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王安平連眼角餘光都懶得施舍給那裝腔作勢的老東西。

他背着沉甸甸的睡蓮籃子,徑直走向後院的豬圈。

他媽的!

竟然沒鬧起來!

這老狗,還真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看來分家這事,得從長計議,好好謀劃才行。

路過廚房門口,他瞥見了倚在門框上的母親陳秀紅。她眼中盛滿了擔憂,嘴唇翕動着,卻發不出聲音。

王安平心頭一澀,無聲地嘆了口氣。

再老實的人,看到自己的孩子被這樣欺凌,心也是會痛的。

他並不怪她護不住他們兄妹——這封建的枷鎖才剛被砸碎不久,多少人骨子裏還是舊思想?女人以夫爲天,在這吃人的家裏熬了半輩子,再硬的棱角也早被磨平了。

四十歲不到的人,憔悴得和那老巫婆站一起,活像一對老姐妹。

將籃子裏的睡蓮“譁啦”一聲倒進豬食槽。

王安平迅速掃視一眼,把那只肥兔子掛到豬圈門背後一個不起眼的陰影裏——等天黑透了再來拿。

剛轉身回到院子,就看到一大家子已經排起了長隊,從大門口一直蜿蜒到廚房深處。

家裏的男丁在堂屋吃,女人孩子則在廚房門口排隊打飯。

糧食的分配大權,牢牢攥在老巫婆手裏,這也是她作威作福、拿捏兒媳的最大底氣。

不過這年月,都是這樣!

分配糧食的大權,全部都掌握在婆婆的手裏面。

“老大,碗。”母親陳秀紅遞過來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和一雙竹筷,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很快輪到王安平。

老巫婆沉着一張棺材臉,眼中卻帶着惡意的得意,舀起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糊,“哐當”放在他碗裏,然後從旁邊裝山芋的簸箕裏,飛快地撈出兩根只有雞蛋大小、幹癟發蔫的小山芋,狠狠砸進他碗裏的米糊中,濺起幾點渾濁的水花。

王安平眼神一冷,看都沒看她,直接伸手從簸箕裏精準地挑出兩根巴掌大、飽滿厚實的山芋!

“草狗!你反了天了!”老巫婆尖聲咆哮,唾沫星子四濺。

“吃你的?”王安平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一字一頓砸在地上,“我長這麼大,吃過你一口?真當自己是那大清棺材裏的老佛爺了?告訴你,大清早亡了!現在人民當家做主!就你這惡霸地主婆的做派,信不信我往上頭一告?看看會不會把你個老妖婆拉出去當典型批鬥?”

“你…你你......”老巫婆被噎得一口氣沒上來,一屁股跌坐在地,拍着大腿幹嚎起來,“老天爺啊!我不活了!不活了啊!哪有小輩逼着長輩去死的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王安平把碗和那兩根大山芋塞給身後的母親,居高臨下地睨着地上撒潑打滾的老太婆,嗤笑道:“光嚎頂什麼用?行動起來啊!撞牆!投河!實在不行找根結實繩子,吊死在我家門口!我給你收屍!”

老巫婆的幹嚎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張着嘴,難以置信地瞪着王安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草狗!”便宜爺爺這時踱到廚房門口,一張老臉陰沉得能滴下水,“就算你奶有萬般不是,她也是你爹的親娘!你這樣忤逆不孝,傳出去,這輩子還想討媳婦?誰家敢把閨女嫁給你這種不敬長輩的混賬!”

王安平直接拿起勺子,又給旁邊嚇得發抖的二妹王安琴滿滿舀了一碗濃稠的米糊,眼皮都不抬地回敬:“吆!那可真是嚇死我了。”

“你......!”便宜爺爺氣得渾身哆嗦,指着王安平的手指直顫。

“爺,”王安平終於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他,“別把人都當傻子糊弄。您老能糊弄我爹一時,還能糊弄他一世嗎?”

“你......胡說什麼!草狗啊!一家人和和睦睦不好嗎?非要鬧得雞犬不寧?”便宜爺爺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王安平回以一聲極盡諷的“呵!”“人在做,天在看!您老人家就燒高香,祈禱我那個蠢鈍如豬的爹,這輩子都別醒過味兒來!當長輩的,我們不求您一碗水端平,可好歹也別差出一個天一個地!”

便宜爺爺心裏猛地一咯噔,強作鎮定地嘆氣:“草狗,我知道你心裏有氣,怨我們把你大姐嫁出去供你大堂哥上學。可那戶人家條件多好?你看看你大姐現在過的日子,村裏誰不羨慕?供你大堂哥,那是因爲他聰明!是讀書的料!他能給咱老王家光宗耀祖!”

“咱家就這窮底子,供一個讀書郎都勒緊了褲腰帶,哪還供得起第二個?你要怨,就怨爺爺沒本事!別在家裏鬧騰了,行不行?”

王安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猛地抬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破舊棉襖的前襟!

‘刺啦——!’

一聲裂帛脆響!

棉襖被粗暴地撕開!

裏面填充的,根本不是棉花,而是灰撲撲、輕飄飄、四處飛散的——蘆花!

蘆花如同肮髒的雪片,紛紛揚揚灑了一地。

王安平就那樣敞着破衣,露出裏面單薄的中衣,眼神如寒冰,死死盯着臉色瞬間變得青白交加的便宜爺爺。

“繼續!繼續編!把你那些狗屁理由,接着往下說!”

便宜爺爺臉上的肌肉抽搐着,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訕笑:“哎…哎吆!這…這棉襖是咋回事?裏面咋…咋都是蘆花呢?”他猛地轉向地上的老巫婆,厲聲責問,仿佛才知情:“死老太婆!我大孫子這襖子怎麼回事?”

坐在地上的老巫婆脖子一梗,尖聲回嗆:“你問老娘?老娘問誰去!老娘又不是他娘!管天管地還管他穿啥襖子?”

便宜爺爺立刻把矛頭轉向了縮在角落的陳秀紅,語氣陡然嚴厲:“老二媳婦!你是怎麼當娘的?連自家娃的棉襖都弄成這樣?娃凍壞了咋辦?”

“爹…我…我跟娘說過幾回了…娘…娘就是不給棉花…”陳秀紅低着頭,聲音哽咽,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放你娘的屁!你啥時候跟老娘說過?你要是......”老巫婆像是找到了發泄口,猛地從地上竄起來,一把薅住陳秀紅的頭發,揚起巴掌就要扇下去!

那巴掌帶着風聲,眼看就要落到陳秀紅臉上!

一只鐵鉗般的手,死死扣住了老巫婆揚起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瞬間痛得五官扭曲!

王安平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冰冷刺骨:“老東西,你給我聽好了!從今往後,你再敢動我媽一根手指頭——”

他手腕猛地發力一甩!

“哎喲!”老巫婆驚呼一聲,像塊破布般被甩了出去,踉蹌着“砰”一聲撞在牆角的大水缸上。

她驚恐地抬起頭,對上王安平那雙凶戾得如同要吃人的眼睛,到了嘴邊的咒罵硬生生被嚇了回去。

“哎呦喂!作孽啊!你這孩子是真不想好了是不是?”便宜爺爺氣得直跺腳,“那可是你親奶奶!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轟?”

王安平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拿起二妹王安琴手裏的碗,給她滿滿裝了一碗米糊,又塞給她兩根大山芋。

王安琴飛快地偷瞄了一眼水缸旁眼神怨毒的奶奶,嚇得一哆嗦,趕緊低下頭接過來。

王安平不再廢話,手腳麻利地給剩下的弟弟妹妹都盛好飯、拿了山芋。最後,他給自己裝了冒尖一大碗米糊,從簸箕裏挑出兩根最大最飽滿的山芋,轉身就走。

剛走到廚房門口,一直冷眼旁觀的大伯王興富,對着他身後臉色鐵青的便宜爹王興貴,搖頭晃腦,陰陽怪氣地開口:“老二啊,你家這兒子,可真得好好管教管教了!這翅膀才剛......”

話音未落!

一只穿着破布鞋的腳,帶着積壓了十七年的憤怒和鄙夷,如同出膛的炮彈,狠狠踹在王興富的肚子上!

‘砰!’

一聲悶響!

王興富那張刻薄的臉瞬間因劇痛而扭曲變形,整個人像只斷了線的破麻袋,弓着腰,雙腳離地,直直地倒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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