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卷是在鎮東頭老照相館沖洗的。鋪子很小,門楣上掛着塊木牌,黑底金字:留真閣。推門進去,一股顯影液和定影液混合的化學氣味撲面而來,混着舊木頭和灰塵的味道。櫃台後面坐着個戴眼鏡的老頭,正在燈下修一台海鷗相機,手指黑黃。
“沖卷?”老頭頭也沒抬。
“嗯。黑白,135。”陸尋把兩卷膠卷放在玻璃櫃台上。
老頭用鑷子夾起膠卷,對着光看了看齒孔:“下午四點來取。”
“能快點嗎?”
老頭抬眼,從眼鏡上方看他:“年輕人,急什麼。好東西,要等。”
陸尋沒再堅持。出門時,他瞥見櫃台角落裏擺着幾個相框。其中一張黑白照片,背景似乎是古鎮祠堂,一群人簇擁着一頂轎子。照片已經泛黃,轎簾掀開一角,裏面空無一人。照片右下角有鋼筆寫的期:民國三十七年春。
他盯着那空洞的轎子看了幾秒,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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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古鎮比昨更喧鬧。旅遊團的小紅旗在人群裏晃動,導遊舉着喇叭講解“桃花源典故”。陸尋沿着河岸走,相機掛在前。他刻意避開主街,鑽進小巷。
巷子窄,兩邊是高高的封火牆,牆頭長着青苔。陽光被切割成細長的一條,落在石板路上,明暗分明。他舉起相機,對準巷子盡頭一扇褪色的木門,門環是銅的,鏽成綠色。
取景框裏,畫面穩定。
但就在他按下快門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左側牆角的陰影裏,似乎有一抹紅。
極快的一抹。
他放下相機,扭頭看去。牆角堆着幾個破陶罐,積着雨水,水面浮着落葉。什麼都沒有。
他繼續往前走。第三條巷子,他拍一戶人家窗台上的瓦盆,裏面種着蔫了的蔥。按下快門前,那抹紅色又出現了——在取景框邊緣,左側,像一片衣角,一閃而過。
他猛地轉身。
巷子空蕩。一只黑貓蹲在牆頭,綠眼睛盯着他,然後輕巧地跳下去,消失了。
陸尋後背滲出薄汗。他端起相機,對着剛才出現紅色的位置,連按三下快門。機械過卷聲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清晰。
整個上午,這種感覺如影隨形。不是持續的,是間歇的。在他專注於取景時,那紅色總在不經意的角落閃現。等他去看,又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次,他幾乎要抓住了——在河邊拍洗衣的婦人時,透過取景框,他看見河對岸的柳樹下,站着一個穿紅衣服的人影。很矮,像是女子,頭上似乎蓋着東西。他穩住呼吸,調焦,人影在鏡頭裏逐漸清晰……
婦人捶打衣服的棒槌突然砸進水裏,“啪”一聲巨響。
陸尋手一抖。再看,對岸柳樹下空空如也,只有枝條在風裏輕輕擺動。
他放下相機,手心裏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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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陸尋回到“留真閣”。老頭把一疊照片扔在櫃台上,用黑黃的手指點了點:“你的。”
照片還是溼的,帶着藥水味。陸尋一張張翻看。
巷子、木門、窗台、河岸……構圖沒錯,曝光正常。但他翻到第三張——那條窄巷盡頭的木門——時,停住了。
照片左側,牆角陰影裏,多出了一塊暗紅色的污漬。形狀不規則,但邊緣似乎有流蘇的痕跡,像一片垂落的衣角。
他快速往後翻。
拍窗台的那張,照片右下角,瓦盆的陰影裏,有一小團更深的黑色,細看,像是一個蜷縮的人形輪廓,頭頂有個微微的隆起——像蓋着頭巾。
河岸那張。對岸柳樹下,空無一人。但柳條垂下的縫隙間,樹上,貼着一小片紅色。不是花,不是布,就是一片純粹的、無依托的紅,像直接印在底片上的。
最後幾張是他在廣場邊緣拍的,背景是表演台的一角。其中一張,台側幕布的陰影裏,隱約有兩個並排站立的人影。一個高,一個矮。矮的那個,穿着臃腫的衣服,頭上頂着一塊方形的、深色的東西。
陸尋把這張照片湊到眼前。
幕布褶皺形成的陰影線條,恰好勾勒出矮個人影的輪廓。那方形的頂,兩側有微微下垂的弧線——像極了蓋頭的邊緣。
他翻過照片背面。空白。
“老師傅,”陸尋抬頭,“你這沖洗,會不會……有雜質?或者漏光?”
老頭正在磨鏡片,頭也不抬:“機器老,手藝不老。底片拿來。”
陸尋把有問題的幾張底片挑出來,遞過去。老頭對着燈,用放大鏡一寸寸看。看了很久。
“底片沒問題。”他放下放大鏡,渾濁的眼睛看向陸尋,“是你拍到的東西,就在那兒。”
“那兒什麼都沒有。”
“眼睛看不見的,膠片有時能看見。”老頭把底片推回來,“老話講,相機能攝魂。你拍的,怕是些不淨的東西。”
陸尋盯着他:“這鎮裏,不淨的東西多嗎?”
老頭低下頭,繼續磨鏡片:“多不多,看你找不找。不找,就都是好山好水好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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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棧是下午五點。陸尋在櫃台遇見周經理。他穿着筆挺的襯衫,正跟服務員交代什麼,看見陸尋,立刻換上職業笑容:“陸老師,回來啦?今天拍得怎麼樣?”
陸尋把那張有幕布陰影的照片遞過去:“周經理,你看看這個。”
周經理接過,眯眼看了幾秒:“喲,這光影抓得妙啊,幕布這褶皺,像兩個人似的。藝術,這就是藝術!”
“你不覺得這像兩個人嗎?尤其這個矮的,像穿着嫁衣,蓋着蓋頭。”
“哎喲陸老師,您可別嚇我。”周經理哈哈大笑,把照片遞回來,“這就是光影錯覺。我們這兒婚俗表演是受歡迎,但演員下班了就換衣服回家了,誰還穿着嫁衣躲在幕布後頭啊?您想多了。”
“我昨天夜裏,聽見嗩呐聲,還看見一頂轎子——”
“夜巡!”周經理立刻接話,語速很快,“爲了營造古鎮氛圍,我們晚上有時會放一些民俗音樂錄音。轎子那是……是道具!對,道具組有時候連夜搬運道具,您可能瞅見了。都是正常工作。”
“自己會走的轎子?”
“光線暗,看花眼了嘛。”周經理拍拍陸尋肩膀,力道很重,“陸老師,您是搞藝術的,敏感,這我理解。但我們桃源鎮是正規旅遊景區,所有都合法合規,講究的就是一個喜慶、祥和。您呐,放寬心,多拍點美景,多體驗民俗,別老往陰森裏想。”
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但笑容不變:“再說,您籤了體驗協議,就是我們的貴客。我們肯定保障您的安全。但您要是老傳播一些……不實的言論,影響了其他遊客的體驗,那我們可就得按協議辦事了。”
協議。那張二維碼背面的勾選框。
陸尋收回照片:“我知道了。”
“這就對了嘛!”周經理恢復洪亮的嗓音,“晚上廣場有儺戲表演,您一定來看看,特別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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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九點,宵禁廣播準時響起。陸尋關好門窗,拉上窗簾。他把照片鋪在床上,一張張排列。那些詭異的紅影和輪廓,在台燈下顯得更加清晰。
他拿起相機,檢查鏡頭,擦拭取景框。一切正常。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偶爾有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窗簾微微鼓起。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面銅鏡。鏡子擦得很亮,映出他的臉,略顯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放下鏡子,準備去洗漱。
轉身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鏡面。
鏡子裏,他的影像,還站在原地,面朝鏡子。
他停下。
鏡子裏的他也停下。但動作慢了半拍——他停穩了,鏡子裏的他才剛剛開始收住轉身的勢頭。
陸尋屏住呼吸,緩緩轉回頭,正視鏡子。
鏡中的他也緩緩轉回頭。目光對接。
他抬起右手。
鏡中的他也抬起右手。同步,沒有延遲。
他稍微加快動作,揮了揮手。
鏡中的影像同步揮手。
剛才看錯了?眼花了?
陸尋盯着鏡子,慢慢向左側挪了一步。
鏡中影像同步挪動。
他停下。保持靜止,眼睛死死盯着鏡子裏的自己。
一秒。兩秒。三秒。
鏡子裏的他,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一個完全不屬於陸尋的、僵硬的、像被線提起嘴角的笑容。
然後,影像的左手,小拇指,微不可查地翹了一下。很輕,很快,像是無意識的抽搐。
陸尋猛地後退一步,撞到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鏡中的影像也後退一步,動作同步,臉上那詭異的笑容已經消失,恢復成陸尋蒼白緊繃的臉。只有那小拇指,還維持着微微翹起的姿勢,和陸尋自然垂下的手截然不同。
陸尋抓起桌上的毛巾,猛地蓋住鏡子。
毛巾垂下,遮住整個鏡面。
房間裏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被蓋住的鏡子,很久。然後慢慢走到床邊,坐下。手摸到枕頭下,抽出筆記本,翻開。
那片紅紙還在。
顏色似乎更深了些,接近黑紅。溼的感覺沒了,變得脆,邊緣卷曲。但那股腥氣,依然若有若無地飄出來。
他把照片和紅紙並排放在一起。
照片上的暗紅污漬,和紙片的顏色,幾乎一模一樣。
窗外,遠遠地,又傳來嗩呐聲。很輕,很飄忽,聽不出曲子,只是一個調子反復回旋,像在呼喚什麼。
陸尋拿起相機,對準蓋着毛巾的鏡子。
他想拍,但手指按在快門上,遲遲沒有按下。
他知道,拍下來,照片上大概只有一塊方形的毛巾。
而鏡子底下藏着的東西,相機未必能抓到。
但人眼,剛才看見了。
他放下相機,躺到床上,睜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枕頭下,那片紅紙的邊緣,輕輕刮擦着布料,發出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有什麼東西,在紙的另一面,輕輕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