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華夏民俗科學職業學院
王大偉猛地回頭，死死盯着這個訛詐自己未遂的“老騙子”：“你什麼意思？”
他心裏那點不甘和僥幸的小火苗，被這老騙子一句話又給撩撥起來了。
老頭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一副高深莫測的世外高人派頭：
“老夫看你雖身處困境，卻重信守諾，今日能如約前來，可見心性尚可。此乃‘守一’之德，在如今這浮躁世道，實屬難得。更重要的是……”
他故意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帶着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你身負一股極其罕見的‘靈蘊’，只是明珠蒙塵，未曾開啓罷了！若得明師指點，前途……不可限量！”
這番話，配合着他那副強行凹出來的造型和字正腔圓的普通話，還真有那麼點唬人。
王大偉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
靈蘊？前途不可限量？
雖然理智告訴他這老騙子在放屁，但高考失利的巨大打擊，讓他潛意識裏極度渴望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這根稻草是騙子遞過來的。
“你……你是幹什麼的？能怎麼幫我？”
王大偉的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和期待。
老頭微微一笑，變戲法似的從他那破舊的灰色老頭衫內袋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鄭重其事地遞給王大偉：
“正式介紹一下，老夫乃‘華夏民俗科學職業學院’招生辦主任，李建國。此乃我校錄取通知書。”
王大偉狐疑地接過信封。入手還挺沉。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但上面印着的校徽卻有點意思——一個古樸的青銅劍環繞着星圖，下面一行小字：“政務院特別事務管理局直屬院校”。
落款處，一個鮮紅的、莊嚴的“政務院”大印清晰可見！
“華夏……民俗……科學職業學院？”王大偉一字一頓地念出來，眉頭擰成了疙瘩，“這什麼野雞學校？聽都沒聽過！還政務院直屬？你當我傻？”
他高考227分是不假，但還沒傻到相信一個碰瓷老頭能掏出政務院直屬院校的錄取通知書。
“野雞學校？”李建國也不生氣，反而露出一種“鄉下人沒見過世面”的優越感。
“小友，莫要以貌取人，更莫要坐井觀天。我校歷史悠久，底蘊深厚，專注於華夏傳統民俗技藝與現代科學管理的融合研究。包吃包住，免收學費，師資力量雄厚，教學設施……極具特色！更重要的是——”
他湊近一步，聲音充滿了誘惑力，“畢業即分配！政務院特事局系統內事業編制！鐵飯碗！終生保障！真正的贏在起跑線上！”
“事業編？鐵飯碗？”
這幾個字像有魔力一樣，瞬間擊中了王大偉那根最敏感的神經。
在這個大學生遍地走，就業難如登天的年代，一個“事業編鐵飯碗”的誘惑力，足以讓任何高考考生和家長瘋狂。何況他還是個落榜的？
“不信？”李建國仿佛看穿了王大偉的心思，老神在在地說，“回家，自己上學校官網，看看是不是國字頭的正規單位！記住，是政務院特事局直屬！”
他特意強調了“政務院”三個字。
王大偉將信將疑，捏着那個沉甸甸的信封，像捏着一個燙手的山芋，又像捏着一個虛幻的希望。
他狐疑地看了李建國一眼，老頭臉上那副篤定和神秘交織的表情，讓他心裏七上八下。
“好……我回去查查。”王大偉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身後傳來李建國的叮囑：“九月一號，坐車到敦煌，出站有專車接你！”
李建國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小眼睛裏精光一閃，用微不可察的聲音嘀咕了一句：“嘿嘿，終於讓老子逮着了……KPI有着落了……”
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繼續閉目掐算。
王大偉幾乎是百米沖刺跑回家的。
父母正在客廳看一部狗血家庭倫理劇，哭得稀裏譁啦。
“爸！媽！我要是說我可能……有學上了，你們信嗎？”王大偉喘着粗氣，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拍在茶幾上，聲音因爲激動有點變調，“政務院直屬的學校！包吃包住免學費！畢業就有編制！”
王父從電視劇裏拔出頭，淚眼朦朧地看了一眼信封：“啥？政務院？扯淡吧？你小子別是被騙了？”
他順手拿起遙控器調大了電視音量，裏面正演到“你聽我解釋！”“我不聽我不聽！”的經典橋段。
王母倒是擦了擦眼淚，拿過信封看了看：“哎喲，這大印看着挺像那麼回事兒，華夏民俗……科學職業學院？這名字聽着……咋那麼像研究跳大神兒的？”
她狐疑地看向王大偉，“大偉啊，媽不是打擊你，你這分數……人家憑啥要你啊？還包分配？別是騙去……嘎腰子的吧？”王母臉上露出真實的擔憂。
王大偉趕緊打開他那台嗡嗡作響的舊電腦，顫抖着手輸入了“華夏民俗科學職業學院官網”。
敲下回車鍵的瞬間，他屏住了呼吸。
幾秒鍾後，一個極其莊嚴肅穆、充滿官方氣息的網頁加載出來！深藍色的背景，金色的校徽校訓，政務院特事局的徽標赫然在目！
各種紅頭文件、政策法規、領導關懷、學院簡介一應俱全！
最醒目的位置，滾動播放着“熱烈歡迎新同學”的標語，還有在線報名入口，雖然點進去顯示404 Not Found，但這更增加了某種神秘的真實感！
整個網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性！
“看！看！是真的！官網！”王大偉指着屏幕，激動得語無倫次。
王父王母湊到電腦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王父嘀咕：“這網站……做得還挺像回事兒……”
王母則指着“政務院特事局直屬”那幾個大字：“哎喲，還真是蓋了大印的！老頭子，你看這……這能是假的？”
王父盯着屏幕，又看看王大偉那張因爲激動而漲紅的臉，沉默了幾秒，突然一拍大腿：
“行！管他研究跳大神還是抓小鬼，只要能包分配有編制，那就是好學校！總比你小子在家啃老強！”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多雲轉晴，甚至帶上了一絲喜氣，“孩她媽！還愣着幹啥？趕緊給兒子收拾行李啊！”
王母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笑開了花：“對對對！收拾行李！哎呀，我兒子出息了！政務院的學校！老王家祖墳這是起火了呀！”
她風風火火地沖進王大偉房間，不到十分鍾，就拖着一個半舊的拉杆箱和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出來了，裏面胡亂塞了幾件衣服、毛巾牙刷和一個家裏淘汰下來的舊臉盆。
“給！大偉！這是五千塊錢！省着點花啊！到了學校聽老師話，好好學習！”
王父從錢包裏掏出一沓鈔票，拍在王大偉手裏，動作幹淨利落，帶着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
王大偉拿着錢，看着腳邊的拉杆箱和蛇皮袋，又看看牆上的掛歷——今天是七月十號，距離九月一號開學還有將近兩個月！
“爸，媽，這……這也太早了吧？學校九月一號才開學呢！”王大偉有點懵。
“早什麼早！”王父大手一揮，斬釘截鐵，“提前去熟悉環境！笨鳥先飛懂不懂？萬一學校有啥學前培訓呢？別磨蹭了！趕緊走！”
他不由分說地提起蛇皮袋塞到王大偉手裏，又把拉杆箱推給他。
王母也在一旁幫腔，臉上堆滿了“慈祥”的笑容：“就是就是！快去吧兒子！到了給家裏來個電話報平安就行！路上注意安全啊！”
那語氣，仿佛不是送兒子去上學，而是送瘟神出門。
王大偉被父母半推半搡地“送”出了家門，站在樓道昏暗的燈光下，手裏攥着五千塊“巨款”，腳邊是寒酸的行李，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是……爸，媽，就不能等天亮再轟我走嗎？”
王大偉不死心地回頭問了一句，帶着最後一絲對親情的奢望。
王父已經準備關門了，聞言探出頭來，用一種極其誠懇又極其扎心的語氣說：“大偉啊，就你高考這分數，爹媽琢磨着，你這腰子……估計也做不了多大貢獻。真要是……那啥了，也算爲醫學事業獻身了！總比在家啃老強！去吧去吧！”
說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還隱約傳來反鎖的聲音。
王母的聲音隔着門板悶悶傳來：“兒子！加油啊！媽看好你！”
屋裏王父斷斷續續嘀咕着：“孩子媽，趕緊的，這大號練廢了，趁咱倆還行，開個小號吧……”
王大偉：“……”
他站在緊閉的家門外，樓道聲控燈因爲長久的寂靜而熄滅，黑暗瞬間將他吞沒。
手裏那五千塊錢突然變得格外燙手，腳邊的行李也重若千斤。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誕、淒涼和莫名的委屈涌上心頭，堵得他胸口發悶。
“呵……呵……”王大偉在黑暗裏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了自嘲，“獻身醫學事業？行……我他媽在這個家，就是個NPC吧？刷完高考副本，就該被強制傳送去下一個地圖了？”
他深吸一口氣，樓道燈應聲而亮。昏黃的光線下，王大偉那張年輕的臉上，頹廢、迷茫、不甘、憤怒、還有一絲被強行點燃又被冷水澆滅的微弱希望，復雜地交織在一起。
他彎腰，提起了那個沉重的蛇皮袋，拉杆箱的輪子在寂靜的樓道裏發出單調而刺耳的“咕嚕”聲，像是在爲他這段操蛋的青春送行。
他沒有目的地。
家是回不去了，那個所謂的“華夏民俗科學職業學院”更是虛無縹緲。
王大偉在燈火闌珊的城市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蕩了許久，最後，腳步停在了一家通宵營業、煙霧繚繞、充斥着廉價泡面味和鍵盤敲擊聲的網吧門口。
“包夜。”王大偉把身份證和一張二十塊的鈔票拍在油膩的吧台上，聲音嘶啞。
接下來的一個月，西京市某家不起眼的網吧裏，多了一個神情麻木、雙眼通紅、晝夜顛倒的年輕身影。
王大偉把自己深深地埋進角落那個散發着汗味和煙味的沙發椅裏，用震耳欲聾的遊戲音效和虛擬世界的刀光劍影，瘋狂地麻痹着現實帶來的巨大失落和迷茫。
餓了就啃泡面火腿腸，渴了就灌最便宜的礦泉水，困了就蜷在椅子上眯一會兒。
屏幕的光在他頹廢的臉上明明滅滅，似乎映照出他迷茫絕望的前途。
直到八月底的某一天，王大偉從連續的鏖戰中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窗外。
陽光有些刺眼。
他摸了摸兜裏剩下的錢和那張同樣皺巴巴的、印着青銅劍和星圖的錄取通知書。
腦海裏隱約回憶起李建國的“遺言”——敦煌火車站，出站有人接。
“媽的……死就死吧……”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他拖着那個沾滿灰塵的拉杆箱和蛇皮袋，像一具行屍走肉般走出了網吧，走進了西京火車站喧囂而混亂的候車大廳。
空氣中彌漫着汗味、泡面味、劣質香煙味的復雜氣息。
巨大的電子屏上，列車信息不斷滾動。
他擠到售票窗口，嘶啞着嗓子：
“一張去敦煌的硬座，越早越好。”
綠皮車，慢是慢了點，但便宜。他現在，只配這個。
拿到那張印着“西京—敦煌”的、皺巴巴的淺紅色車票時，王大偉低頭看着上面陌生的地名和車次，再抬頭看看周圍行色匆匆、奔赴各自前程或歸途的陌生人，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命運強行拋向未知深淵的茫然感，徹底籠罩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