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清冷,透過窗紙灑進書房,在地板上投下淡金色的光影。趙怡坐在書桌前,太子送來的紫檀木盒就擺在面前。她打開盒蓋,那支金鑲玉步搖靜靜躺在紅色絲絨上,蓮花的每一片花瓣都雕刻得精細入微,“宸”字印記在晨光中閃着冷硬的光。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步搖上方,卻沒有觸碰。
父親的家訓在耳邊回響:“爲官者,當以社稷爲重,不參與黨爭,不依附權貴。”那是趙家世代恪守的原則,也是父親能在朝堂風雨中屹立不倒的本。
可現在呢?
太子已經出手。趙明德已經背叛。賞菊宴的網正在收緊。
不參與黨爭?不依附權貴?
趙怡的手指緩緩收緊。她想起前世,父親正是因爲堅守這個原則,拒絕站隊,才被太子黨視爲眼中釘,最終被構陷通敵,滿門抄斬。
堅守原則,卻換來滅門之災。
依附權貴,卻是自投羅網。
她該怎麼辦?
窗外傳來鳥鳴,清脆悅耳。遠處隱約有丫鬟的腳步聲,還有廚房傳來的鍋碗碰撞聲。尚書府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平靜,可趙怡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已經洶涌到足以吞噬一切。
她需要盟友。
陳子墨。蕭景炎。
這兩個名字在腦海中反復盤旋。陳子墨正直可靠,但勢力單薄;蕭景炎地位尊貴,但接觸風險極高。而且,她一個閨閣女子,如何能安全地接觸外男?如何能在母親面前合理解釋頻繁外出?
趙怡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飄着墨香,還有窗外傳來的桂花香。這兩種香氣交織在一起,本該是寧靜雅致的,此刻卻讓她感到窒息。
“小姐。”小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夫人請您去佛堂。”
趙怡睜開眼睛:“知道了。”
她站起身,將紫檀木盒蓋上,鎖進書桌最底層的抽屜。然後走到梳妝台前,對着銅鏡整理儀容。鏡中的少女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堅定。她拿起胭脂,在臉頰上輕輕暈開一點紅暈,又用唇脂點了點嘴唇。
不能讓人看出她的疲憊。
尤其是母親。
趙怡換上一件淡紫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褙子,發髻上只了一支簡單的銀簪。她對着鏡子看了看,確認自己看起來溫婉得體,這才走出房間。
小翠等在門外,見她出來,低聲說道:“夫人已經在佛堂待了半個時辰了。”
“半個時辰?”趙怡微微皺眉。
“是。這幾夫人都是如此,天不亮就去佛堂,一待就是大半天。”小翠的聲音裏帶着擔憂,“奴婢問過伺候夫人的春梅,她說夫人最近心事重重,夜裏也睡不安穩。”
趙怡的心沉了沉。
母親……
前世,母親在趙家被抄家時,爲了護住她和弟弟,被官兵推倒在地,頭撞在石階上,當場身亡。那一幕,趙怡永遠忘不了——母親倒在地上,鮮血從額角涌出,染紅了青石地面,染紅了她的襦裙。
“走。”趙怡的聲音有些發緊。
兩人穿過回廊,走向佛堂。尚書府的佛堂位於府邸西側,是一個獨立的小院,院子裏種着幾株菩提樹,此時樹葉已經泛黃,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佛堂的門虛掩着。
趙怡走到門前,透過門縫往裏看。
佛堂裏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長明燈在佛像前亮着微弱的光。母親跪在蒲團上,背對着門,雙手合十,正在低聲誦經。她的背影在昏黃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單薄,肩膀微微顫抖。
空氣中飄着檀香的味道,濃鬱而沉重。還有母親誦經的聲音,低沉而虔誠,像在祈求什麼,又像在懺悔什麼。
趙怡輕輕推開門。
“母親。”
趙夫人的誦經聲戛然而止。她緩緩轉過身,臉上還帶着未的淚痕。看到趙怡,她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擠出一個笑容:“怡兒來了。”
“母親,”趙怡走到她身邊,也跪在蒲團上,“您怎麼了?”
“沒、沒什麼。”趙夫人避開她的目光,重新轉向佛像,“只是……只是最近心裏不踏實,來面前求個心安。”
趙怡看着母親的側臉。
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她的表情顯得更加憔悴。趙怡注意到,母親的眼角多了幾道細紋,鬢邊也有了幾白發。這些,都是前世沒有的。
或者說,前世她從未注意過。
那時的她,天真爛漫,只顧着和表姐林婉兒玩耍,只顧着期待與李明軒的婚事,從未真正關心過父母的處境,從未察覺過家族面臨的危機。
直到災難降臨,一切都已經晚了。
“母親,”趙怡輕聲說,“您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趙夫人的手微微一顫。
她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睛,繼續誦經。但趙怡看到,她的嘴唇在顫抖,握着佛珠的手指關節發白。
佛堂裏一片寂靜。
只有長明燈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還有窗外風吹過菩提樹葉的沙沙聲。檀香的味道越來越濃,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趙怡沒有催促。
她只是跪在那裏,靜靜地看着母親。
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於,趙夫人睜開眼睛,轉過頭看向趙怡。她的眼神復雜,有擔憂,有恐懼,還有……一絲決絕。
“怡兒,”她開口,聲音沙啞,“你……你最近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
趙怡的心跳加快:“母親指的是什麼?”
趙夫人沒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佛堂的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散了檀香的濃重,也吹動了她的發絲。
“前幾,”她背對着趙怡,聲音很輕,“我去林家看望你外祖母。回來的時候,經過後花園的假山,聽見……聽見有人在說話。”
趙怡屏住呼吸。
“是婉兒,”趙夫人的聲音開始顫抖,“還有……李明軒。”
假山。密談。
趙怡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個場景——林婉兒和李明軒躲在假山後,低聲商議着什麼。而母親,無意中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他們說了什麼?”趙怡問,聲音盡量保持平靜。
趙夫人轉過身,臉色蒼白如紙:“我……我只聽到幾句。李明軒說,‘事情已經安排妥當,賞菊宴上一定能成’。婉兒說,‘趙家這次逃不掉了’。然後……然後李明軒又說,‘太子殿下那邊,王大人已經打點好了’。”
佛堂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趙怡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冰冷。
賞菊宴。趙家逃不掉了。太子殿下。王大人。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刀,狠狠刺進她的心髒。
“母親,”她開口,聲音卻異常平靜,“您還聽到了什麼?”
趙夫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趙怡感覺到,母親的手冰涼,而且在顫抖。
“怡兒,”趙夫人的眼淚又涌了出來,“我……我當時嚇壞了,不敢再聽,就悄悄離開了。回來後,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閉上眼睛,就聽到那些話。我不敢告訴你父親,他最近朝堂上的事已經夠煩心了。我也不敢告訴別人,我怕……我怕打草驚蛇。”
“所以您就來佛堂祈禱?”趙怡問。
趙夫人點頭,眼淚滴在趙怡的手背上,滾燙:“我求趙家平安,你父親平安,你和弟弟平安。可是……可是我心裏清楚,光靠祈禱是沒有用的。那些人……那些人已經布好了局,就等着我們往裏跳。”
趙怡反握住母親的手。
母親的手很涼,但她的手更涼。
“母親,”她輕聲說,“您做得對。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父親。”
“爲什麼?”趙夫人不解,“你父親是朝廷重臣,他一定有辦法……”
“正因爲父親是朝廷重臣,”趙怡打斷她,“才更不能讓他知道。母親,您想想,如果父親知道了,他會怎麼做?”
趙夫人愣住了。
趙怡繼續說:“以父親的性格,他一定會立刻去查,去質問,去反擊。可是現在,敵在暗,我在明。太子黨已經布好了網,就等着我們有所動作,好抓住把柄,坐實罪名。父親一旦行動,就等於主動跳進他們的陷阱。”
“那……那怎麼辦?”趙夫人的聲音裏充滿絕望,“難道我們就坐以待斃?”
“當然不。”趙怡的眼神變得銳利,“但我們不能硬碰硬。我們要……以柔克剛。”
“以柔克剛?”趙夫人茫然地看着她。
趙怡沒有解釋。她扶着母親站起來,走到佛堂的椅子前,讓她坐下。然後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母親,”她看着母親的眼睛,“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
“你?”趙夫人驚訝,“你一個女孩子,能做什麼?”
“我能做的,比您想象的多。”趙怡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母親,您相信我。我會保護趙家,保護父親,保護您和弟弟。”
趙夫人看着她,眼神從茫然逐漸變得復雜。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女兒變了。
從前那個天真爛漫、只知道玩耍和憧憬未來的少女,不知何時,眼神裏多了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那是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一種深不見底的城府,還有一種……讓人心悸的決絕。
“怡兒,”趙夫人輕聲問,“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趙怡沒有否認。
她只是看着母親,緩緩說道:“母親,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告訴您。但請您相信,我知道的,比您聽到的更多。我也知道,該怎麼做。”
趙夫人沉默了。
她看着女兒,看了很久很久。佛堂裏的燭光在女兒臉上跳躍,讓她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
終於,趙夫人點了點頭。
“好,”她說,“我相信你。”
兩個字,卻重如千鈞。
趙怡的心頭一暖。前世,母親直到死,都把她當成需要保護的孩子。這一世,母親終於開始相信她,開始把她當成可以依靠的人。
“母親,”趙怡說,“您繼續像往常一樣,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尤其是……不要再去林家。”
趙夫人的臉色一變:“你是說……”
“林家,”趙怡的聲音冷了下來,“已經不可信了。”
林婉兒是林家的女兒。她能和李明軒在假山後密談,能說出“趙家這次逃不掉了”這種話,說明林家……至少林婉兒這一支,已經站在了趙家的對立面。
甚至可能,整個林家都已經投靠了太子。
趙夫人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她的臉色更加蒼白,嘴唇顫抖着,卻說不出話來。
“母親,”趙怡握住她的手,“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我們要做的,是活下去。”
活下去。
簡單的三個字,卻是在這場風暴中,最艱難的目標。
趙夫人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我明白了。”
“還有,”趙怡繼續說,“從今天起,您要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我需要外出。”趙怡說,“但我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母親,您能不能……帶我去寺廟上香?或者去參加一些詩會、茶會?”
趙夫人立刻明白了。
女兒需要接觸外界,需要尋找破局的方法。而她,作爲母親,可以爲女兒提供掩護。
“好,”趙夫人說,“過幾就是十五,我帶你和你弟弟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那裏香火旺盛,來往的人多,不會引人注意。”
“謝謝母親。”趙怡真心實意地說。
趙夫人看着她,眼神裏滿是心疼:“怡兒,你……你要小心。”
“我會的。”
兩人又說了幾句,趙怡便起身告辭。走出佛堂時,晨光已經大亮,院子裏菩提樹的葉子在陽光下閃着金色的光。
小翠等在院門外,見她出來,立刻迎上來:“小姐。”
“回房。”趙怡說。
兩人沿着回廊往回走。趙怡的腳步很穩,但心裏卻翻江倒海。
母親的秘密,證實了她的猜測。
林婉兒和李明軒果然在密謀。太子黨果然在策劃賞菊宴的陰謀。而且,從母親聽到的對話來看,這個陰謀已經“安排妥當”,就等着賞菊宴那天收網。
時間不多了。
她必須盡快行動。
回到房間,趙怡立刻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宣紙。小翠爲她磨墨,墨香在空氣中彌漫。
趙怡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陳子墨。
蕭景炎。
孫富貴。
柳青煙。
這些都是她前世錯過的盟友,這一世,她必須找到他們,聯合他們。
但怎麼找?
陳子墨是忠臣之子,現在應該還在國子監讀書。蕭景炎是皇子,深居宮中。孫富貴是商人,行蹤不定。柳青煙是江湖俠客,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她一個閨閣女子,如何能接觸到這些人?
趙怡放下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窗外傳來鳥鳴,還有遠處丫鬟們的說笑聲。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一切都那麼寧靜,那麼美好。
可趙怡知道,這寧靜之下,是即將爆發的風暴。
她必須在這場風暴中,爲趙家找到一條生路。
也必須……爲那些被太子黨陷害的忠臣,找到一條復仇之路。
“小翠,”她忽然開口,“你去打聽一下,最近京城有沒有什麼詩會或者茶會,是年輕學子們常去的。”
小翠一愣:“小姐,您要參加詩會?”
“不,”趙怡說,“我只是想知道,陳子墨……可能會出現在哪裏。”
陳子墨是忠臣之後,才學出衆,一定經常參加學子們的聚會。只要知道這些聚會的場所和時間,她就有機會“偶遇”他。
至於蕭景炎……
趙怡的眼神暗了暗。
皇子出行,必有儀仗,想要“偶遇”幾乎不可能。除非……除非她能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進入皇宮,或者進入皇子可能出現的場合。
賞菊宴。
趙怡的腦海中閃過這三個字。
賞菊宴是宮廷盛宴,三品以上官員及其家眷都會受邀參加。蕭景炎作爲皇子,一定會出席。
那是一個機會。
但也是一個陷阱。
太子黨一定會在賞菊宴上動手。她如果去,就等於主動跳進陷阱。可如果不去……她又如何能接觸到蕭景炎?如何能向他示警?如何能爭取他的支持?
兩難。
趙怡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飄着墨香,還有窗外傳來的桂花香。這兩種香氣交織在一起,本該是寧靜雅致的,此刻卻讓她感到無比沉重。
“小姐,”小翠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奴婢這就去打聽。”
“等等。”趙怡睜開眼睛,“小心些,別讓人察覺。”
“奴婢明白。”
小翠退下後,趙怡重新看向桌上的名單。
陳子墨。蕭景炎。孫富貴。柳青煙。
這四個名字,像四盞燈,在黑暗中閃着微弱的光。
她要找到他們。
她要點亮這些燈。
她要讓這些光,照亮趙家的生路,也照亮這個國家的未來。
窗外,天色湛藍,陽光明媚。
可趙怡知道,風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