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的後果,是第二天清晨司清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比往常更強烈的需求。她站在茶水間的咖啡機前,看着深褐色的液體緩緩滴落,腦子裏卻還在回放昨夜那些紛亂的思緒。
“司清,早啊。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好?”李薇湊過來,也給自己接了一杯。
“嗯,有點。”司清含糊應道,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滾燙的液體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是不是爲那個漆器工坊的報告發愁?”李薇壓低聲音,“要我說,你就按標準模板寫,風險往高了評估,結論往謹慎了寫。這種明擺着不合規的,上面也就是走個過場,不會真讓你通過的。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司清點點頭,沒多說什麼。李薇的話是大多數同事會給出的、最務實也最安全的建議。回到工位,她打開那份評估報告,又仔細看了一遍。理性告訴她,李薇是對的。這份報告邏輯嚴密,風險提示充分,符合所有程序正義。提交上去,她的任務就完成了,無論結果如何,責任都不在她。
可當她鼠標移動到“發送”按鈕,準備選擇行長方建明和信貸部主管作爲收件人時,手指卻再次僵住了。
沈師傅那句“它本身不就是個本錢嗎?”和景琛關於“不同眼光”的言論,像兩只無形的手,拉住了她。
她煩躁地關掉郵件界面,轉而點開“清韻漆器工坊”的資料夾,漫無目的地翻看着裏面那些拍得並不專業的照片——昏暗光線下的工作台,排列整齊的刮刀和畫筆,一件件泛着幽光的漆器半成品,沈師傅戴着老花鏡專注描金的側影……還有一張,是工坊後院一個簡陋的、類似棚屋的建築,標注是“陰房”,漆器在那裏陰。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張照片上停留了很久。那是工坊牆角堆放的幾塊木料,紋理清晰,旁邊散落着些鋸末和刨花。看起來平凡無奇,甚至有些雜亂。但不知爲何,她想起了景琛那塊黃楊木粗坯。
也許,在這些看似“無用”的材料和“低效”的工序背後,真的有一種她尚未理解的價值邏輯?
這個念頭讓她坐立不安。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或者,她需要從那種被漆味和“等待哲學”熏染出的恍惚狀態中清醒過來。而清醒的最好方式,或許是面對更冰冷、更堅硬的現實。
她看了一眼程表,下午有兩個客戶預約,晚上要參加一個同業交流會。她深吸一口氣,將漆器工坊的事暫時壓下,強迫自己投入眼前確定的工作中。
然而,一整天她都有些心不在焉。與客戶談判時,對方某個關於“回報周期”的抱怨,會讓她瞬間走神想到漆器陰需要的“時間”。看同業交流會的材料,上面大談“金融科技賦能”、“效率提升”,她卻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工坊裏那些依賴手感、無法被機器替代的打磨和描繪。
傍晚,同業交流會設在本市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水晶燈璀璨,衣香鬢影,人們端着香檳,交換着名片,談論着宏觀經濟、監管動態、創新產品。司清穿了一身得體的深藍色小禮服,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職業微笑,周旋其中。這是她熟悉的戰場,她懂得如何說話,如何傾聽,如何展現自己的專業和價值。
“司經理,聽說你們行也在關注文化金融?怎麼樣,有什麼好嗎?”一位相熟的券商朋友過來寒暄。
“還在初步探索階段,接觸了一兩個,挑戰不小。”司清保守地回答。
“是啊,那些,情懷大於商業。我們之前也看過一個做傳統紡織的,模式太老了,現金流一塌糊塗。不過,”對方壓低聲音,“聽說這次市裏決心不小,可能會配套一些風險補償資金或者貼息。如果能拿到試點,倒是個不錯的政績亮點,風險也相對可控。”
司清心中一動。風險補償?貼息?這倒是之前沒聽說過的細節。如果真有這些配套政策,或許能爲“清韻工坊”這類增加一絲通過的可能性,或者至少,改變一些評估的維度?
她正想多問幾句,手機在精致的手拿包裏震動起來。她抱歉地笑笑,走到相對安靜的走廊接聽。
是風控部的老王,聲音有些急促:“司清,你在哪兒?”
“王經理,我在參加一個同業交流會。有什麼事嗎?”
“你上午是不是去看了西郊文化區那邊一個漆器工坊?”
“是的,清韻漆器工坊。怎麼了?”司清心裏升起不好的預感。
“那邊剛出事了!”老王的語氣帶着焦灼,“好像是工坊的陰房,就是放漆器陰的那個屋子,晚上不知道怎麼回事,起了火!現在消防隊正在救。我剛接到區裏相關部門電話,問我們行是不是跟這個工坊有業務往來,畢竟有貸款申請記錄在……”
司清的腦子“嗡”的一聲,後面老王還說了什麼,她幾乎沒聽清。火?清韻工坊起火了?
“王經理,情況嚴重嗎?有沒有人員傷亡?”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
“還不清楚,火好像不算特別大,但那種老房子,木頭多,又堆着漆料、布料,燒起來誰知道會怎樣。人應該都跑出來了。關鍵是,”老王頓了頓,“這出事的時間點太巧了,正好在我們接觸之後。上面讓我馬上跟你核實情況,評估對我們行的潛在影響。你立刻回來一趟,我們需要寫個緊急報告。”
“我現在就回去。”司清掛了電話,也顧不上跟主辦方和熟人多做解釋,只匆匆跟最近的人說了句“行裏有急事”,便抓起外套,快步走向電梯。
坐在回行的出租車上,司清的心跳得很快。車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卻無法映入她的眼簾。她眼前只有沈師傅工坊那間堆滿物件的堂屋,和後院那個簡陋的陰房。火……那些需要數月甚至數年陰的漆器,那些沈師傅視若珍寶的工具和材料,還有他四十年的心血……
還有,這件事會如何影響那筆貸款申請?不,在火災面前,貸款申請已經不重要了。更重要的是,工坊還在嗎?沈師傅和他的學徒們怎麼樣了?
她忽然想起,白天她還糾結於那份評估報告,糾結於“價值”和“風險”。而現在,一場突如其來的火災,以最粗暴、最殘酷的方式,將那些紙面上的風險評估,變成了觸目驚心的現實。
命運有時候,真是諷刺得讓人無言以對。
趕到銀行,風控部燈火通明。老王和其他幾個同事正在緊張地討論,見她進來,立刻圍了上來。
“司清,具體情況到底怎樣?你跟那個沈師傅溝通時,他有沒有提到什麼安全隱患?工坊的消防設施怎麼樣?”老王一連串地問。
司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憶上午的細節:“工坊是老式民居改造,電線看起來比較老舊,但具體布設我沒細看。室內堆了很多木料、布料、半成品,工作區域比較雜亂。陰房是後院單獨一個棚屋,我只看了一眼照片,沒進去。沈師傅沒有特別提到安全隱患。消防設施……我沒看到明顯的滅火器或消防栓。”
她每說一句,老王的眉頭就皺緊一分。“這典型的就是‘三合一’場所(生產、儲存、居住合一),火災風險本來就高。這下好了,不管火因是什麼,我們的貸款申請流程裏,對經營場所安全風險的評估這一點,就很難交代過去。哪怕只是初步接觸,傳出去也可能影響行裏聲譽,說我們風控不嚴,什麼都看。”
“王經理,現在最重要的是工坊的人有沒有事,損失有多大。貸款的事可以往後放。”司清忍不住說道。
老王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擔心那邊。但我們的職責是守住銀行的風險底線。區裏電話已經打過來了,說明這件事已經被注意到了。我們必須立刻行動,撇清關系,同時評估潛在聲譽風險。你馬上起草一份情況說明,重點強調我們只是處於初步接洽階段,尚未進行任何實質性風險評估,更未做出任何承諾。同時,要表明我們高度重視客戶安全與合規經營,在後續任何中都會將安全生產作爲首要前提。寫完後給我看,明天一早就要報給行領導和相關部門。”
“明白了。”司清點頭,坐到電腦前。手指放在鍵盤上,卻覺得指尖冰涼。她知道老王的要求沒錯,這是危機公關的標準動作,保護銀行是第一位的。可當她開始敲下那些撇清關系、強調流程、凸顯“風險意識”的官方措辭時,心裏卻涌起一股強烈的不適。
那些文字,看起來嚴謹、專業、無懈可擊,卻透着事不關己的冷漠。而此刻,西郊那片老城區裏,很可能正是一片狼藉,一位老匠人可能正眼睜睜看着自己半生的心血付之一炬。
她機械地打着字,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景琛的樣子。如果是他,會怎麼做?會像銀行一樣,第一時間起草撇清責任的聲明嗎?還是會……
她猛地停下敲擊,拿起手機,找到那個沒有存名字、卻已有些熟悉的號碼,編輯了一條信息:
“聽說清韻漆器工坊出事了,你……知道嗎?情況如何?”
她盯着屏幕,猶豫了幾秒,按下了發送。這或許不專業,甚至可能不合規,但她就是想知道。不僅僅是以銀行客戶經理的身份。
信息很快顯示“已讀”。但回復卻遲遲沒有來。
等待的幾分鍾格外漫長。司清的心一點點往下沉。難道情況很糟?他也去現場了?還是……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時,手機屏幕亮了。
“知道。火已撲滅,無人傷亡。工坊主體受損不大,陰房及部分待陰的器物毀了。沈師傅情緒尚穩,在收拾。我在。”
短短幾行字,卻讓司清高高懸起的心,重重落回了實處。無人傷亡……主體受損不大……沈師傅情緒尚穩……景琛在。
最後三個字——“我在”,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蕩開一圈細微卻清晰的漣漪。在這個冰冷的、忙着撰寫撇清聲明的夜晚,有人正在那片混亂的現場,陪着那位剛剛遭受打擊的老匠人。
她看着那條信息,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撰寫那份情況說明。手指敲擊鍵盤的速度,似乎比剛才快了一些,也堅定了一些。
報告寫完,發給老王審核。老王很快回復,只修改了幾個措辭,讓她定稿後發郵件。
處理完這一切,已近晚上十一點。司清疲憊地靠在椅背上。辦公室裏只剩下她一個人,寂靜無聲。
她再次拿起手機,看着景琛那條簡短的回復。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她只回了兩個字:
“謝謝。”
謝謝他告知情況,也謝謝他,在那個混亂的現場。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明白這簡單的“謝謝”裏包含的復雜意味,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關掉電腦,離開銀行大樓。夜風刺骨,但她卻沒有立刻叫車。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抬頭望向西郊的方向。夜空被城市的燈光映成暗紅色,看不到星光。
一場意外的火災,燒毀了一間陰房和部分器物,也可能燒掉了一家老工坊本就渺茫的貸款希望。但在那廢墟之上,至少人平安,心未涼。還有一個沉默的身影,選擇“在”那裏。
司清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關於“價值”、“風險”、“另一種可能”的糾結和失眠,在今晚這場真實的災難面前,顯得那麼書齋氣,那麼微不足道。
但或許,正是這種微不足道的糾結,和那條來自火災現場的、寫着“我在”的簡短信息,讓她在撰寫那份冰冷的情況說明時,內心深處某個角落,依然保留了一絲與那個“不同世界”的、微弱的、卻無法徹底切斷的連接。
她攏緊大衣,走向地鐵站。明天,還有更多的事情需要面對:如何向行裏更詳細地匯報,如何應對可能的詢問,那筆貸款申請將何去何從……
但此刻,她只想帶着“無人傷亡”和“我在”這兩個信息,回家,在疲憊中,獲得片刻的安寧。至於其他,天亮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