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暗藏機
雞鳴聲在晨霧中回蕩了三遍。
汪妍站在窗前,看着天色從墨黑轉爲深藍,再轉爲魚肚白。她保持着這個姿勢已經半個時辰,腿腳有些發麻,但思緒卻異常清晰。
賞花宴。
這三個字在腦海裏反復盤旋,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深處那扇沉重的門。
前世,永昌十七年十月初三,禮部尚書府菊花園。
那是她第一次正式踏入京城權貴圈子的社交場合,也是她命運的轉折點。那天她穿着母親特意爲她定制的鵝黃色雲錦長裙,戴着那套白玉頭面,在滿園菊花中遇見了蕭景然。
他站在一株墨菊前,穿着月白色錦袍,腰間系着羊脂玉佩。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臉上,勾勒出溫潤如玉的側臉線條。他轉過身,看見她,眼睛微微一亮。
“這位小姐是……”
“小女汪妍,家父汪文淵。”她記得自己當時的聲音有些顫抖,手心全是汗。
蕭景然笑了,那笑容淨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原來是汪大人的千金。在下蕭景然,久仰汪小姐才名。”
謊言。
全都是謊言。
什麼久仰才名,什麼一見傾心。他早就知道她是誰,早就知道汪家與丞相府的矛盾,早就知道如何利用她這顆棋子。
汪妍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疼痛讓她從回憶中抽離。
“小姐,您起了嗎?”白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着晨起特有的輕快,“夫人讓您過去用早膳,說是有事要交代。”
“知道了。”汪妍鬆開手,掌心留下四個淺淺的月牙印,“進來吧。”
門被推開,白芷端着銅盆進來,熱氣從盆裏蒸騰而起,帶着皂角的清香。她將盆放在架子上,轉身去衣櫃取衣裳。
“小姐今天穿哪件?夫人昨天讓人送來了新做的幾套,說是讓您挑一件賞花宴穿的。”
汪妍走到衣櫃前。
裏面掛着七八套新衣裳,顏色從淡粉到鵝黃,從淺綠到月白,都是適合年輕女子的嬌嫩色調。料子也是上好的雲錦、蜀錦、蘇繡,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母親爲了這次賞花宴,真是費心了。
“就那件藕荷色的吧。”汪妍指了指最邊上那套,“簡單些。”
白芷取出衣裳,展開。藕荷色的雲錦長裙,裙擺繡着銀線暗紋,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領口和袖口鑲着淺紫色的滾邊,腰間系着同色絲絛。
“小姐眼光真好。”白芷將衣裳搭在屏風上,“這套看着素雅,其實最顯氣質。柳小姐她們肯定都穿得花枝招展,小姐這樣反而出衆。”
汪妍沒有接話。
她走到銅盆前,掬起一捧溫水。水溫恰到好處,不燙也不涼。她將臉埋進水裏,感受着水流包裹皮膚的觸感。水聲在耳邊響起,隔絕了外界的聲音。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她抬起頭,水珠順着臉頰滑落,滴進衣領。銅鏡裏映出一張溼漉漉的臉,眼睛因爲閉氣而微微發紅。
“小姐?”白芷遞上布巾,有些擔憂,“您沒事吧?”
“沒事。”汪妍接過布巾擦臉,“只是清醒一下。”
布巾粗糙的質感摩擦着皮膚,帶來輕微的刺痛感。她擦得很用力,直到臉頰泛紅才停下。
更衣,梳妝。
白芷的手很巧,很快就將她的長發綰成京城時興的垂雲髻。發髻鬆鬆地垂在腦後,上那支白玉簪,再點綴幾朵小小的珠花。
“小姐真好看。”白芷退後兩步,端詳着鏡中的汪妍,“就像畫裏走出來的。”
汪妍看着鏡子。
鏡中的女子十七歲,眉眼清麗,皮膚白皙,因爲剛洗漱完而透着淡淡的粉色。藕荷色的衣裳襯得她氣質溫婉,白玉簪在發間閃着溫潤的光。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不諳世事的閨閣千金。
她彎起嘴角,鏡中的女子也彎起嘴角。
笑容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走吧。”她站起身,“別讓母親等久了。”
***
汪夫人的房間在正院東廂。
穿過回廊時,晨光正好灑在廊下的石板上,將雕花欄杆的影子拉得細長。院子裏有仆人在灑掃,竹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沙沙作響,混着遠處廚房傳來的鍋碗瓢盆碰撞聲。
空氣裏有桂花香,還有剛蒸好的饅頭香味。
“小姐早。”
“小姐早。”
沿途遇見的仆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行禮。汪妍微微頷首,腳步不停。
她注意到,掃地的老趙今天換了雙新布鞋。鞋面是深藍色的粗布,鞋底納得很厚,走起路來幾乎沒有聲音。前世她從未注意過這些細節,現在卻覺得每一個都值得推敲。
老趙是府裏的花匠,兼管庭院灑掃。他有個兒子在城西的米鋪當夥計,據說那家米鋪的東家,和丞相府的三管家是遠房親戚。
這些信息像碎片一樣在腦海裏拼接。
“妍兒來了。”
汪夫人的聲音從屋裏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汪妍抬步走進房間。
汪夫人的房間布置得很雅致。靠窗擺着一張紫檀木書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寶和幾本賬冊。牆邊立着多寶閣,上面擺着瓷器、玉器、古籍。房間中央是一張圓桌,桌上已經擺好了早膳——清粥小菜,幾樣點心,還有一碟醃制的醬瓜。
汪夫人坐在桌邊,穿着家常的藕色褙子,頭發鬆鬆地綰着,着一支碧玉簪。她今年四十出頭,因爲保養得宜,看起來不過三十五六。眉眼間還能看出年輕時的美貌,只是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母親。”汪妍行禮。
“快坐。”汪夫人招手讓她坐到身邊,“今天起得這麼早,是不是惦記着賞花宴的事?”
汪妍在母親身邊坐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羞澀:“女兒是有些緊張。聽說禮部尚書府的菊花園是京城一絕,去的又都是各家的小姐夫人……”
“緊張什麼。”汪夫人笑着給她盛了一碗粥,“你父親是正四品京官,你又是正經的官家小姐,不比誰差。再說了,你林姨母是禮部尚書的夫人,她會照應你的。”
林姨母,指的是禮部尚書夫人林氏,汪夫人的表姐。
前世,汪妍也以爲這位表姨母會照應自己。直到在賞花宴上,林夫人“無意間”提起汪大人與丞相在朝堂上的爭執,引得衆人側目。
“母親。”汪妍接過粥碗,用勺子輕輕攪動,“女兒聽說……父親最近在朝堂上,好像有些麻煩?”
汪夫人攪粥的動作頓了頓。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只有粥在碗裏晃動的細微聲響。
“你聽誰說的?”汪夫人的聲音很輕。
“前幾白芷去前院取東西,聽見兩個門房在議論。”汪妍垂下眼睛,盯着碗裏的粥,“他們說……說父親和柳丞相好像因爲什麼事吵起來了。”
這是她編的。
但前世,父親確實和柳元豐在朝堂上公開爭執過。時間就在賞花宴前半個月,起因是黃河治理的撥款問題。
汪夫人放下勺子,嘆了口氣。
“你父親那個脾氣……”她搖搖頭,“柳丞相提出要削減黃河沿岸三省的賑災款,說是國庫空虛,要先緊着北境軍餉。你父親不同意,在朝堂上據理力爭,把柳丞相氣得臉色鐵青。”
汪妍的心跳快了一拍。
來了。
水利工程,黃河治理。
前世,父親就是因爲堅持要全額撥付賑災款,得罪了柳元豐。柳元豐表面上讓步,暗地裏卻開始收集汪家的把柄。三個月後,一紙彈劾奏章送到御前,指控父親在之前的工程中貪污受賄。
證據是僞造的,但人證物證俱全。
“父親做得對。”汪妍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黃河沿岸年年水患,百姓流離失所。若是連賑災款都要削減,豈不是要死更多人?”
汪夫人看着她,眼神復雜。
“妍兒,你長大了。”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發,“這些話,從前你是說不出來的。”
“女兒只是覺得……”汪妍握住母親的手,“父親爲官清廉,一心爲民,不該受這樣的委屈。”
汪夫人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持家的薄繭。
“委屈?”她苦笑,“在這朝堂之上,委屈算得了什麼。柳元豐權傾朝野,門生故舊遍布六部。你父親雖然官居四品,但終究是寒門出身,沒有基。這次爭執,不知道要惹來多少麻煩。”
“那陛下呢?”汪妍問,“陛下難道不管嗎?”
“陛下……”汪夫人欲言又止,最終搖搖頭,“陛下有陛下的難處。柳丞相把持朝政多年,連太子都要讓他三分。你父親這次,怕是……”
她沒有說下去。
但汪妍聽懂了。
前世,皇帝確實沒有管。或者說,他管了,但用的是另一種方式——默許柳元豐鏟除異己,平衡朝堂勢力。汪家就是被犧牲的棋子之一。
“母親。”汪妍的聲音更輕了,“女兒聽說,柳丞相的女兒柳如煙也會去賞花宴。”
“嗯。”汪夫人點頭,“禮部尚書府給丞相府也送了請柬。柳如煙是京城有名的才女,這種場合自然不會缺席。”
“那女兒……”汪妍咬了咬嘴唇,“女兒該以什麼態度對她?”
這個問題很巧妙。
既符合一個閨閣千金的擔憂,又能試探母親對柳家的真實態度。
汪夫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晨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粥已經有些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禮數周到即可。”汪夫人最終說,“她是丞相千金,你是官家小姐,面上總要過得去。但也不必刻意討好。我們汪家,還不至於要巴結誰。”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堅定。
汪妍看着母親,心裏涌起一陣酸楚。
前世,母親也是這樣。即使家族遭難,即使被抄家下獄,她也從未向仇人低頭。在刑場上,母親握着她的手說:“妍兒,咱們汪家人,骨頭是硬的。”
“女兒明白了。”汪妍低下頭,掩飾眼中的情緒。
早膳在沉默中繼續。
汪妍小口喝着粥,米粒煮得很爛,入口即化。醬瓜鹹香爽脆,配粥正好。但她嚐不出味道,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母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語氣變化。
“對了。”汪夫人忽然想起什麼,“你林姨母昨天派人來說,賞花宴上會有投壺、猜謎、作詩這些遊戲。你準備一下,別丟了咱們汪家的臉面。”
“女兒會努力的。”
“也不用太緊張。”汪夫人笑了笑,“你從小讀書識字,作詩填詞都不差。只是記住,藏拙有時候比顯才更重要。”
藏拙。
汪妍咀嚼着這兩個字。
前世,她就是在賞花宴上鋒芒太露。一首詠菊詩贏得滿堂彩,卻也引來了柳如煙的嫉妒。從那以後,柳如煙處處與她作對,最終成了陷害她的幫凶。
這一世,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女兒記住了。”她說。
早膳用完,丫鬟進來收拾碗筷。
汪夫人起身走到書案前,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錦盒。
“這個你拿着。”她將錦盒遞給汪妍。
汪妍接過,打開。
裏面是一對翡翠耳墜。翡翠成色極好,通體碧綠,沒有一絲雜質。耳墜做成水滴形狀,下面墜着小小的金珠,輕輕一晃就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這是你外祖母留給我的。”汪夫人說,“我年輕時候戴過幾次,後來年紀大了,就不適合了。你戴着去賞花宴,也算是個體面。”
“母親……”汪妍握緊錦盒,“這太貴重了。”
“再貴重也是死物。”汪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戴着好看,比放在盒子裏強。”
翡翠冰涼的觸感透過錦盒傳到掌心。
汪妍知道,母親這是在爲她撐場面。汪家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該有的體面不能少。尤其是在柳如煙那種權貴千金面前,更不能露怯。
“謝謝母親。”她輕聲說。
“去吧。”汪夫人微笑,“回去好好準備。衣裳首飾都挑合適的,需要什麼就讓白芷去庫房取。”
“是。”
汪妍行禮告退。
走出房間時,晨光已經大亮。院子裏灑掃的仆人已經散去,只剩下幾個丫鬟在晾曬被褥。晾衣繩上掛着一排棉被,在陽光下散發着淡淡的皂角香。
白芷等在廊下,見她出來,快步迎上來。
“小姐,夫人交代了什麼?”
“沒什麼。”汪妍將錦盒遞給白芷,“把這個收好,賞花宴那天戴。”
白芷打開看了一眼,眼睛一亮:“真好看!小姐戴上一定漂亮。”
汪妍沒有接話。
她沿着回廊往回走,腳步不疾不徐。腦子裏卻在飛速運轉。
水利工程,黃河賑災款,父親與柳元豐的矛盾。
這些信息和她前世的記憶吻合。但有一個細節讓她在意——母親提到“北境軍餉”。
前世,北境確實一直在打仗。狄族部落年年侵擾邊境,朝廷不得不派駐重兵防守。軍餉開支巨大,是國庫的一大負擔。
但問題是,黃河水患和北境軍餉,真的是非此即彼的選擇嗎?
柳元豐提出削減賑災款,表面理由是國庫空虛。但汪妍記得,前世抄家時,從丞相府搜出的金銀珠寶,足夠支付三年的軍餉。
他在撒謊。
或者說,他在找借口。
削減賑災款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目的是打擊父親這種敢於直言的寒門官員。雞儆猴,讓朝堂上再也沒有人敢反對他。
“小姐,您在想什麼?”白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沒什麼。”汪妍停下腳步,“白芷,你去前院打聽一下,父親今天什麼時候回府。”
“老爺今天要去工部衙門,怕是得到傍晚才能回來。”
“那就傍晚。”汪妍說,“我想見父親。”
白芷愣了愣:“小姐有事?”
“有些問題,想請教父親。”汪妍說得很自然,“關於黃河治理的。我最近在讀《水經注》,有些地方看不懂。”
這個理由很合理。
汪妍確實喜歡讀書,父親也經常指點她。前世,父親還曾感嘆,若她是個男子,定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奴婢知道了。”白芷點頭,“等老爺回來,奴婢就去通報。”
“嗯。”
回到閨房,汪妍讓白芷去準備茶水,自己則走到衣櫃前。
賞花宴的衣裳已經選好了,但還需要搭配相應的配飾。母親給的翡翠耳墜是一樣,還需要項鏈、手鐲、香囊……
她的目光在衣櫃裏掃過。
忽然,停在了一件衣裳上。
那是件月白色的雲錦長裙,裙擺繡着銀線暗紋的梅花。料子很新,應該是最近才做的。但她記得,自己並沒有吩咐做這樣一件衣裳。
“白芷。”她喚了一聲。
白芷端着茶盤進來:“小姐?”
“這件衣裳是哪來的?”汪妍指着那件月白長裙。
白芷看了一眼:“哦,那是前幾錦繡坊送來的。夫人說讓多做幾套,這件是其中之一。小姐不喜歡?”
“不是。”汪妍伸手將衣裳取出來,“只是覺得顏色太素了。”
衣裳展開,月白色的雲錦在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梅花暗紋繡得很精致,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領口和袖口鑲着銀線滾邊,腰間系着同色絲絛。
很漂亮。
但汪妍總覺得哪裏不對。
她將衣裳舉到窗前,借着陽光仔細查看。
料子沒問題,繡工沒問題,款式也沒問題……
等等。
她的手指停在領口內側。
那裏有一個極小的線頭,顏色和衣裳本身略有差異。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她捏住線頭,輕輕一拉——
線頭被扯了出來,連帶着一小塊布料。
布料下面,藏着一些粉末。
極細的粉末,無色無味,沾在指尖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汪妍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認識這種東西。
前世,在刑部大牢裏,她見過類似的粉末。獄卒說,這是從西域傳來的秘藥,混在衣物上,接觸皮膚後會慢慢滲入,讓人渾身起紅疹,奇癢難忍。
嚴重的話,會潰爛留疤。
而賞花宴,正是女子們爭奇鬥豔的場合。如果她在宴會上當衆出醜,渾身起疹,瘙癢難耐……
汪妍的手指收緊,將那點粉末捏在指尖。
粉末很輕,輕得像不存在。
但它的分量,重得能壓垮一個人。
“小姐?”白芷見她站在窗前不動,有些疑惑,“您怎麼了?”
汪妍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什麼。”她說,“只是覺得這件衣裳,不太適合我。”
她將衣裳疊好,放回衣櫃。動作很輕,很慢,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指尖的粉末已經沾在了布料上,看不出痕跡。
但她的心裏,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有人要對她下手。
在賞花宴之前。
這個人能接觸到她的衣裳,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做手腳,能弄到西域秘藥……
是誰?
柳如煙?林夫人?還是……府裏的人?
汪妍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睛裏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白芷。”
“奴婢在。”
“把我所有的衣裳都檢查一遍。”汪妍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每一件,每一個角落,都要仔細檢查。特別是要穿去賞花宴的。”
白芷愣住了:“小姐,您是說……”
“照做就是。”汪妍打斷她,“記住,不要聲張。檢查完了,把結果告訴我。”
“是……是。”
白芷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她還是應了下來。
汪妍走到梳妝台前坐下,銅鏡裏映出她的臉。
平靜,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鏡中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冰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