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歷八百七十萬零三百三十五年,夏。
江南林墨提筆蘸墨,殘陣圖上星辰驟移。
扶桑神杖在匣中震鳴,三萬裏外虛天劍應聲長吟——
這一筆落下,滄瀾的天命便換了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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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陽光潑灑在江南家“墨竹軒”的庭院裏,卻被層層疊疊的墨玉靈竹濾去了大半熾烈,只餘下斑駁的光影在青石板上浮動跳躍。
空氣裏浮動着竹葉的清氣與一種江南家族特有的、仿佛沉澱了萬載歲月的墨香。
江南林墨盤膝坐在一張矮矮的墨玉案前,腰間掛着個白色玉佩,他和表哥江南嶽明各有一個,他垂着眼,目光專注地落在鋪展於案上的一幅古卷殘陣圖上。
那圖卷邊緣焦黃卷曲,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其上墨跡勾勒出的線條繁復玄奧,卻又在幾處關鍵節點斷裂模糊,留下令人扼腕的殘缺。
他手中握着一支通體烏沉、觸手溫潤的玉竹筆。
筆尖飽蘸的並非尋常墨汁,而是取自江南家“墨池”深處、融合了七種靈礦粉末與千年鬆煙的特制靈墨。
墨色幽深,隱隱有星芒般的光點在其中流轉沉浮。
落筆。
筆尖穩穩點在殘圖一處斷裂的陣紋節點之上。墨汁浸潤古卷,沿着那早已幹涸的舊痕蜿蜒而下。
江南林墨手腕沉穩,指尖的墨紋靈根微微發熱,牽引着體內一絲微弱卻精純無比的氣息,順着筆杆流入筆尖,再融入那靈墨之中。
就在墨線即將補全那處關鍵節點的刹那——
“嗡!”
異變陡生!
案上那古舊的陣圖殘卷,毫無征兆地發出一陣極其細微卻穿透神魂的嗡鳴!
並非紙張抖動,而是那圖卷本身蘊含的某種沉寂了萬載的力量被瞬間引動!
蘸滿靈墨的筆尖下,剛畫下的墨跡如同活物般猛地向四周暈染擴散,不再是填補殘缺的線條,而是化作一片濃得化不開的、不斷旋轉的幽深墨渦!
江南林墨瞳孔驟然收縮,心神如遭重錘!
一股冰冷、浩瀚、帶着無盡歲月滄桑與毀滅氣息的意念,蠻橫地順着筆杆,順着那墨紋靈根的聯系,狠狠撞入他的識海!
眼前景象天旋地轉,庭院、竹影、案幾瞬間崩碎剝離。
取而代之的,是浩渺無垠、冰冷死寂的宇宙深空!
視野的盡頭,一道橫貫星河的巨大裂痕猙獰地撕開,仿佛天穹破碎的創口。
裂痕深處,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宏偉與古老、塔身布滿神魔鏖戰浮雕的巨塔虛影若隱若現。
塔身之上,九道形態各異卻都散發着毀天滅地氣息的魔影在瘋狂沖擊着塔壁,道道粗如星河的漆黑鎖鏈纏繞塔身,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裂痕正從塔基向上急速蔓延!
無數星辰的碎片如同燃燒的淚滴,從那裂痕的邊緣、從那巨塔的震顫中剝落,拖曳着長長的、絕望的光尾,墜向下方沸騰翻滾的、由無盡怨魂與死寂之氣匯聚而成的污穢星河!
滅頂的威壓與末日般的景象幾乎將江南林墨的神魂碾碎!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與恐懼攫住了他,心髒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魔爪攥緊,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窒息感洶涌而至。
“咳!”他喉頭一甜,一絲猩紅溢出嘴角,滴落在手背上,灼熱刺目。
幾乎在同一瞬間!
“鏘——!”
一聲清越、孤高、帶着斬斷萬古束縛般決絕的劍鳴,毫無征兆地在他靈魂深處炸響!
這劍鳴並非來自外界,更像是某種跨越了無盡空間與時間壁壘的、源自血脈本源的共鳴!
腰間儲物袋中,一個被重重符籙封印的狹長木匣猛地一震!
匣中沉睡之物仿佛被那遙遠的劍鳴徹底喚醒,爆發出滾燙的溫度,如同握着一塊燒紅的烙鐵!
一股磅礴、古老、帶着生生不息之意的浩瀚神力透過木匣,透過封印,蠻橫地沖入江南林墨體內!
扶桑神力!
這股溫暖而堅韌的力量如同奔涌的春江,瞬間沖垮了那滅世幻象帶來的冰冷威壓與神魂撕裂的劇痛。
眼前的星河崩塌、魔塔碎裂、怨魂哀嚎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晃動、扭曲,最終片片剝落消散。
江南林墨身體猛地一晃,後背重重撞在椅背上,額角冷汗涔涔而下,臉色蒼白如紙。
他大口喘息着,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攀上了岸沿。
庭院依舊,竹影婆娑,墨玉案上,那幅殘陣圖靜靜躺着,墨跡未幹,仿佛剛才那毀天滅地的景象只是一場噩夢。
唯有嘴角殘留的血痕,腰間木匣那依舊灼人的溫度,以及靈魂深處那一聲仿佛烙印般揮之不去的清越劍鳴,在無聲地證明着方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瞬。
他下意識地撫上腰間那狹長的木匣封印處,指尖傳來的滾燙感讓他心頭劇震。
扶桑神杖…從未有過如此激烈的反應!方才那聲劍鳴…究竟來自何處?
那幻境中的巨塔…莫非就是傳說中封印着上古魔將的鴻蒙塔?
“墨兒。”
一個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打破了庭院裏死寂的餘韻。
江南林墨猛地抬頭,迅速抹去嘴角血跡,壓下翻騰的氣血,起身恭敬行禮:“父親。”
江南凌霄負手立於墨竹掩映的月洞門下。他身着玄色繡金紋的常服,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如古潭,周身氣息淵渟嶽峙,與周遭天地隱隱相合。
他只是站在那裏,便仿佛是整個“墨竹軒”乃至這片天地的中心,渡劫後期大能的威儀無需刻意彰顯,已然令人心生敬畏。
他深沉的目光落在江南林墨蒼白的臉上,又掃過他腰間那微微發熱的木匣,最後停留在案上那幅墨跡未幹的殘陣圖上,眼神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帶着一絲深沉的探究與凝重。
“心神不穩?”江南凌霄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江南林墨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聲音平穩:“回父親,臨摹古陣偶有所感,一時心神激蕩,無礙。”
他並未提及那恐怖的幻象與神杖異動,那感覺太過離奇,也牽扯太深。
江南凌霄微微頷首,並未深究,目光轉向院外雲霞蒸騰的天際:
“論道大會在即,此去天法界,路途迢遙,諸界匯聚,天驕雲集。勿要墜了我江南家與墨跡門的聲名。”他的話語平靜,卻字字千鈞。
“孩兒謹記。”
江南林墨垂首應道。
“小墨墨!”一個帶着寵溺笑意的清亮女聲緊接着傳來,打破了江南凌霄帶來的沉凝氣氛。
一道流光閃過,一位身着月白流雲廣袖裙的女子已俏生生地立在江南林墨身側,正是他那位渡劫初期的姑姑,江南凌雲。
她容貌昳麗,氣質卻與江南凌霄截然不同,眉眼彎彎,帶着江南水鄉特有的靈動溫婉。
她無視兄長略帶無奈的目光,伸出保養得宜的玉手,毫不客氣地揉了揉江南林墨的頭發:
“瞧瞧這小臉白的,定是你爹又嚇唬你了!不就是個論道大會嘛,去玩玩便是,見識見識那些鼻孔朝天的聖地小子們也好。”
說着,她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塞到江南林墨懷裏。
“喏,姑姑給你的小玩意兒,帶着防身。”
畫軸入手溫潤,非絲非帛,觸感奇異。甫一接觸,一股蒼茫渾厚、包羅萬象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畫軸表面流淌着淡淡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玄黃微光。
“江山帝景圖?”江南林墨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可是姑姑的心頭好,一件攻防困一體、妙用無窮的七階上品後天法寶,據說展開後能演化一方小天地,困敵、護身、尋寶皆有其能。
此物珍貴,姑姑竟舍得給他?
“哎呀,一幅畫而已,跟你還客氣什麼!”江南凌雲擺擺手,渾不在意,隨即又壓低聲音,湊近江南林墨耳邊,吐氣如蘭,眼神卻帶着前所未有的認真,“記住,墨兒,此圖不光是法寶。
若遇絕境…以你心頭血浸染此圖中心那點墨痕,或可…爭得一線天機!”
她的指尖在畫軸中心某個極其細微的墨點上輕輕一點。
心頭血?江南林墨心頭一凜,鄭重地將畫軸收入儲物戒:
“多謝姑姑,林墨記下了。”
江南凌霄的目光在妹妹和兒子身上停留片刻,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時辰已到。”
江南林墨最後看了一眼庭院中的墨竹與案上的殘卷,將指尖殘留的墨香與心頭翻涌的無數疑問(那幻象、那劍鳴、神杖的異動、姑姑的叮囑)一同壓下。
他朝着父親與姑姑深深一揖,轉身,步履沉穩地踏出院門。
墨竹軒外,一艘巨大的飛舟懸停於雲霧繚繞的空中。
舟體修長流暢,通體由泛着金屬光澤的墨玉靈竹打造,船首雕刻着一朵怒放的玄墨蓮花,花瓣層疊,栩栩如生,蓮心處隱隱有符文流轉——正是江南家族徽。
舟身兩側,巨大的青色風帆無風自動,其上繪制的聚靈法陣正緩緩汲取着天地靈氣,散發出柔和而磅礴的能量波動。
飛舟下方,已有數名氣息沉凝、身着江南家統一玄青色勁裝的護衛肅立等候。
見到江南林墨出來,爲首一名金丹後期的中年執事躬身行禮:
“少主,一切準備就緒。”
江南林墨微微頷致意,足尖輕點地面,身形如一片墨羽般飄然而起,穩穩落在飛舟寬闊的甲板上。
甲板由溫潤的暖玉鋪就,光可鑑人。他站定船首,俯瞰下方。
墨竹軒在視野中迅速變小,最終化作碧綠竹海中的一點墨痕。
江南家族連綿的亭台樓閣、靈田藥圃在晨霧與霞光中鋪展開來,氣象萬千,盡顯十大家族第三的底蘊。
更遠處,葉竹界的壯麗山河在雲層下若隱若現,靈山大川如同臥龍,江河如帶,奔騰不息。
飛舟發出一聲低沉悠長的嗡鳴,巨大的風帆上符文驟然大亮,磅礴的靈力噴涌而出。
船身微微一震,隨即化作一道迅疾無比的墨色流光,撕裂雲層,向着天法界的方向疾馳而去。
凜冽罡風被飛舟的護罩隔絕在外,只餘下呼嘯的風聲在耳邊掠過。
江南林墨獨立船頭,玄色衣袍在高速飛行帶起的勁風中獵獵作響。
他攤開手掌,指尖仿佛還殘留着那特制靈墨的獨特觸感與冰涼氣息,腰間儲物戒中,扶桑神杖的餘溫尚未散盡,姑姑所贈的江山帝景圖靜靜躺在其中。
而靈魂深處,那一聲穿越無盡時空的清越劍鳴,如同烙印,清晰依舊。
下方,葉竹界的山河飛速倒退,雲海在腳下翻騰。
他望着前方被飛舟破開的、仿佛通往未知命運的雲霞之路,深邃的眼眸中映着初升朝陽的光,也沉澱着方才那驚鴻一瞥的星河崩毀、魔塔傾頹的幻影。
薄唇微啓,一句低語散落在獵獵罡風之中,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沉重與悸動:
“此去…恐掀滄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