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鄉宴後的第二天清晨，林如蘭剛把老同事托她核對的“企業注冊流程清單”鋪在餐桌上，手機就“叮咚”響了下。一看是陳默發來的消息，附了張拍得有些模糊的政策文件截圖，文字裏帶着點年輕人的急切：
“蘭姐，您看這個‘經營範圍填寫規範’，是不是得跟營業執照上的一字不差啊？我怕填錯了，後面申請‘青年創業補貼’時被打回來，白忙活一場。”
林如蘭湊近屏幕，看着截圖裏被紅筆圈出的條款，十年機關政策研究的本能瞬間醒了。她想起以前在單位審核材料時，常遇到企業因“經營範圍模糊”被駁回的情況，當即點開對話框，逐字敲下：
“必須完全一致，而且要寫具體，比如做設計就寫‘平面設計、室內設計服務’，不能只寫‘設計’，不然審批科會認定‘業務不明確’。你要是拿不準，先列個草稿發我，我幫你對照《企業經營範圍登記管理規定》捋捋。”
沒過兩分鍾，陳默的草稿就發了過來，還附帶了個“拜托”的表情包：“蘭姐您太專業了！我昨天在網上查了半天，越看越亂，您一說我就懂了。等我把注冊的事弄順，一定請您吃咱們老家的燉菜！”
林如蘭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內退這一年，她總覺得自己像被掏空了的舊文件夾，那些爛熟於心的政策條文，只能在幫老同事整理材料時偶爾露個面。陳默的請教，像給舊文件夾添了新內容，讓她重新找回了幾分“被需要”的價值感。
這樣的諮詢，成了接下來半個月的日常。陳默每天都會找她問一兩個問題，有時是清晨發來“蘭姐，社保開戶需要帶法人身份證原件嗎？”，有時是傍晚發來“小微企業免稅額度是季度30萬還是月度啊？”
林如蘭從不敷衍——她會翻出當年在機關留存的政策手冊，把重點條款折頁拍給陳默；遇到復雜的“補貼申報流程”，還會手寫一張步驟圖，拍照發過去，標注“哪一步需要蓋公章”“哪一步要去政務大廳窗口提交”。
陳默總說：“蘭姐，您這筆記比政務大廳的宣傳冊還清楚！”這話聽着普通，卻像溫水煮茶，慢慢暖了林如蘭的心。她開始期待每天的消息提示，甚至會提前把常見的政策問題整理好，就怕陳默問的時候她答不上來。
除了諮詢政策，陳默還總“順路”幫她做事。有次林如蘭在菜市場買了袋二十斤的東北大米，正彎腰想把米袋扛到自行車筐裏，腰椎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那是去年內退前落下的舊疾。她咬着牙想再使勁，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蘭姐，您怎麼買這麼重的？”
回頭一看，陳默騎着電動車停在路邊，額頭上還沾着汗，手裏拎着剛買的早餐。沒等林如蘭說話，他已經跳下車，接過米袋往肩上一扛，動作利落得像拎着個空袋子：
“我剛從公司附近的早餐店過來，正好看見您。您腰椎不好，以後缺重東西跟我說，我幫您送上門，別自己扛着受罪。”
他扛着米袋走在前面，腳步穩當，林如蘭跟在後面，看着他寬厚的背影，心裏泛起一陣熱流。以前周嶽在時，家裏的重活從不讓她沾手。
周嶽走後，她連換個燈泡都要踩在凳子上晃半天。陳默的出現，像突然伸過來的一只手，幫她接住了那些“扛不動”的日常。
還有一回，周末上午，家裏的洗衣機突然不轉了，滾筒裏還泡着周陽的校服和她的襯衫。林如蘭對着說明書擺弄了半天，按哪個鍵都沒反應，急得直跺腳。兒子周一要穿校服，她下午還要去老同事家送整理好的政策材料，根本沒時間讓人來維修。
她抱着試試看的心態，給陳默發了條消息：“小陳，你知道洗衣機不轉可能是啥問題嗎？要是忙的話，我就找維修師傅了。”
沒想到剛發出去三分鍾，陳默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語氣透着急：“蘭姐您別找師傅！我以前跟我爸學過修家電，您在家等我啊，我半小時就能到，順便給您帶點我媽從老家寄的西紅柿，特甜！”
掛了電話，林如蘭還沒緩過神，陳默就提着工具箱和一兜紅彤彤的西紅柿來了。他進門先看了眼洗衣機，蹲在地上，挽起袖子拆面板、查線路，手指上沾了灰也不在意。
陽光從陽台照進來，落在他認真的側臉上，林如蘭遞過去一瓶礦泉水，他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笑着說：“蘭姐您別擔心，應該是電機接觸不良，我爸以前修過這種型號，我跟着學過兩招。”
果然，不到一小時，洗衣機就重新轉了起來。陳默沒急着走，還幫她把泡在裏面的衣服洗了，又用抹布把洗衣機外殼擦得鋥亮，連滾筒裏的水垢都用白醋泡着清理了。臨走時，他還特意叮囑：“蘭姐，以後洗衣機要是再出問題，別自己拆，等我來。您要是觸電了，陽陽放學回來找誰去？”
林如蘭過意不去，硬要留他吃午飯，陳默卻擺了擺手：“蘭姐您別客氣！您幫我解答政策問題，省了我多少跑政務大廳的功夫，我幫您修個洗衣機算啥？再說，我媽還等着我回去吃午飯呢。”他說這話時，眼神亮堂堂的，沒有半點虛情假意，讓林如蘭心裏的防備，又鬆了一道縫。
漸漸地，陳默來家裏的次數多了。有時是傍晚下班，提着剛買的新鮮蔬菜過來，說“公司附近的菜市場打折，我買多了，您跟陽陽嚐嚐”；有時是周末上午，幫林如蘭把花搬到外陽台曬太陽。
他知道她腰椎不好，搬花盆費勁，每次都小心翼翼的，還會幫她把花盆裏的枯葉清理幹淨；偶爾周陽周末在家復習累了，陳默還會陪聊兩句高考志願，說“我有個同學在京城，要是陽陽想了解那邊的學校，我幫您問問招生政策”。
周陽雖然話少，但對陳默的態度也軟了些。有次陳默幫他修好了卡頓的筆記本電腦，周陽還主動說了句“謝謝陳叔”。林如蘭坐在客廳裏，看着陳默和兒子在陽台聊天的身影，心裏的空虛像被溫水慢慢填滿。
以前丈夫在時，家裏總有笑聲；丈夫走後，屋子靜得能聽見掛鍾的滴答聲；內退以後，她更是常常對着空屋子發呆。陳默的出現，像一縷煙火，讓這個冷清的家，重新有了點人氣。
有天晚上，林如蘭整理完老同事要的“補貼申報材料”，坐在沙發上喝水。窗外的月光落在茶幾上，上面還放着陳默下午幫她修好的台燈。這台燈是周嶽買的，燈泡壞了很久，她一直沒舍得扔。
想起白天陳默蹲在茶幾前換燈泡的樣子，想起他幫她擦幹淨燈座上的灰塵，想起他說“蘭姐，這燈挺有紀念意義的，修好了還能用好幾年”，林如蘭忍不住嘴角上揚。
她拿出手機，翻出和陳默的聊天記錄，大多是政策諮詢的內容，偶爾夾雜着“蘭姐明天降溫，記得加件毛衣”“陽陽愛吃的紅燒肉，我給您發個老家的菜譜，用冰糖炒色更入味”這樣的小事。
指尖劃過屏幕，林如蘭突然覺得，陳默是個懂感恩、肯上進的人。他沒因爲她內退就疏遠，反而記着她的幫忙；他想自己開工作室，不偷懶、不找捷徑，還主動學政策、跑流程，比那些遊手好閒的年輕人靠譜多了。
這樣想着，林如蘭心裏的最後一點防備也鬆了。她甚至開始盼着陳默的消息，習慣了他偶爾的陪伴，覺得有這麼個“晚輩”在身邊搭把手，或許真的不是壞事。至少，她不用再一個人扛所有事，不用再對着空屋子發呆，不用再覺得自己像個沒用的舊文件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