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地間一片霜白。
田埂上,本該綠油油的油菜葉子,此刻都覆蓋着一層厚厚的、晶瑩的白霜,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竟透出一種別樣的美感。
刺骨的寒風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無孔不入地鑽進王安平單薄的蘆花襖裏,帶走僅存的熱氣。
身邊的弟弟妹妹們凍得小臉發青,清鼻涕剛流下來,就在鼻尖凝成了小冰晶。
三妹王安慧的嘴卻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從出門起就嘰嘰喳喳個不停,興奮地復述着昨天抓兔子的“驚險”過程。
王安平瞥了她一眼,牙齒忍不住“咯咯”打顫。
這年代的冬天,真不是一般的冷!擱他前世,下霜的清晨頂多冷一會兒,太陽一出來就暖和了,一件保暖內衣幹活都能出汗。
可這裏......看來得趕在下雪前弄到厚棉衣!不然,照原主記憶裏那光景,等大雪一封山,全家就只能縮在冰窖似的屋裏幹熬。
想想炕上那幾床不知用了多少年、硬得像鐵板的破被褥,他這兩天夜裏就沒睡過囫圇覺,凍醒是常事!想到這,他又忍不住在心裏狠狠咒罵起老王家那群吸血鬼——把人當牛馬使喚,連草料都不肯給足!
“大哥,不…不喊媽一起來嗎?”二妹王安琴縮着脖子,聲音帶着顫音問。
“等烤好了,帶點回去給媽。”王安平回道。要是全家都溜出來,那老巫婆不派人盯梢才怪!到時候兔子沒吃進嘴,先得在村裏鬧翻天。
名聲在這年頭太重要,除非萬不得已,他不想自己先臭了。未來的路怎麼走還沒想好,但無論是想進城還是別的,好名聲是基礎。
他不敢指望老王家說他好話,但至少得讓村裏人站在他這一邊。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深山,看來想弄點實在東西,還是得往那裏面想辦法。
別的門路......時代背景卡死了。偷偷做點小買賣?也得有本錢啊!現在他兜比臉幹淨。槍?村裏民兵隊倒是有,三八大蓋、50零式,全民皆兵嘛。
可想弄到手,難如登天。
老獵人手裏的土槍......王安平心裏盤算着,點點頭,或許可以試試去借。要是能打到獵物換了錢,再想辦法弄把槍就好了。
反正這是一個人人有槍的時代,想要弄槍的話,還是很方便的。
二妹王安琴“哦”了一聲,不再多問。
“哥!哥!”三妹王安慧蹦到王安平跟前,小手凍得通紅也毫不在意,緊緊抓着他的衣角搖晃,“就這麼一只小兔子,夠我們這麼多人吃嗎?要不我們去抓點泥鰍加加菜?”
“這鬼天氣,水溝都凍硬了,抓什麼泥鰍?等中午暖和點再說吧!”王安平搖頭。
找了個背風的小山坳。
姐弟幾個七手八腳撿來些枯樹枝。枯草上也掛滿了霜,溼漉漉的不好點,費了好大勁才把火生起來。
橘紅色的火苗跳躍着,總算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哥,兔子…就這麼烤嗎?”三妹王安慧蹲在王安平身邊,好奇地看着他直接用一根粗木棍插進兔子嘴裏,架到火上烤。
“那你想怎麼烤?”王安平反問。
“兔毛不剝下來嗎?”王安慧有點可惜,“我還想着攢點兔毛,讓媽給我做副手套呢!”
“這凍得硬邦邦的,咋剝?”
“用鐮刀試試唄?”王安慧出主意。
王安平拿起地上的鐮刀遞給她:“喏,你來試試看能不能剝下來。”
王安慧“嘿嘿”一笑,縮回手:“我不行我不行......那就這樣吧!可是哥,兔子的內髒不弄出來嗎?裏面都是屎啊!這咋吃?”
“我能不知道?先把毛燒掉,等會兒就弄。”
半個多小時後,一股奇異的、帶着焦香的肉味終於彌漫開來,勾得幾個孩子肚子裏的饞蟲瘋狂叫囂。
原本蹲在火堆旁取暖的小妹王安青,不知何時已經湊到了王安平腿邊,小腦袋幾乎要伸進火裏,口水亮晶晶地掛在下巴上。
兔子烤好了,表皮金黃微焦。
王安平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紙,撕下一只肥厚的兔子後腿,仔細包好,揣進懷裏——這是給媽的。
他抬眼看了看圍在火堆邊、眼巴巴盯着兔子卻異常安靜、不吵不鬧的弟弟妹妹們,心裏那股酸澀勁兒又涌了上來。
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伸手捏了捏小妹冰涼的小臉蛋。小丫頭害羞地把臉埋進他腿裏蹭了蹭,奶聲奶氣地說:“大哥,七。”
“嗯。”王安平心裏軟成一片,撕下另一只後腿遞給她,“小心燙。”
“大哥,我來喂小妹吧?”二妹王安琴咽了口唾沫,主動說。
“沒事,讓她自己拿着,不太燙了。”王安平說着,又把兩只前腿分別遞給三妹王安慧和小弟王安東。
最後,他撕下一大塊厚實多汁的胸脯肉,遞給二妹王安琴。
“大哥,太…太多了......”王安琴看着眼前幾乎有她手掌大的肉塊,遲疑着不敢接。
“多什麼多?吃!”王安平不由分說塞給她。
“大哥,我真吃不了這麼多......”
王安平板起臉:“怎麼就吃不完了?你看看你,都十四了,個頭還像個十歲的!再不補補,將來真成矮冬瓜了!快吃!”
“大哥,你…你也要補補才行......”王安琴小聲說。
“囉嗦!還有呢,快吃你的!”王安平撕下一小塊兔肉,放進嘴裏。
刹那間!
一股難以形容的、純粹至極的肉香在口腔裏轟然炸開!滾燙的、帶着油脂香氣的汁水瞬間包裹了味蕾。
那種久違的、屬於蛋白質和脂肪的豐腴滿足感,如同電流般竄遍全身,讓他幾乎靈魂出竅!這感覺,簡直像周星馳電影《食神》裏那碗黯然銷魂飯帶來的震撼!
“來,再吃點。”王安平把手裏啃得差不多的骨頭遞向三妹王安慧,上面還沾着不少肉絲。
王安慧眼睛一亮,剛想伸手,瞥見對面二姐投來的“警告”眼神,立刻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連連搖頭:“哥,我…我吃好了!真飽了!”
“飽什麼?再吃點。”王安平笑着,瞪了二妹一眼,“甭理你二姐。”
一只不大的兔子,很快被消滅得只剩骨架,上面是一絲絲肉,一點油都看不到。
王安平自己也就啃了點骨頭縫裏的肉絲和筋頭。看着弟弟妹妹們狼吞虎咽後滿足又帶着點意猶未盡的小臉,他實在不忍心多吃。
怎麼說,他芯子裏也是個大人,這點饞,忍得住。
吃完兔子,王安平帶着弟弟妹妹們到淌水溝邊,幫他們洗淨油乎乎的小手和小臉。
冰冷的河水凍得孩子們直抽氣,但臉上都帶着心滿意足的紅暈。
“哥,”三妹王安慧亦步亦趨地跟着王安平,看他抱着小妹,忍不住問,“你今天不去撈狗屎(拾糞)了嗎?”
王安平搖搖頭:“不幹了!幹那麼多幹啥?掙的工分夠我們自家吃喝就行。”
“可是......奶不是說,咱家人多,掙的工分根本不夠吃,要不是靠着爺奶和大伯他們接濟,咱家早就餓死了......”王安慧小聲復述着老巫婆的“教導”。
王安平嗤笑一聲,語氣斬釘截鐵:“別聽那老巫婆放屁!掙多少夠咱家吃,我心裏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