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回眸看向沐川，燦爛一笑。
他如鷹隼般的眼睛冷冷地盯了我半晌，似乎在找我臉上的隱忍與悲痛。
可他又怎麼能找到呢？
我此時心中根本沒有悲痛，聽到手中梨花槍飲血後的歡鳴，甚至覺得痛快。
使臣是哥哥的走狗，是害死沈彥的其中之一，是南晉的罪人。
所以他該殺，他們都該殺！
使臣臨死前，對我破口大罵。
“你可知道爲了湊齊歲貢，如今南晉已經民不聊生！”
“你可是我們的公主啊，怎可成爲北周的走狗？”
可我絲毫沒有憐憫和動容，南晉早就從根上爛掉了，唯有破而後立，方有一線生機。
沐川此時在主位上放聲大笑，爲我拍手叫好，
他對唯一活着的使臣說：“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北周的態度！”
“回去告訴你們那個窩囊皇帝，歲貢若是少一分，我北周的鐵騎就會血洗你們的皇都。”
8
經此一事，沐川幾乎完全相信了我是一條被馴服的小狗。
他帶着我在草原策馬奔騰，圍場狩獵，坐在篝火旁大口吃烤肉。
甚至脫掉衣衫，換上獸皮馬甲和我對戰。
沐川是個極具侵略性，占有欲很強的男人，
他霸道地抱我，親我。
在我們魚水歡好時問我，“寡人與你那個短命鬼未婚夫，誰更好？”
我的呼吸一滯，故作嬌羞將頭埋進他硬邦邦的胸膛。
可他卻不依不饒，一次又一次逼問我答案。
“主君是天上的神仙，他如今已是腳下凡泥。怎配與您相提並論？”
旖旎的味道包圍了整個大殿，我伏在沐川的身上諂媚討好。
我的沈彥不會再原諒我了吧？
一夜過後，沐川心情大好，命人將獵到的雪貂做成鬥篷送給我。
我很愛這件鬥篷，盡管它軟厚潔白的毛針下，藏着枯萎的，滿是孔洞的貂皮。
沐川的寵愛，當然不止是這一件貂裘。
我被他慣得有些得意忘形，好像成了真的阿寶，行事嬌蠻，放縱。
他每次都只輕輕皺眉，卻不曾真的處罰我。
我的膽子越來越大，滿宮到處聽得到我張揚的笑鬧聲。
9
沐川的大妃帶着侍女找上門來。
她細細地打量我，眼底滿是恨意。
“眉眼還真有些像，就是不如阿寶將軍英氣，倒是多了些狐媚。”
她自顧自地說着，全然不把我放在眼裏，
我如她所願裝出惶恐的樣子，焦急地發問。
“什麼阿寶將軍，大妃您在說什麼？”
她這才不緊不慢地坐下來，學着我們南晉的樣子輕咂了一口茶，
“你真以爲自己入了主君的眼嗎？不過是碰巧穿了阿寶將軍的戰甲。”
“對了，你還不知道吧？我們北周唯一的女將軍也叫阿寶，是主君捧在心尖上的人。”
她連同情都裝的敷衍，反正我是個可以隨意踩捏的螻蟻，
我本最瞧不上父皇後宮爭寵的妃子，可我今日卻得有樣學樣。
我眼中含淚，慌亂着搖頭。
“大妃您一定是在騙妾身，主君明明是喜歡妾身的！”
“怎會還有一個阿寶？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大妃沖我翻個白眼。
“你身上這件雪貂鬥篷，也是阿寶將軍最愛的樣式呢。”
我將身上如雪的鬥篷緊了緊，兩行清淚自臉頰而下。
“這不是真的，主君明明說過，最喜歡妾身的......”
大妃見我無措地低喃，笑得越發得意。
“不過是個用來緬懷別人的下賤坯子，本妃只怕你得意忘形，來提醒你一下。”
“我北周皇宮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可以肆意妄爲的，你可明白了？”
我呆滯地點點頭。
“多謝大妃提點，阿寶記下了。”
大妃離去的背影，像是打了勝仗的母雞。
可我是真感謝她。
她來得比我想得要快，倒也不枉費我近一年來的籌謀。
10
沐川聞訊來時，我正抱着貂裘哭得傷心欲絕。
我撲到他懷裏捶打，“你騙我，你騙我！”
“大妃說，早就有了一個阿寶，我只不過是個可憐的贗品。”
沐川的手在我後背輕輕安撫，他神色復雜，卻沒有出言辯解。
“真的有阿寶將軍，對嗎？”
我抬起噙滿淚的眸子看向他，見他不回答，又很快擦掉眼淚。
“沒關系。主君既然喜歡她，那我便成爲她。主君高興，我便高興。”
他的指尖劃過我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與動容。
卻也沒再說什麼，只是將我抱得更緊些。
11
今年的歲貢南晉果然無法如數上交，他們的使臣被沐川砍下腦袋掛在邊境的城門上。
我換上火紅的戰甲，拿起了梨花槍。
“主君，阿寶定將南晉攻下，帶那南晉皇帝的頭顱回來見您。”
沐川有些詫異，“他可是你的哥哥。”
“阿寶是北周主君的女人，阿寶沒有哥哥。”
我說得決絕，眼底寒若冰霜。
“既然你要做阿寶，寡人便看看你能做到何種程度，別讓我失望。”
12
我如願掛帥出征，討伐的卻是我的故鄉。
鐵騎攻破皇都，我與沈彥的舊部刀兵相見。
“公主殿下當真要背恩忘義，與我們決一死戰嗎？”
“我乃北周驍騎女將軍阿寶，不是南晉公主了。各爲其主罷了。”
見我先行出手，沈彥的副將盯着我的長槍目眥欲裂。
“你不配拿梨花槍，更不配用沈家十三式！你不得好死！”
我的臉上看不出一點表情。
“本將軍不屑與你們決一死戰，本將軍要將你們通通綁了押回去！”
負隅頑抗的沈彥舊部在我早有預謀的攻擊下，幾乎被盡數俘虜。
這也意味着，皇都破了。
北周鐵騎兵臨皇宮，我提槍下馬，一步步走上太極殿。
我的哥哥已經嚇尿了褲襠，他鼻涕眼淚地坐在龍椅上瑟瑟發抖，
“羲和，朕是你的哥哥呀！你怎可賣國求榮，你怎麼對得起先帝？”
我狠狠地給了他一記耳光，“你沒有資格提父皇！”
哥哥面目扭曲，朝我嘶吼。
他罵我下賤，罵我無恥，罵我是娼女，用盡了所有難聽的話，
直到看到我逐漸陰沉的臉，他身子一軟癱倒在地，抱着我的腿。”
“就當哥哥求你了，饒哥哥一命吧！”
“我們皇家就剩我這一個獨苗，你殺了我，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你帶敵寇攻破皇都，如何對得起沈將軍的遺志？”
他奴顏婢膝，顛倒黑白，叫我感到一陣惡心
我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身爲帝王，諂媚敵國，壓榨百姓，扶持奸佞，殺害忠良。”
“你是對得起沈彥，對得起父皇，還是對得起列祖列宗？”
心中恨意已經壓抑了太久太久，幾乎要將我吞噬，
我不願再多說一句，一槍刺破他的喉嚨。
走到我皇家宗祠，我將父皇的牌位抱在懷中失聲痛哭。
“父皇，或許從一開始您就錯了。您明明說過，哥哥不如我，可又爲何…”
我對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放了一把大火。
南晉亡了，百姓隱忍含恨的目光如同萬劍刺向我。
他們說，我是賣國求榮的妖女，我是南晉的千古罪人。
他們詛咒我死後下十八層煉獄，詛咒我永世不得超生。
十八層煉獄我會去的。
自從我發誓爲沈彥報仇時起，我就知道那裏是我的歸宿。
但在事情做完之前，即便孤寂悲愴，也要硬着頭皮撐住。
何況有梨花槍陪着，我並不孤獨。
13
得知我大勝歸來，沐川特意爲我燃起篝火。
其實我從來都不喜歡篝火宴會，他們將獸血塗抹在身上，用殺戮證明強大，
我討厭這樣野蠻的慶賀。
我將哥哥的頭骨丟到沐川跟前，下跪道賀。
“恭賀主君再破一國！”
沐川親自將獸血點到我的臉上，看向我的眼神愈發癡迷熾熱。
“阿寶，做得好。”
“寡人要封你爲驍騎女將軍！說吧，想要什麼賞賜？”
他的話音剛落，宴會上掌聲雷動，除了眉頭輕皺的大妃。
時至今日，北周人似乎逐漸接納了我。
甚至他們將我當成了死去的阿寶將軍，不由自主的敬我怕我。
我連忙跪下謝恩，“妾不求賞賜，只求能常伴主君左右。”
沐川血脈僨張，快步走下高台旁若無人地將我橫抱起，大步流星走進帳篷中。
他將我重重摔到床上，對着我的脖頸啃咬，如同一頭發狂的野獸，發出低沉的嘶吼。
帳中靡靡之音，帳外載歌載舞。
這樣衆目睽睽的賞賜，一般都是用在阿貓阿狗身上。
“阿寶，我們生個孩子吧。”
他在我耳邊低喃時，我用指尖劃過他的咽喉。
我在心裏默默告訴自己再等等，很快了，
到時候，劃過他凸起喉結的，會是我的長槍。
14
一夜縱欲後，沐川沒再派人送來避子湯。
我拜見了大妃，在她殿中將避子湯喝得一滴不剩。
我已是北周將軍，後宮前朝暢通無阻。
我帶着婢女漫無目的地晃蕩，竟不知不覺走到了地牢。
“這裏還關着本將軍押回來的俘虜。”
我興奮地尖叫出聲。
“本將軍進去看看，地牢陰冷，你若是不習慣便在這兒等着吧！”
伺候我的婢女早就被我乖張古怪的做派攪得不厭其煩，如釋重負一般停在了地牢門口。
不過半炷香的時間，我就興致缺缺走了出來。
“地牢裏陰冷極了，那幫俘虜好沒意思。走吧，再去別處玩玩。”
可剛到轉角處，就與抱着花團錦簇的婢女撞了個滿懷。
“你沒長眼睛麼？幹什麼呢慌慌張張？”
“將軍大人，奴婢是在準備新年宮會的裝飾。”
“馬上就到春節了，皇親國戚，前朝重臣都要來參加宮會。”
婢女見來人是我，嚇得縮了縮脖子。
“準備宮會好玩嗎？本將軍跟你一塊兒。”
我喜笑顏開地跟到了會場，兩個婢女哭喪着臉敢怒不敢言。
我牽着婢女的手，將每個座位上的人都問了個遍。
問到最後，我才知道主位兩側一左一右兩個位置，一個屬於大妃，而另一個竟然屬於我。
我喜形於色，蹦跳着往回走，期間特意繞了遠路。
途經大妃的宮殿時，她的婢女朝我呸了一口。
“狐媚子，得意個什麼勁兒！”
可我更來勁兒了，不自覺吟唱起曾在南晉時的童謠。
她不知道，這條路還會經過地牢。
15
春節這天，我吵鬧着不願意穿沐川特意叫人趕制的華服。
婢女拿我沒辦法，只好去請了沐川過來。
我噘着嘴撒嬌。
“妾身的將軍之位可是主君您親封的，妾想穿戰甲出席。”
沐川拗不過我，擺擺手叫婢女替我換上了戰甲。
這是我唯一一次與他角逐。
我占了上風。
我又一次喜形於色，特意繞遠途經大妃的寢殿，得意忘形哼唱起童謠。
惹得她的婢女直到坐在宮會上，都偷偷瞪了我好幾眼。
我視線掃過會場，北周所有的核心人物確實都到了，台下座無虛席。
沐川和大妃手牽着手站起來，舉起酒杯與衆人歡飲。
我握住酒杯的手興奮得微微發抖。
婢女翻了個白眼，悄悄附在我耳邊，
“將軍您注意體面，這樣的宮會每年都有。”
對於她的輕視與譏諷，我絲毫不覺羞憤。
因爲待會她就會知道，明年不會再有了。
16
歌舞樂器輪番表演完，沐川仍然滿面紅光，意猶未盡。
我主動請纓，爲他獻上槍舞一支。
當我提起長槍那一刻，隱匿在會場周圍的南晉俘虜自四面八方魚貫而出。
“南晉兒郎們，今日血洗北周！”
他們發出嗜血的嘶吼，勢如破竹。
會場亂作一團，我與沐川纏鬥在一起。
長達一年的嬉戲對戰，我已對他的招式再清楚不過。
沈家十三式的最後一式，乃是以傷換傷的打法。
沈彥當時手把手教我時，鄭重說過。
“羲和，置之死地而後生。不到萬不得已，不可用出這第十三式。”
我迎上沐川的劍，在它刺進我腹部時，反手將梨花槍架上他的脖子。
沐川雙眼瞪大，看着自己暗紅的血流動在驚慌無措的舞姬腳下。
北周衆人如同一只只卑賤的螻蟻倒在他面前，倒在他引以爲傲的宮會中。
沐川雙眼猩紅，發了瘋地質問我。
“爲什麼！阿寶，爲什麼！”
我的槍尖微微用力，刺破他的皮膚。
“沐川，清醒點！我叫羲和，是南晉沈彥的未亡人。”
“你的使臣來我南晉，就是這樣踐踏了我的夫君，我要把他受過的屈辱，千倍百倍奉還給你。”
沐川氣得渾身都在顫抖。
“做阿寶不好嗎？我已經給了你數不盡的財富和權力，你怎麼敢欺騙朕？”
我在他的臉上重重啐了一口。
“我從來都不是阿寶！阿寶早就死了，死在你明知不可爲，卻將她派去的那場戰役。”
他像惡狗一樣朝我撲來，拼命想掙脫束縛。
“你給我閉嘴，你胡說，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會害死她。”
我嗤笑一聲，用槍尖拍了拍他的臉。
“這話你留着到地下去跟阿寶說吧。”
“不過我不會讓你死得太容易，好好享受恥辱吧，沐川。”
他不知道的是，父皇還活着的時候，我們南晉曾與北周交好。
阿寶隨商隊來皇都遊玩，吃過我和沈彥送的冰糖葫蘆。
我在南晉從來沒有遇到過和我一樣性子野的姑娘，直到遇見阿寶。
我們一起耍槍，一起翻牆頭掏鳥蛋......
可我們是手帕交的事情好像已經恍如隔世，最後一次通信，她在信裏寫道。
“羲和，或許這次來信就是訣別了，他逼我去打一場不可能勝利的仗。”
“或許我會死......我好恨，我如此愛他，可他卻容不下我......”
“若有來世，我們再做朋友好嗎？”
17
再見到沐川，我們的身份已截然不同。
我是女帝羲和，他是亡國的喪家之犬。
我立國號大晉，定都在沈彥到死都想守住的中州，大赦天下，一展宏圖。
沐川卻被折磨得沒了人形。
最初我命人把他關進狗籠與狗搶食，可後來他喪失了求生欲，癱在角落等死。
然後我又將他的四肢全部拴起來，將衣不蔽體的他掛在南晉的城牆上供百姓唾罵。
他求死不得，只能雙眼晦暗如傀儡任人擺布。
漸漸地百姓也罵夠了，甚少有人再去特意找他。
他眼眶凹陷，聲音嘶啞，“羲和，我一直都想不通，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將那日我去地牢的來龍去脈講給他。
我告訴他，那首挑釁大妃的童謠，其實就是我們約定好的暗號。
他恍然大悟，張了張嘴卻沒再說什麼，只是重重垂下頭。
我笑了笑，時間差不多了。
我將擦得鋥亮的梨花槍取出，對準他的喉嚨。
一槍刺下去，旋轉，抽出。
害死沈彥的最後一個仇人，也被我殺了。
“沈彥，看到了嗎？我爲你報仇了。”
我將梨花槍和沈彥的牌位放到一起，讓他們都安睡長眠。
18
十年後，我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我看到年幼時的沈彥在向我招手，
“羲和，你父皇爲我們定下了婚約，將來你就是我的媳婦兒！”
“我要好好習武，到時候一定要對你好，保護你。”
我羞紅了臉，將頭縮進脖子裏。
他想了想似乎覺得有所不妥，又急忙道
“不對，我現在就要對你好。我要給你好多好多好吃的，還要給你做各式各樣的衣裙......”
“羲和，或者你有什麼喜歡的，我都會想辦法找來送給你。”
這麼多年了，我的沈彥終於來看我了。
我如釋重負地笑了。
再睜開眼，我從沈家宗親裏過繼的孩子守在我跟前，泣不成聲。
我爲他取名思彥，從小就養在身邊。
他是個好孩子，聰慧博愛，卻比沈彥性子果斷。
我伸手去拍他，叫他別哭。
他問我還有什麼想做的事，我說我想到外面去走走。
我坐在鳳輦之中，掀開簾子往外張望。
中州的街道人聲鼎沸，遠比父皇的皇都還要繁華。
“思彥，我想去看看大晉千裏綿延的炊煙。”
思彥說，我的身子已經經不住舟車勞頓，勸我回宮頤養天年。
可他拗不過我，不得不應下了我的請求。
幾日顛簸，我吊着一口氣終於還是抵達。
我站在南山上朝北望。
千裏江山如詩如畫，山下升起淡淡人間煙火。
“沈彥，我做到了。你還在等我嗎？”
【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