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哥!給你吃。”二妹王安琴看到王安平手裏的山芋已經吃完,將自己那根還只咬了一小口的山芋遞到他面前,聲音細細的說道。
王安平揉了揉有些發脹的胸口——山芋吃多了,胃裏火燒火燎的難受。
他看着眼前的二妹,滿頭枯黃的頭發,明明虛歲十四了,身量卻瘦小得像個十歲的孩子。
這要是再長期營養不良,將來怕是連一米五都難......“你吃,吃飽。”他聲音放軟了些。
“哥,吃我的!”小弟王安東也趕緊舉起自己那根山芋。
“哥哥,七我的嘛......”小妹陳安青奶聲奶氣地湊過來,小手努力舉高。
“哥吃我的!不吃你們的!是不是哥?”三妹王安慧像只護食的小豹子,一下子擠開小妹,獻寶似的把自己的山芋塞到王安平面前,還得意地仰着小臉對其他幾個“哼”了兩聲。在她心裏,大哥跟她最親!帶她烤泥鰍螃蟹都沒帶別人呢!
王安平看着眼前幾雙期盼又帶着點怯意的小眼睛,心頭一暖,又泛起一陣酸澀。他笑着揉了揉三妹毛茸茸的黃發,“哥真吃飽了!你們快吃吧!”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若非割舍不下這幾個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弟弟妹妹,他何至於還留在這個糟心的家?
他們,就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鎧甲。這種血脈相連、互相依偎的親情羈絆,是他前世從未深刻體會過的奇妙感覺。
“哥,你真能吃飽?就吃那麼點兒?”三妹王安慧狐疑地看着他。
王安平點頭。
王安慧這才寶貝似的把山芋小心收起來,認真地說:“嗯!我留着,晚上等哥餓了,就給哥吃!”
這時,母親陳秀紅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吃…吃完了嗎?該洗碗了......”
王安平抬眼看向母親,她臉上帶着疲憊和一種習以爲常的麻木。“媽,”王安平的聲音陡然提高,清晰地傳向堂屋敞開的門,“我真不是想說你什麼!可這家裏,難道除了您,其他人都死絕了嗎?”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道理,難道還要我這個當兒子的來教您?”
“您就是太老實了!所以是個人都能騎到您頭上拉屎!”
“從今天起!家裏的活兒,除了洗我們二房自己的衣服,其他的,一概不幹!誰他媽要是不服氣——”他猛地拔高音量,字字如錘砸在寂靜的院子裏,“咱就把這事兒拿到村裏,讓老少爺們兒都評評理!問問他王老閂家,還要不要那張老臉了!”
堂屋裏。
老巫婆氣得渾身篩糠似的抖,手裏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反了!反了天了!老頭子你聽聽!聽聽!這都騎到祖宗頭上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孽障?這要是不狠狠管教,傳出去,人家還以爲我們老王家祖墳冒了黑煙,養出這麼個沒家教的畜生!”
大伯王興富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鹹菜丟進嘴裏,斜睨着悶頭不語的王興貴,陰陽怪氣道:“老二,不是我說你,你這兒子,真得好好拾掇拾掇了!要是我家知新敢跟他爺奶這麼說話,老子早把他腿打折了!”
王興貴眉頭緊鎖,依舊沒吭聲。
他實在想不通,好好的兒子怎麼就突然變成這樣了?以前不都這麼過來的嗎?一家人和和氣氣的不好嗎?
爲什麼要鬧得雞飛狗跳?可一想到兒子剛才看自己那冰冷、全然陌生的眼神,他心裏又堵得慌,像壓了塊沉甸甸的石頭。
見王興貴不接茬,王興富拉下臉,眼中滿是鄙夷,轉頭對老巫婆煽風點火:“娘!這事兒可不能就這麼算了!這混賬東西再這麼鬧下去,萬一影響到您大孫子考大學怎麼辦?老四不是說了嗎?現在考大學,當狀元,還要派人來家裏審查祖宗八代、家風門風呢!老四,你說是不是?”他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四弟王興家。
王興家瞥了王興富一眼,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對這個只會窩裏橫、欺軟怕硬的大哥,他是一萬個看不上。但只要不占他便宜,他也懶得管這破事。“嗯。”他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
“老大!你說真的?”老巫婆瞬間急了,事關她金孫的前程,那可是天大的事!
王興富見父母都緊張地看過來,篤定地點點頭:“那還有假?您二老要不信,回頭親自問興倉去!”
王爺爺吸了一口旱煙,煙霧繚繞中瞥了一眼自家這上躥下跳的大兒子,心裏跟明鏡似的。
還在這兒拱火?真要把老二家逼得分出去單過,就憑老大這兩口子?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不管怎麼說,也得把大孫子供進大學,這家才能......不,是絕對不能分!
“行了!”王爺爺重重吐出一口煙,壓下眼底的算計,擺出大家長的威嚴,“我早說了,家和萬事興!孩子嘛,年紀小,不懂事,一時氣頭上說話沒輕重,在所難免。”
院外。
母親陳秀紅抬手抹了抹眼角滑落的淚。兒子知道護着她,她心裏是暖的、欣慰的。可眼下的局面......
“老大......”她聲音哽咽,“媽知道你的心意。這麼多年都熬過來了,現在…現在爭這些做什麼呢?”
“再等等,等你娶了媳婦,往後…往後你小家的日子,還不是你想怎麼過就怎麼過......”
王安平看着母親布滿風霜的臉上那深切的憂慮,低低嘆了口氣:“媽,您就按我說的做就行。其他的事,您別管。”
“媽知道,可…可鬧成這樣,壞了你的名聲,扣上個‘不孝’的大帽子,往後…往後你怎麼說媳婦啊?”陳秀紅最擔心的還是兒子的終身大事。
王安平點點頭,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安撫:“媽,我知道輕重。您聽我的。”
他心裏清楚得很。明年,轟轟烈烈的公社化運動就要來了。就他們這窮山溝,那所謂的公社大食堂,能撐半年都算奇跡!
短短幾個月,就能把各家的、隊裏的存糧吃得底朝天!到時候食堂一關,分到各家各戶手裏的糧食,還能剩下幾粒?
那大食堂的“放開肚皮吃飽飯”,根本不顧當地實際產量。
一個壯勞力敞開了吃,一頓幹掉五六碗幹飯就跟玩兒似的!可實際情況呢?原主的記憶告訴他,他們這兒交了公糧後,人均口糧一年也就四十來斤!一頓大鍋飯,就能吃掉好幾天的量!生產大隊倉庫和收繳上來的那點糧食,能經得起多久的消耗?
就現在這個家的情況,如果不分家,他不另想辦法,等飢荒真正降臨,他這幾個弟弟妹妹,恐怕得餓死兩三個!
必須分家!搬出去!
他就不信了,憑他兩世爲人的本事,帶着這幾個懂事的孩子,還能活活餓死?
活人,還能讓尿給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