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櫺灑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趙怡坐在梳妝台前,小翠正爲她梳理長發。銅鏡裏的少女臉色略顯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澈銳利,像冬清晨的寒潭。
“小姐,您昨晚又沒睡好。”小翠輕聲說,手中的木梳輕柔地劃過發絲。
“無妨。”趙怡看着鏡子,“讓你打聽的事,有消息了嗎?”
小翠的手頓了頓,壓低聲音:“王大人府上最近確實不太尋常。奴婢托了在菜市口賣菜的張嬸打聽——她女兒在王大人府上做粗使丫鬟。聽說這幾,府上來了好幾撥客人,都是夜裏來的,不走正門。”
“夜裏?”趙怡眼神一凝。
“是。張嬸的女兒說,那些人穿着普通,但說話口氣不小,而且王大人親自在書房接待,一談就是大半夜。”小翠的聲音更低了,“還有,王大人府上最近采買了很多名貴藥材,說是給老夫人補身子,但張嬸的女兒說,老夫人身子骨硬朗得很,本不需要那些。”
趙怡的手指在梳妝台上輕輕敲擊。
名貴藥材。夜裏訪客。書房密談。
這些碎片在她腦海中拼湊。王德正表面清流,實則與太子勾結,正在爲賞菊宴做準備。那些夜裏訪客,很可能是太子派來的人,或者……是其他參與陰謀的同夥。名貴藥材,也許是用來收買什麼人,或者……
“小姐,”小翠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還有一件事。張嬸的女兒說,前天夜裏,她起夜時看見王大人送客,隱約聽見客人說了一句‘太子殿下那邊已經安排妥當’。”
趙怡的心沉了下去。
太子殿下。
果然。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飄着桂花香,還有小翠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窗外傳來鳥鳴,清脆悅耳,與這暗流涌動的局勢形成鮮明對比。
“小姐,您……”小翠擔憂地看着她。
“我沒事。”趙怡睜開眼睛,眼神已經恢復平靜,“小翠,你做得很好。給張嬸和她女兒送些銀子過去,讓她們繼續留意,但千萬小心,別讓人察覺。”
“是。”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丫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姐,二老爺來了,夫人請您去前廳茶室。”
趙怡的手微微一頓。
叔父趙明德。
前世,這位叔父在趙家落難時,第一時間劃清界限,甚至主動向朝廷舉報父親“私藏禁書”,成爲壓垮趙家的最後一稻草。這一世,他來得倒是勤快。
“知道了。”趙怡應了一聲。
小翠加快速度爲她梳好發髻,上一支簡單的玉簪。趙怡起身,走到衣櫃前,選了一件鵝黃色的襦裙,外罩淡青色褙子。顏色鮮亮,符合十五歲少女該有的模樣。
她對着鏡子調整表情,嘴角微微上揚,眼中帶上幾分天真爛漫。
“走吧。”
***
尚書府茶室位於前院東側,窗外是一片竹林。秋的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進來,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搖曳的光斑。茶室裏飄着淡淡的茶香,是上好的龍井。
趙怡走進茶室時,趙明德正與母親趙夫人說話。
“怡兒來了。”趙夫人笑着招手,“快過來,你叔父特意來看你。”
趙怡快步走過去,行了個禮:“怡兒見過叔父。”
趙明德大約四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穿着深藍色錦袍,臉上帶着和善的笑容。他打量着趙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怡兒長大了,越發標致了。”趙明德笑道,“上次來還是半年前,這一轉眼,都快認不出來了。”
“叔父說笑了。”趙怡在母親身邊坐下,端起丫鬟遞來的茶盞。茶水溫熱,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她輕輕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彌漫,帶着淡淡的苦澀回甘。
趙夫人與趙明德聊着家常,無非是些親戚間的瑣事。趙怡安靜地聽着,偶爾一兩句話,臉上始終帶着得體的微笑。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實則仔細地觀察着趙明德的一舉一動。
趙明德說話時,手指會無意識地摩挲茶杯邊緣。這是緊張的表現。他的眼神雖然溫和,但每次提到朝中事務時,瞳孔會微微收縮。他在試探什麼。
“說起來,”趙明德話鋒一轉,“最近朝中不太平啊。”
趙夫人放下茶盞:“怎麼了?”
“還不是邊疆戰事鬧的。”趙明德嘆了口氣,“北邊那些蠻子又不安分了,朝廷派兵鎮壓,糧草卻總跟不上。戶部那邊天天吵,兵部又催得緊,皇上爲此發了好幾回脾氣。”
趙怡垂下眼簾,盯着杯中浮沉的茶葉。
“這些事,我們婦道人家也不懂。”趙夫人搖搖頭,“只盼着天下太平就好。”
“是啊,太平最好。”趙明德附和道,目光卻飄向趙怡,“不過話說回來,這亂世之中,若能得貴人相助,倒也是件幸事。”
來了。
趙怡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好奇的表情:“叔父說的是哪位貴人?”
趙明德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趙夫人:“嫂子,我聽說怡兒下個月要參加宮中的賞菊宴?”
“是啊。”趙夫人點頭,“皇後娘娘親自下的帖子,說是讓各家適齡的姑娘都去熱鬧熱鬧。”
“這可是個好機會。”趙明德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嫂子有所不知,這次賞菊宴,太子殿下也會出席。”
茶室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趙夫人手中的茶盞輕輕一晃,茶水險些灑出來。她穩住手,聲音有些發緊:“太子殿下……也去?”
“正是。”趙明德的聲音更低了,“而且我聽說,太子殿下對趙家……頗爲看重。”
趙怡的手指收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看重。
前世,太子也是這般“看重”趙家,然後一紙詔書,滿門抄斬。
“叔父這話是什麼意思?”趙怡裝作不解地問,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天真。
趙明德看着她,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他喜歡這種反應,喜歡這種未經世事的單純。
“怡兒啊,”他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叔父也不瞞你。太子殿下如今在朝中地位穩固,皇上年事已高,將來這大夏江山,遲早是太子的。若是能得太子青睞,趙家前途無量啊。”
茶香在空氣中彌漫,混合着窗外竹葉的清新氣息。陽光照在趙明德臉上,將他眼中的算計照得清清楚楚。
趙怡心中冰冷,臉上卻綻放出驚喜的笑容:“真的嗎?太子殿下真的看重趙家?”
“千真萬確。”趙明德見她這般反應,心中大定,“叔父在朝中有些人脈,前幾與太子身邊的王大人喝茶,王大人親口說的。太子殿下欣賞趙尚書爲人正直,治家有方,尤其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怡身上,“尤其是趙家有位聰慧過人的嫡女。”
趙怡的臉“唰”地紅了,她低下頭,手指絞着衣角,聲音細若蚊蠅:“叔父別取笑怡兒……”
趙夫人看着女兒這副模樣,眉頭卻微微皺起。她不是無知婦人,朝堂之事雖不懂,但也知道太子與幾位皇子之間的明爭暗鬥。趙家一向中立,不參與黨爭,這是丈夫定下的家規。
“明德,”趙夫人開口,聲音溫和但堅定,“趙家向來只忠於皇上,不參與皇子間的紛爭。這話,以後還是不要說了。”
趙明德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嫂子誤會了。這不是參與紛爭,而是……而是爲趙家謀個前程。如今朝局復雜,若能得太子庇護,趙家才能安穩啊。”
“父親常說,爲臣者當以忠君愛國爲本。”趙怡抬起頭,眼中閃着崇拜的光芒,“太子殿下是儲君,將來要繼承大統,忠於太子就是忠於皇上,對嗎叔父?”
趙明德眼睛一亮:“正是!怡兒果然聰慧!”
趙夫人還想說什麼,趙怡卻拉了拉她的衣袖,撒嬌道:“母親,叔父也是一片好意。而且……而且太子殿下若是真的看重趙家,那也是趙家的福氣啊。”
她說着,臉上又泛起紅暈,眼中滿是少女懷春的憧憬。
趙夫人看着女兒,心中五味雜陳。她既希望女兒有個好歸宿,又擔心卷入朝堂漩渦。最終,她嘆了口氣:“罷了,你們聊吧,我去看看晚膳準備得如何。”
趙夫人起身離開茶室,腳步聲漸漸遠去。
茶室裏只剩下趙怡和趙明德兩人。
窗外的竹葉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偏移,趙明德半邊臉隱在陰影中,顯得神色莫測。
“怡兒,”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叔父今來,其實還有一事。”
趙怡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依舊天真:“叔父請講。”
趙明德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木盒,推到趙怡面前。木盒是紫檀木的,雕刻着精美的花紋,散發着淡淡的木香。
“這是太子殿下托我轉交給你的。”趙明德說。
趙怡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打開木盒,裏面是一支金鑲玉的步搖。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溫潤如脂,金絲纏繞成蓮花的形狀,工藝精湛,價值不菲。
“太子殿下說,”趙明德的聲音帶着蠱惑,“賞菊宴那,希望你能戴上這支步搖。”
趙怡拿起步搖,玉質觸手生溫。她仔細端詳,在步搖的背面,發現了一個極小的印記——一個“宸”字。
蕭景宸。
太子的名諱。
這是太子的信物。戴上它,就等於向所有人宣告,她是太子的人。賞菊宴上,這支步搖會成爲太子黨攻擊趙家的利器——看,趙家嫡女戴着太子的信物,趙家早已投靠太子。
好毒的計策。
趙怡的手心滲出冷汗,臉上卻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這……這太貴重了……”
“太子殿下的一片心意。”趙明德笑道,“怡兒,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得太子青睞而不得。趙家能有此機緣,是天大的福分。”
“可是……”趙怡咬着嘴唇,眼中泛起水光,“父親若是知道了,會不會生氣?父親常說,趙家不參與黨爭……”
“傻孩子。”趙明德搖頭,“你父親那是迂腐。如今這世道,不站隊就是等死。叔父實話告訴你,朝中已經有人盯上趙家了,若是沒有太子庇護,趙家危矣。”
趙怡心中一震。
有人盯上趙家。
是王德正?還是太子黨其他人?或者……趙明德自己就是那個“有人”?
她低下頭,手指摩挲着步搖上的蓮花紋路,聲音帶着猶豫:“叔父,怡兒害怕……朝堂之事太復雜了,怡兒不懂……”
“不懂沒關系。”趙明德的聲音更加溫和,“你只需要知道,聽太子的話,趙家就能平安富貴。賞菊宴那,戴上這支步搖,太子殿下會安排人與你接觸。到時候,你只需要按他們說的做就好。”
“按他們說的做?”趙怡抬起頭,眼中滿是不解,“做什麼?”
趙明德的笑容深了幾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總之,是對趙家有利的事。”
茶室裏安靜下來。
趙怡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戰鼓在腔裏敲響。她能聞到茶香,能感受到手中步搖的溫潤,能看見趙明德眼中毫不掩飾的野心。
他在爲太子做說客。
他在引誘趙家跳進陷阱。
他在……背叛家族。
前世的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趙明德跪在朝廷派來的官員面前,痛哭流涕地控訴父親“私藏禁書”“圖謀不軌”;趙明德從趙家抄沒的財產中分走一大筆,轉頭就買了新宅子;趙明德在趙家滿門抄斬後,迅速投靠新貴,官升三級。
原來,背叛從這時候就開始了。
趙怡的手指收緊,步搖的尖端幾乎刺破掌心。疼痛讓她清醒,讓她保持臉上的笑容。
“叔父,”她開口,聲音裏帶着少女的雀躍,“怡兒明白了。怡兒會聽太子殿下的話,會戴上這支步搖。”
趙明德眼中閃過得意:“好孩子,叔父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
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時候不早了,叔父該回去了。”
趙怡也起身相送。
兩人走到茶室門口,趙明德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道:“對了怡兒,太子殿下還讓我轉告一句話。”
趙怡的心提了起來。
“太子殿下說,”趙明德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很期待在賞菊宴上見到你。也希望……趙家能明白他的‘期望’。”
期望。
什麼期望?
是期望趙家投靠太子?還是期望趙家在賞菊宴上配合他們的陰謀?或者……是期望趙家成爲替罪羊,成爲太子鞏固權勢的墊腳石?
趙怡不知道。但她知道,太子已經盯上趙家了。
像獵人盯上獵物。
像蜘蛛盯上飛蟲。
“怡兒一定不會讓太子殿下失望。”她屈膝行禮,聲音甜美。
趙明德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
趙怡站在原地,手中的步搖在陽光下閃着冰冷的光。她看着那支步搖,看着上面的“宸”字,看着那朵精致的金蓮。
蓮花出淤泥而不染。
可這支步搖,是從最肮髒的淤泥裏開出的毒花。
她轉身回到茶室,關上門。陽光被隔絕在外,茶室裏頓時暗了下來。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風吹進來。
竹葉沙沙作響。
遠處傳來丫鬟們的說笑聲。
一切如常。
但趙怡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太子已經出手。趙明德已經背叛。賞菊宴的網,正在收緊。
她需要盟友。
真正的盟友。
不是趙明德這種見利忘義的小人,不是太子這種心狠手辣的陰謀家。她需要的是能並肩作戰的人,是能在風暴中相互扶持的人。
陳子墨。
忠臣之子,正直勇敢。
蕭景炎。
皇帝幼子,與太子對立。
還有……那些被太子和王德正陷害的忠臣後代,那些對朝廷腐敗不滿的義士,那些掌握財富和信息的商人。
她要找到他們。
她要聯合他們。
她要……撕破這張網。
趙怡將步搖放回木盒,蓋上蓋子。紫檀木的香氣在鼻尖縈繞,混合着茶室裏殘留的茶香。她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宣紙,磨墨。
墨香在空氣中彌漫。
她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盟友。
墨跡在宣紙上暈開,像一滴血,像一道傷。
窗外,天色漸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