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五歲那年，爲了替太後做六十大壽，皇上下令要增加一年的賦稅。

那時，江浙一帶已經連續好幾年水患，幾個耿直的官員決意抽籤死諫。

抽到字籤的人，本是戶部侍郎陸大人。

爹爹奪過他手中的字籤，執意要做那個死諫的人。

爹爹說自己父母已逝，又是個鰥夫，只有一個女兒，牽掛比陸大人少得多。

這十年來，每每提到爹爹，陸伯伯總是愧疚不已。

所以我知道，他是無論如何不會允許陸寒淵悔婚的。

即使陸寒淵被打成這樣子，陸伯伯還是不鬆口，要在我十五歲生辰過後，讓陸寒淵將我娶進門。

陸寒淵本來是那麼桀驁不馴又向往自由的人，但和他一起長大，我親眼見到他是如何被陸伯伯逼着讀他不喜歡的書，考他不屑一顧的試。

我怎麼能忍心，讓他再娶一個不喜歡的人。

十五歲生辰一早，我就換上了一身新衣，恭恭敬敬地向陸伯伯陸伯母磕了幾個頭。

“知微多謝陸伯伯，陸伯母多年的養育之恩。”

這麼多年，他們待我比親生女兒還好。

陸伯母看着我，眼眶漸漸紅了。

“好孩子。只是淵兒他......冤孽，真是冤孽。”

陸寒淵已經漸漸能下床了，但卻開始絕食。

他放出話來：

“父親一定要還沈家的恩，就拿我的命去還吧，一命抵一命。”

“若父親堅持要我娶沈知微，就讓我的屍首去娶吧。”

連帶着我，他也再也不曾見一面。

想着此刻關在屋子裏的他，心底有多恨我，我便心如刀絞。

卻還是打起精神柔聲安慰陸伯母：

“伯母你放心，淵哥哥他，很快會好的。”

是啊，所有的症結都是因爲我，只要我不能再嫁給他，他自然就會好了。

向他們磕過頭後，我又悄悄走到了陸寒淵的房門外。

隔着窗紗，模模糊糊只見到一個人趴在床榻上，連身影都透着寂寥。

這段時間，陸伯伯吩咐下來，陸寒淵決不能私自出府。

也不準任何下人幫他傳話帶話，否則，一律嚴懲不貸。

不能見昭陽郡主，連傳句話也不能，淵哥哥他心裏一定急得不行了。

我遠遠看着那個身影，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

淵哥哥，你知不知道，我生辰許的願，就是讓你得償所願。

我假稱要去城外的清水庵還願，出了陸府。

娟兒執意要跟着我，我只好帶着她。

我打定主意了，去了清水庵，我便跪下求主持爲我剃度，收我爲尼。

在這世上，我本來就是赤條條一個人，只有我自己。

遁入空門，再適合我不過。

從此青燈古佛，便是一生。

我不能讓陸伯伯不逼淵哥哥讀書科考，但至少在娶妻這件事上，能讓淵哥哥擺脫我的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