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日報》的報道在龍峰鋼廠引起的波瀾尚未平息，趙江河就接到了廠辦宣傳科的正式通知：省報記者顧曼需要進行一次深度回訪，補充收集一些關於一線工人技術革新的素材，點名希望趙江河配合。
這次見面安排在了廠部的小會議室，不再是嘈雜的車間。陽光透過擦拭得不算幹淨的玻璃窗，在鋪着綠色絨布的會議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趙江河換上了他那件最整潔的藍色工裝，頭發也仔細梳過，但指甲縫裏難以徹底清除的油污，還是暴露了他一線工人的身份。他提前到了幾分鍾，坐在硬木椅子上，看着窗外廠區林立的煙囪，心裏有些莫名的緊繃。
門被推開，張科長陪着顧曼走了進來。顧曼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羊毛衫，外面是那件米白色風衣，短發清爽，整個人看起來幹練而優雅。她看到趙江河，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明亮。
“趙師傅，又見面了，打擾你了。”她的聲音比在車間時柔和許多。
“顧記者，你好。”趙江河站起身，顯得有些拘謹。
張科長寒暄兩句，強調了一下“宣傳紀律”，便借故離開了，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趙江河一眼。
會議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顧曼拿出筆記本和錄音筆，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打開。她看着趙江河，目光坦誠：“趙師傅，首先再次感謝你那天晚上出手相助。其次，那篇報道……如果給你帶來了什麼困擾，我很抱歉。”
趙江河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愣了一下，搖搖頭：“沒有，顧記者你言重了。報道寫得很好，是我……受之有愧。”
“叫我顧曼就好。”她笑了笑，開始進入正題，“這次來，主要是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像你這樣有專業知識的一線工人，對鋼廠的技術改造和管理，到底有什麼具體的看法。上次聊天，我覺得你有很多想法，但似乎沒機會說完。”
她的態度專業而誠懇，消除了趙江河一部分緊張。他深吸一口氣，拋開雜念，開始講述。這一次，沒有領導在場，沒有宣傳科的“指導”，他說得更加深入和直接。從軋機傳動系統的能耗過高，到冷卻水循環利用的浪費；從備品備件采購的貓膩導致劣質件影響生產，到基層管理中人浮於事、責任不清的弊病……他結合自己八年的觀察和實踐，條分縷析，數據或許不夠精確，但案例生動，切中要害。
顧曼聽得非常專注，偶爾提問，問題都點在關鍵處，顯示出她做了充分的功課和對工業領域不俗的理解。她看着趙江河在談論技術和管理時，眼神裏閃爍的光芒，那是一種與平日裏的沉默寡言截然不同的神采，自信、敏銳，甚至帶着點理想主義者的執着。
“你有沒有想過，把這些想法系統性地整理出來，形成書面建議提交給廠裏？”顧曼忍不住問道。
趙江河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寫過。不止一次。最後要麼石沉大海，要麼被打回來，說‘想法很好，但不符合廠情’，或者‘需要進一步論證’。”他頓了頓，“有時候，不是看不到問題，而是……動不了。”
顧曼沉默了。她能感受到眼前這個年輕人平靜語調下的無奈和那未曾磨滅的銳氣。這比她預想的更加復雜，也更有價值。
采訪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結束時，已是傍晚。
“謝謝你，趙……江河同志，”顧曼收起東西，這次自然地改了口，“你的見解讓我受益匪淺，比很多正式匯報都深刻。”
“能幫到你就好。”趙江河說道。
兩人一起走出廠部大樓。寒風吹過，顧曼下意識地緊了緊風衣領子。
“我送你到招待所吧。”趙江河說，幾乎是出於一種習慣。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回去就行。”顧曼婉拒，但看着趙江河堅持而坦然的目光，她點了點頭，“那……好吧。”
再次並肩走在廠區的路上，氣氛卻與上次不同。少了緊急狀況下的緊張，多了一份工作交流後的熟稔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妙。
“你平時下班後，都做些什麼？”顧曼主動找話題，她發現自己對這個沉默寡言的工人很好奇。
“看看技術書，有時候……寫點東西。”趙江河回答，他沒有說寫的是技術改造建議和一些隨筆散文，覺得有些難以啓齒。
“寫東西？”顧曼果然感興趣，“寫什麼？”
“隨便寫寫，沒什麼。”趙江河含糊道。
顧曼沒有追問，轉而說道：“龍峰市雖然是個工業城市，但城西有座落霞山，聽說冬天雪景很美。”
“嗯，去過幾次。”趙江河說，“夏天更好看，滿山都是野花。”
“是嗎？可惜這次來不及了。”顧曼的語氣裏帶着點真實的惋惜。
快到招待所時，經過那家國營副食店，趙江河腳步頓了一下。顧曼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櫥窗裏空空如也，橘子早已賣完。
“你想買什麼？”顧曼問。
“沒什麼。”趙江河搖搖頭。
到了招待所門口，顧曼停下腳步，從隨身帶的包裏拿出一個用牛皮紙包着的東西，遞給趙江河：“這個，送給你。”
趙江河一愣，接過。紙包帶着淡淡的墨香和她的體溫，裏面是一本嶄新的、當時很難買到的《現代軋鋼技術與自動化》。
“我看你對這方面很感興趣，這本資料可能對你有用。”顧曼微笑着說，燈光下她的眼睛像落入了星辰。
趙江河拿着書，感覺分量很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化作兩個字：“謝謝。”
“不客氣，希望下次來，能看到你更多的‘作品’。”顧曼意有所指地笑了笑，轉身走進了招待所。
趙江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手裏緊緊攥着那本書，心裏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種久違的、被理解和欣賞的暖流悄然涌動。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本書。
然而，當他回到宿舍，還沒來得及仔細翻看那本書，同宿舍的工友就告訴他：“江子，剛才曉薇來找過你，好像有點不高興。”
趙江河心裏一沉。他想起剛才和顧曼並肩走在路上的情景，或許被誰看到，傳到了林曉薇耳朵裏。
他立刻去找林曉薇。果然，在她家樓下，看到了等在那裏的她，臉色在路燈下顯得有些蒼白。
“你回來了。”林曉薇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不安。
“嗯，廠裏有點事。”趙江河試圖解釋。
“是和那個省報的女記者有事吧？”林曉薇抬起頭，看着他，眼睛裏滿是委屈和懷疑，“別人都看見你們一起有說有笑的，她還送你東西了？是什麼？”
趙江河看着她充滿不信任的眼神，再想到顧曼那雙坦誠而聰慧的眼睛，心裏突然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煩躁。他第一次覺得，和林曉薇溝通，竟然如此困難。
“是工作！她送我一本技術書而已！”他的語氣不由得硬了一些。
“工作？工作需要笑得那麼開心？需要她送你書？”林曉薇的聲調高了起來，“趙江河，你是不是覺得她那種省城來的、有文化的女人才配得上你？我這種小工人就活該……”
“你胡說八道什麼！”趙江河打斷她，胸口堵得厲害。兩人站在寒冷的夜色裏，爭執聲引來了鄰居的窺探。
愛情的裂痕，有時只需要一點猜忌和誤解，就能迅速擴大。而另一顆悄然落下的種子，卻在不爲人知的角落裏，汲取着理解與欣賞的養分，靜待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