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閨閣暗涌
白芷退下後,汪妍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走到梳妝台前坐下,銅鏡裏映出一張十六歲的臉——肌膚白皙,眉眼清麗,唇色是少女特有的。這張臉,前世曾被無數人稱贊“溫婉可人”、“宜室宜家”。現在她看着,只覺得陌生。
鏡中人眼睛裏藏着的東西,不該屬於一個十六歲的閨閣女子。
那是三十歲汪妍的眼神,是刑場上看着父親頭顱滾落、看着蕭景然冷漠轉身、看着白綾收緊時窒息而死的那個女人的眼神。
“小姐。”
白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着一絲猶豫。
汪妍深吸一口氣,鏡中人的表情重新變得柔和:“進來。”
門被推開,白芷手裏捧着一個精致的信封走進來。信封是淡粉色的灑金箋,封口處蓋着禮部尚書府的朱紅印章。汪妍的目光落在那個印章上,心髒猛地一縮。
來了。
前世,就是這封請柬,拉開了汪家覆滅的序幕。
“門房剛送來的,說是禮部尚書府派人送來的。”白芷將信封遞過來,聲音裏帶着幾分雀躍,“小姐,定是邀請您參加賞花宴的。聽說尚書府的菊花開得極好,京城裏好些人家的小姐都收到了請柬呢。”
汪妍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張的瞬間,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她記得這個觸感。前世,她也是這樣接過這封請柬,滿心歡喜地準備衣裙首飾,期待着能在宴會上見到蕭景然——那時她還不認識他,只是聽說過成親王年輕俊朗、才華出衆的傳聞。
多麼可笑。
“小姐?”白芷察覺到她的異樣,“您怎麼了?臉色有些白。”
“沒什麼。”汪妍拆開信封,抽出裏面的請柬。
請柬上的字跡工整秀麗,是尚書府大小姐林婉兒的筆跡。內容與前世一模一樣:誠邀汪府小姐汪妍於三後巳時前往尚書府參加賞花宴,共賞秋菊,品茗賦詩。
三後。
汪妍將請柬輕輕放在梳妝台上,指尖在“三後”三個字上摩挲。
前世,就是在這次賞花宴上,她第一次見到蕭景然。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錦袍,站在菊花園中,手裏拿着一枝金絲皇菊,笑着對她說:“這花配你。”
那樣溫柔的笑容,那樣深情的眼神。
全是假的。
“小姐,您去嗎?”白芷問,“奴婢聽說,這次宴會辦得極大,連宮裏的娘娘們都賞了東西下來。柳丞相家的如煙小姐也會去,還有……”
“去。”汪妍打斷她,“當然要去。”
不僅要去,還要好好準備。
前世她穿着那身緋紅雲錦衣裙,戴着母親給的紅寶石頭面,自以爲豔壓群芳,卻不知在那些人眼裏,她就像一只精心打扮待宰的羔羊。這一世,她要換一種打扮,換一種姿態。
“把我那件天水碧的襦裙找出來。”汪妍說,“首飾就用那套白玉的,簡單些。”
白芷愣了愣:“小姐,那套會不會太素了?賞花宴上各家小姐都會爭奇鬥豔,您穿得太素淨,怕是要被比下去。”
“我要的就是素淨。”汪妍看向鏡子,“去準備吧。”
白芷雖然不解,但還是應聲退下。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
汪妍拿起請柬,走到燭台前。火苗在眼前跳躍,她幾乎要將請柬扔進去——燒了它,不去赴宴,是不是就能避開蕭景然,避開那場命中注定的相遇?
但很快,她否定了這個想法。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蕭景然既然已經提前三個月給她寫信,說明柳黨的布局早已開始。就算她不去賞花宴,他們也會用其他方式接近她、控制她。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至少這一世,她知道他們的底牌。
汪妍將請柬收進梳妝台的抽屜裏,鎖好。然後起身,推開房門。
秋的陽光灑在院子裏,暖洋洋的。桂花香比昨更濃了些,甜膩得讓人有些發暈。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院中的一草一木。
汪府不算大,三進的院子,在京城權貴雲集的東城只能算寒酸。但父親爲官清廉,這些年靠俸祿和祖產維持,倒也布置得雅致。假山、池塘、回廊、花木,處處透着文人的情趣。
前世,她最愛在秋午後坐在池塘邊的石凳上看書,聽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現在她走在同樣的回廊上,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東牆角那叢竹子,有幾新筍被踩斷了——有人最近頻繁從那裏經過。
池塘邊的鵝卵石小路上,有幾塊石子的青苔被磨掉了——有人在那裏站了很久。
父親書房窗外的桂花樹下,落花被踩出了一條隱約的小徑——有人經常在窗外停留。
這些細節,前世的她從未注意過。
一個閨閣女子,眼裏只有詩詞歌賦、女紅刺繡,哪裏會去觀察這些?但現在不同了。重生回來的汪妍,看什麼都帶着審視的目光。
“妍兒?”
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汪妍轉身,看見母親汪夫人從正屋走出來。她穿着藕荷色的家常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前世,母親在流放路上病死了,死的時候還握着她的手,說“對不起,沒能保護好你們”。
“母親。”汪妍快步走過去,挽住母親的手臂。
觸手是溫熱的,真實的。不是夢裏那個冰冷的、逐漸失去溫度的軀體。
“怎麼一個人在這裏發呆?”汪夫人拍拍她的手,“白芷說禮部尚書府送請柬來了?可是邀請你去賞花宴?”
“是。”汪妍點頭,“三後。”
“那可得好好準備。”汪夫人眼裏露出欣慰的光,“你父親常說,咱們家雖是寒門,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尚書府這次宴會辦得大,京城裏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會去。你去了要謹言慎行,莫要失了分寸。”
“女兒明白。”
汪夫人打量着她,忽然嘆了口氣:“一轉眼,你都十六了。若是你父親官運亨通些,也該開始爲你相看人家了。可惜……”
“母親。”汪妍輕聲打斷,“父親近可好?我見他似乎有些疲憊。”
汪夫人的笑容淡了些:“朝堂上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你父親這幾回府後總是直接去書房,一待就是幾個時辰。我問起,他只說公務繁忙。”
“沒說什麼特別的?”
“沒有。”汪夫人搖搖頭,又像是想起什麼,“不過前夜裏,我起來倒茶,聽見書房裏有說話聲。像是你父親和誰在爭執,聲音壓得很低,聽不真切。”
汪妍的心提了起來:“是誰?”
“不知道。我本想過去看看,又覺得不妥。”汪夫人皺眉,“你父親爲官這些年,從未與人紅過臉。那夜卻……唉,許是我聽錯了。”
不是聽錯了。
汪妍幾乎可以肯定,那夜在書房與父親爭執的人,就是柳黨派來的說客。前世她直到家族覆滅後才知道,早在半年前,柳元豐就派人接觸過父親,試圖拉攏他加入丞相黨。父親拒絕了,這才招來身之禍。
“母親。”汪妍握緊母親的手,“這幾若有人來府上拜訪父親,您多留意些。特別是那些面生的,或是父親從前不太來往的。”
汪夫人愣了愣:“妍兒,你怎麼突然關心起這些?”
“女兒只是擔心父親。”汪妍垂下眼睛,“父親爲官清廉,難免得罪人。咱們家勢單力薄,小心些總是好的。”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汪夫人點點頭:“你說得對。我會留意的。”
母女倆又說了會兒話,大多是些家常瑣事。汪妍仔細聽着,從母親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家族當前的處境。
父親在戶部侍郎的位置上已經坐了五年,按理早該升遷。但每次考核,總有人從中作梗。去年黃河水患,父親奉命去賑災,做得極好,回來卻只得了句“勤勉可嘉”,再無下文。
弟弟汪明在國子監讀書,課業不錯,但同窗多是權貴子弟,常受排擠。
家中用度漸緊張,母親已經開始變賣一些不太重要的首飾貼補。
這些,前世的她都知道,卻從未深思背後的含義。現在串聯起來,分明是一張逐漸收緊的網。
“好了,不說這些了。”汪夫人拍拍她的手,“你去準備賞花宴的衣裳首飾吧。需要什麼,盡管跟我說。”
“謝謝母親。”
汪妍送母親回房後,沒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
她在回廊上站了一會兒,目光投向父親書房的方向。
書房在二進院子的東廂房,單獨一間,窗外種着桂花樹和幾叢翠竹,環境清幽。平裏,除了父親和打掃的下人,很少有人進去。
現在是巳時三刻,父親應該還在戶部衙門。
汪妍深吸一口氣,朝書房走去。
院門口守着一個小廝,看見她連忙行禮:“大小姐。”
“父親讓我來取本書。”汪妍面不改色地說,“你在這裏守着,別讓人打擾。”
“是。”
小廝不疑有他——大小姐偶爾會來書房借書,這是常事。
汪妍推門進去,反手關上門。
書房裏的陳設很簡單:一張紫檀木書桌,兩排書架,一張羅漢床,一個博古架。空氣中彌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樟木味,混合着從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
她走到書桌前。
桌上整整齊齊地擺着文房四寶,幾本攤開的賬冊,還有一疊公文。她隨手翻了翻,都是戶部常的文書,沒什麼特別。
然後她拉開抽屜。
第一個抽屜裏是些信紙、信封、印章。第二個抽屜裏是父親收藏的幾方古硯。第三個抽屜上了鎖。
汪妍從發間拔下一銀簪——這是她前世在流放路上學會的小伎倆。簪尖進鎖孔,輕輕撥動幾下,鎖“咔噠”一聲開了。
抽屜裏只有一封信。
信封沒有署名,也沒有火漆。她抽出信紙,展開。
字跡很陌生,不是父親的筆跡。內容也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
“汪大人敬啓:柳相已命人詳查大人近五年經手之賬目,尤以去歲黃河賑災款項爲重。據悉,已有‘疑點’三處。望大人早做決斷,莫待事不可爲。知情人謹上。”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墨點。
汪妍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前世,父親被定罪的關鍵“證據”,就是黃河賑災款項的“虧空”。柳黨僞造賬目,誣陷父親貪污賑災銀兩,數額巨大,罪同叛國。
原來早在半年前,他們就已經開始布局了。
這封信,顯然是某個知道內情的人偷偷送給父親的警告。父親沒有聲張,而是鎖在抽屜裏——他大概還在猶豫,還在想着如何自證清白。
天真。
在朝堂這個吃人的地方,清白是最無用的東西。柳元豐既然決定對汪家下手,就不會留下任何翻盤的餘地。
汪妍將信紙按原樣折好,放回信封,鎖進抽屜。
她需要更多信息。
轉身走向書架。父親的書架上除了經史子集,還有一些朝堂官員的筆記、地方志、歷年邸報。她一本本地翻找,動作很輕,盡量不弄亂順序。
在書架最底層,她找到了一本厚厚的冊子。
封面上沒有字。翻開,裏面是父親手抄的歷年戶部重要賬目摘要,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批注。翻到去歲黃河賑災的部分,她仔細閱讀。
父親的字跡工整清晰,每一筆款項的來龍去脈都記錄得清清楚楚。賑災銀兩共計八十萬兩,分三批撥付,用於購買糧食、藥材、搭建臨時住所、修復堤壩……
批注裏寫着:“九月十五,第二批款項二十萬兩撥付,經手人李主事。十月廿三,核查時發現賬目有誤,短缺三千兩。李主事稱核算差錯,已補足。”
三千兩。
汪妍盯着這個數字。
前世,父親被指控貪污的數額是三十萬兩。但現在看來,最初的“突破口”就是這三千兩的“核算差錯”。柳黨會從這個小口子撕開,逐漸放大,最終編織成一張天衣無縫的罪網。
她繼續往後翻。
冊子的最後幾頁,是父親最近記的一些零散筆記。
“十月朔,王侍郎暗示,若願投柳相門下,戶部尚書之位可期。拒之。”
“十月初五,張御史彈劾陳郎中‘瀆職’,陳乃我之門生。疑爲敲打。”
“十月初八,收到匿名信,警告柳黨已着手調查賬目。不知送信者何人。”
“十月初十,陛下召見,問及賑災事。答曰一切妥當。陛下頷首,未多言。”
筆記到這裏就斷了。
今天已經是九月廿七——按照父親的記錄,四天後,他就會收到那封匿名信。而現在,信已經在了抽屜裏。
時間線提前了。
汪妍合上冊子,放回原處。
她的重生,果然引發了變化。但有些事,似乎還在按照既定的軌道運行。
窗外傳來腳步聲。
汪妍立刻走到書桌前,隨手拿起一本《資治通鑑》,做出正在找書的樣子。門被敲響,白芷的聲音傳來:“小姐,您在嗎?”
“進來。”
白芷推門進來,手裏端着托盤,上面是一碗冰糖雪梨羹:“夫人讓廚房燉的,說秋燥,讓您潤潤喉。”
汪妍接過碗,用瓷勺輕輕攪動。雪梨燉得晶瑩剔透,湯汁清甜,熱氣帶着梨香撲在臉上。
“小姐,您怎麼來書房了?”白芷小聲問,“老爺知道了會不會……”
“父親讓我來的。”汪妍面不改色地撒謊,“對了,我讓你留意的事,有什麼發現嗎?”
白芷的神色嚴肅起來。
她走到門邊,確認外面沒人,才壓低聲音說:“小姐,還真有些奇怪的事。昨天下午,新來的花匠老趙在老爺書房窗外修剪桂花枝,待了快一個時辰。奴婢假裝路過,看見他本不是修剪,就是拿着剪子站在那裏,眼睛一直往窗戶裏瞟。”
汪妍的手頓了頓:“還有呢?”
“還有廚房的劉媽,她兒子在柳丞相府上當差。前幾她告假回家,回來後就總是往二門跑,說是給老爺送參湯,可老爺那會兒本不在府裏。”
“門房的小順子,這幾天特別殷勤,但凡有人來拜訪老爺,他都要湊上去聽幾句。昨天李大人來,他在門外站了足足一刻鍾。”
一條條,一件件。
前世汪妍從未注意過的細節,此刻被白芷一一說出來,拼湊出一幅令人心驚的畫面。
汪府裏,早已布滿了眼睛。
“小姐。”白芷的聲音有些發抖,“咱們府上是不是……是不是要出什麼事?”
汪妍放下碗,握住白芷冰涼的手:“別怕。有我在,不會讓汪家出事。”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白芷看着她,忽然覺得眼前的小姐和從前不一樣了。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人,但眼神裏的東西,讓她感到陌生,又莫名地安心。
“繼續留意。”汪妍說,“特別是那個花匠老趙。查查他是誰介紹進府的,平時和什麼人來往。”
“是。”
“還有,賞花宴的事,你幫我做一件事。”
“小姐請吩咐。”
汪妍湊到白芷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白芷的眼睛漸漸睜大,最後重重點頭:“奴婢明白了,一定辦好。”
汪妍點點頭,端起碗慢慢喝完了雪梨羹。
甜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澀。
三後,賞花宴。
前世,她在那裏遇見了蕭景然,開始了那段孽緣。這一世,她要在那裏,布下第一顆棋子。
窗外,桂花還在落。
紛紛揚揚,像一場無聲的雨。
汪妍走到窗邊,伸手接住一片花瓣。金黃的顏色,在掌心顯得格外脆弱。她輕輕握拳,花瓣在指縫間被碾碎,汁液染上淡淡的黃。
像極了秋黃昏的天色,美麗,短暫,轉瞬即逝。
她鬆開手,碎屑飄落。
轉身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走吧。”她對白芷說,“該回去準備衣裳了。”
兩人走出書房,小廝還在門口守着。汪妍對他點點頭,帶着白芷穿過回廊,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汪妍知道,這溫暖之下,暗涌已經開始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