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液體,包裹着一切。
防火門在身後發出令人絕望的撞擊聲,那是追蹤而來的東西——很可能是被驚動的疫魔,或者更糟。林溯和陳星背靠着冰冷(卻詭異地帶有一絲溫熱)的牆壁,劇烈地喘息着。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如同腐爛水果混合着鐵鏽的甜腥氣味,那是未成熟夜魔繭和它們分泌物的味道。
應急燈每隔十幾秒才閃爍一次,每次短暫的亮起,都揭示出更加恐怖的景象。
他們所在的這條走廊,已經完全被那種暗紅色的生物組織覆蓋,牆壁、天花板、甚至腳下,都踩着一層富有彈性的、溼滑的“地毯”。粗壯的、如同血管般的脈絡在其中若隱若現,微微搏動着,將某種能量輸送到走廊深處。而那些懸掛在半空、依附在牆壁上的繭,大小不一,最大的幾乎有一人高,半透明的薄膜下,隱約可見扭曲的、非人的輪廓在緩緩蠕動。
“我們……我們得離開這兒。”陳星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他緊緊握着綁在手臂上的自制短刃,指節發白。
“原路不通了。”林溯強迫自己冷靜,他快速觀察四周,“找其他出口。通風管道,或者向下,這種大型商場一定有貨運通道和地下車庫。”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點地面上粘稠的分泌物,借着下一次燈光閃爍仔細觀察。分泌物具有輕微的腐蝕性,他的戰術手套指尖傳來微弱的刺痛感。
“這東西在保護它們,或者……在孵化過程中提供養分。”林溯低語,更像是在整理思路,“記住,不要輕易觸碰任何東西,尤其是那些繭。”
兩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向前移動,每一步都盡量輕盈,但腳下粘稠的觸感仍然發出細微的“噗嘰”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那來自地底深處的、規律的搏動聲仿佛無處不在,像戰鼓般敲擊在他們的心髒上。
“林工,你看!”陳星突然壓低聲音,指向側前方。
在一家被生物組織半包裹着的運動品商店門口,一塊瓷磚似乎有些鬆動,邊緣與周圍覆蓋的生物組織存在細微的縫隙。陳星用刀尖小心地撬動,瓷磚脫落,後面露出的混凝土牆上,有一個用暗紅色(不知是油漆還是什麼更糟糕的東西)畫成的標記——三個交疊的三角形,旁邊用歪斜的字跡寫着“避難所7號”。
“獵手團的標記。”林溯的瞳孔微縮。這個以殘忍和控制資源聞名的匪幫,他們的觸角竟然伸到了如此深入且危險的巢之中?這個“避難所7號”指的是什麼?一個安全屋?還是一個……陷阱?
“他們在這裏面什麼?”陳星感到一陣寒意。
“不知道,但絕非善意。”林溯記下了這個位置,“繼續走,保持警惕。”
他們繞過一堆被粘液粘合在一起的廢棄貨架,前方出現了一個開闊的中庭。這裏曾經是購物中心的中心廣場,如今卻變成了一個更加駭人的景象。
中庭的穹頂已經部分坍塌,露出灰暗的夜空,但更多的空間被那種生物組織覆蓋,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如同巢般的結構。數十個巨大的繭密集地懸掛在這裏,搏動得更加有力。而在中庭的中央,地面隆起,生物組織匯聚成一個粗壯的、如同樹般的結構,深深扎入地底——那規律的、強大的搏動正源自於此。
就在他們被這景象所震撼的瞬間,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個繭,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
噗嗤!
一只覆蓋着粘液、蒼白而扭曲的利爪猛地撕破了繭膜,伸了出來,瘋狂地抓撓着空氣。緊接着,第二只爪子也破繭而出,一個尚未完全成型、但已充滿惡意的頭顱鑽了出來,沒有眼睛,只有兩個深陷的黑洞和一張布滿了細密尖牙的嘴,發出嘶啞的、如同漏風箱般的嚎叫。
“糟了!它要出來了!”陳星驚呼。
幾乎在同一時間,仿佛被這新生兒的啼哭所喚醒,中庭周圍陰影裏,亮起了一雙雙猩紅的眼睛。不是一雙,兩雙,而是幾十雙!它們從四面八方緩緩現身,是成體的夜魔!它們似乎一直潛伏在黑暗中,守護着這個巢!
它們沒有被光線完全退,只是對閃爍的應急燈顯得有些煩躁。它們的體型比常見的夜魔似乎更加壯碩,外骨骼在微光下閃爍着幽暗的光澤。
被包圍了!
前有即將破繭的新生夜魔和守護的成熟體,後有不知數量的追兵。絕境!
林溯大腦飛速運轉,目光掃過整個中庭,最終定格在那個隆起的、搏動最強烈的“瘤”結構上。
“陳星!攻擊那個中心點!”林溯大喊,同時從背包側袋掏出了唯一的一枚燃燒瓶——這是他們用來應對極端情況的最後手段之一。“制造混亂!我們才有機會!”
“明白!”陳星沒有絲毫猶豫,他天生就是行動派。少年如離弦之箭般沖出,身體在粘滑的地面上依舊保持着驚人的平衡,躲開一只夜魔試探性的撲擊,手中的短刃狠狠擲向那個隆起的核心!
噗!短刃沒入生物組織,一股暗色的、散發着惡臭的液體噴濺而出。
“吼——!!!”
整個巢仿佛被激怒了!所有的夜魔,包括那只剛剛破繭一半的幼體,都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搏動聲變得狂亂而無序。
就是現在!
林溯點燃了燃燒瓶的布條,用盡全身力氣,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投向了被陳星短刃刺傷的部位!
轟!
火焰瞬間爆開,吞噬了那團生物組織!高溫和光芒讓周圍的夜魔發出了痛苦的尖嘯,本能地後退。被點燃的核心瘋狂地扭動,發出滋滋的響聲,惡臭濃煙滾滾而起。
“走!”林溯拉起剛剛撿回短刃的陳星,沖向中庭另一側的一個標着“安全出口”的樓梯間。樓梯間的門也被生物組織覆蓋,但相對薄弱,陳星幾腳猛踹,硬生生破開了一個缺口。
他們沖進黑暗的樓梯間,不顧一切地向下狂奔。身後是夜魔暴怒的吼叫和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不知道下了多少層,樓梯終於到了盡頭。眼前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鐵門,上面用粗壯的鐵鏈鎖着,但鎖頭已經鏽蝕得很厲害。
“讓開!”林溯從工具袋裏掏出破拆錘,幾下猛砸,鏽蝕的鎖頭應聲而落。
推開鐵門,一股混雜着塵土、機油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借助頭燈的光芒,他們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地下停車場裏。空曠,寂靜,排列着許多覆蓋着厚厚灰塵的廢棄車輛。這裏似乎暫時沒有被巢組織侵蝕。
兩人靠在門後,大口喘着氣,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卷而來。
“剛才……太了……”陳星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不知名的粘液,心有餘悸。
林溯沒有回答,他的頭燈掃過停車場的地面。這裏積滿了灰塵,但依稀可以看到一些凌亂的腳印,通向停車場深處。其中一些腳印,非常新鮮。
而且,在這些腳印旁邊,他看到了一個用粉筆畫下的、不太起眼的記號——一個向下的箭頭,旁邊寫着一個數字 “B3”,以及一個熟悉的……三個交疊的三角形。
獵手團,在這裏活動。他們要去B3層做什麼?
與此同時,林溯的耳機裏,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斷斷續續的電流聲,緊接着,一個冷靜而清晰的女聲突兀地入了進來:
“林溯工程師,如果你們還想活着離開那個巢,並且對即將到來的孢子雨感興趣的話,請按照我的指示行動。”
林溯渾身一震。這個聲音是誰?她怎麼知道他的名字?孢子雨又是什麼?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