蹤時間:上周五晚9點至9點15分之間。失蹤地點:其獨自居住的“未來旋轉公寓”B座2107室。報案人:其經紀人李薇。
林溯快速掃過這些枯燥的文字,目光落在下面的現場照片上。
第一張是公寓客廳全景。裝修極具科技感和直播特色,背景是炫酷的RGB燈光帶,巨大的電競桌,三面環繞的顯示器。房間整潔得有點過分,像是刻意展示的樣板間。失蹤就發生在這裏,在他慣常直播的位置。
第二張是電競桌近景。桌面物品擺放整齊:鍵盤、鼠標、專業麥克風、一個喝了一半的能量飲料瓶子,瓶身上凝結着水珠。攝像頭還架在顯示器上方,對着空蕩蕩的椅子。
第三張是房間其他角度的照片,顯示這是一個“旋轉公寓”單元。顧名思義,整個居住單元(客廳、臥室、衛生間)可以緩慢水平旋轉,享受不同角度的城市景觀。據記錄,案發時公寓處於鎖定狀態,並未旋轉。
一切看起來都正常,正常得詭異。一個人就在這個相對封閉、數百萬觀衆實時觀看的環境裏,消失了。
林溯拿起最後一張照片。這是直播平台的後台截圖,顯示在當晚9點07分33秒,直播信號突然中斷,變成黑屏。之前最後一幀畫面,被技術部門單獨提取並打印了出來。
畫面是張昊的正面特寫。他看起來和往常直播時沒什麼不同,戴着標志性的貓耳耳機(據粉絲說是某品牌限量款),穿着寬鬆的牌T恤,正對着攝像頭說着什麼,表情略帶興奮,嘴巴微張。背景是那面標志性的RGB燈光牆,流光溢彩。
一張普通的直播定格照。
但林溯的目光,卻在接觸到這張照片的瞬間,凝固了。
超憶症帶來的不僅僅是記憶的存儲,還有一種對細節近乎變態的敏感和比對能力。
就在這看似平常的畫面裏,一個極不協調的細節,像一尖銳的刺,猛地扎進了他的視覺神經。
不是張昊本人,也不是他面前那些顯眼的設備。
是背景。是那面作爲直播經典背景、閃爍着漸變光效的牆壁。
在那精心布置的、由數十條LED燈帶組成的華麗光牆右下角,靠近地板踢腳線的位置,本該有一條筆直的、與其他燈帶平行排列的淺藍色光帶。
但在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那一小段大約十厘米長的淺藍色光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與周圍牆壁顏色完全一致的、不起眼的暗區。仿佛那裏原本就沒有燈,或者……那一瞬間,光線被什麼東西恰好、完全地遮擋住了。
不是燈光故障。LED燈帶是串聯的,一段不亮,會影響整條。而其他部分的光效完美無瑕。
也不是拍攝或打印問題。照片其他部分清晰銳利,沒有任何像素錯亂或光暈。
那是一種瞬間的、局部的、精準的“缺失”。
林溯盯着那個微不足道的暗點,太陽又開始隱隱作痛。
一種久違的、混合着強烈好奇和冰冷警惕的感覺,順着脊椎爬了上來。這不對勁。這種不對勁,超越了普通失蹤案可能有的僞裝或意外,它透着一種精心算計過的、近乎炫技般的……刻意。
“看出什麼了?”周正陽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一直在觀察林溯的表情,看到了他目光驟然聚焦和那一閃而過的銳利。
林溯沒立刻回答。他將那張照片舉到眼前,對着窗外透進來的光,更仔細地看。那個暗區邊緣非常清晰,與周圍光亮部分的過渡……自然得過分。不像是後期修改,更像是在拍攝那一幀的物理瞬間,真的有什麼東西在那裏,擋了一下。
“你們技術科分析過這幀畫面嗎?”林溯問,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
“分析過。”周正陽點頭,“結論是沒有發現數字篡改痕跡。他們也注意到了這個光點異常,但認爲是直播編碼壓縮或傳輸瞬間的偶發像素錯誤,這種問題在實時流媒體裏不算罕見。”他頓了頓,看着林溯,“你覺得不是?”
“像素錯誤不會這麼‘淨’。”林溯放下照片,指尖無意識地在那個暗點位置敲了敲。“它太‘恰好’了。恰好出現在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恰好只影響了一小段光帶,形狀規則。而且……”
他抬起頭,看向周正陽:“直播中斷前的最後一句話,他說了什麼?有錄音嗎?”
周正陽從檔案袋裏又抽出一張紙,是文字記錄。
“有。平台提供了音頻。最後一句是:‘……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刻!老鐵們,看好了!’ 然後大概兩秒後,信號中斷。”
見證奇跡的時刻。魔術師的經典台詞。
一個在封閉空間直播的網紅,說要讓觀衆見證奇跡,然後他本人就“奇跡”般地消失了。背景的光牆上,出現了一個無法用技術失誤完美解釋的、瞬間的異常光斑。
巧合?還是……預告?
林溯感到那股熟悉的、面對復雜謎題時大腦開始不由自主高速運轉的悸動,正試圖沖破他這兩年爲自己構築的麻木屏障。他強行將其壓下。
“也許就是個蹩腳的魔術,把自己變沒了,爲了炒作。”
他把照片扔回桌上,語氣重新變得冷淡,“等熱度夠了,或者保險金到手了,他自然會出現。”
“我們查過,他買了高額意外險,受益人是他自己。”周正陽說,“債務也不少。有動機。但問題是,”
他身體前傾,盯着林溯,“就算他是自導自演,他怎麼做到的?那個房間我們查了又查,沒有密道,沒有大型機關可能。窗戶是鎖死的雙層鋼化玻璃,門外走廊監控顯示那段時間沒人進出。他就像……真的蒸發了一樣。”
周正陽把變形的煙 finally 點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疲憊的臉。“我不信什麼鬼魂蒸發。這背後肯定有手法,有我們還沒看透的把戲。林溯,我需要有人能看透把戲。”
他彈了彈煙灰,語氣沉重:“而且,我總覺得……這案子有點邪性。不像是單純爲了錢搞出來的鬧劇。現場太‘淨’,消失得太‘完美’,反而讓人不舒服。”
林溯沉默着。那個照片上的暗點在他腦海裏反復閃爍。周正陽的話也在回響。邪性。完美。把戲。
還有沈雨薇那條短信。周正陽繞開正面沖突,讓一個專業且中立的技術人員來打前站,這本身也說明他對這個案子的重視,以及……他對說服林溯的不確定。
空氣再次凝固。只有香煙燃燒的細微嘶嘶聲。
良久,周正陽將煙摁滅在隨身帶的便攜煙灰缸裏,站起身。他沒有再看林溯,而是拿起那個檔案袋,將散落的紙張和照片重新裝回去,但沒有封口。
“資料我放這兒。”他把檔案袋留在桌上,“你看不看,來不來,自己決定。明天上午,沈醫生會在局裏。她有些物證方面的發現,想跟你……交流一下。”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背對着林溯,聲音低沉:“林溯,有些事,不是把頭埋起來就能當沒發生過。有些答案,也不是你躲在這間屋子裏就能找到的。”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樓梯上逐漸遠去,最終消失。
工作室裏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林溯一個人,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落在桌上那個敞口的牛皮紙檔案袋上。
窗外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縷慘白的陽光斜射進來,正好照亮了檔案袋的一角,也照亮了空氣中緩慢漂浮的、周正陽留下的最後幾縷青灰色煙塵。
那個關於光點消失的疑問,像一顆被投入深潭的種子,在他腦海中悄然扎,開始汲取他那無法關閉的記憶力作爲養分,蠢蠢欲動地想要生長。
他依然可以轉身離開,像過去兩年一樣,繼續他麻木而安全的“修復”工作。
但這一次,他的手,卻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般,緩緩伸出,再一次,拿起了那個沉重的檔案袋。
一縷陽光掠過他低垂的眼睫,那裏面似乎有什麼凝固了很久的東西,開始出現一絲細微的、冰冷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