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再次降臨，比之前在棺槨中更加猛烈，更加具象。
那只手冰冷、穩定，蘊含着足以輕易捏碎她喉骨的力量。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緊緊纏繞，將她剛剛獲得的新生之光迅速掐滅。
不行！絕不能死在這裏！
沈錦瑟用盡最後力氣，無視那奪命的桎梏，猛地抬頭。那雙因缺氧而泛着生理性水光、眼底卻清亮堅定無比的眸子，直直撞入蕭絕深不見底、毫無波瀾的眼中。
“督主……”聲音因被扼住而嘶啞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卻奇異地穿透了淅瀝的雨幕，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您所中‘彼岸’之毒……每月十五子時……痛如剜心……徹骨冰寒……伴有幻象纏身……民女能解！”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清晰地感覺到，頸間那只如同鐵鉗般的手，力量凝滯了。
那股持續收緊、意圖奪命的力道，停了。
殺意並未消退，反而混合了一種更加凌厲、如同解剖刀般精準的探究，緊緊攫住了她。他依舊掌控着她的生死，但給了她一個開口說話、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
蕭絕微眯起眼，更仔細地審視着眼前這個狼狽不堪卻膽大包天的女子。渾身溼透，烏黑的長發凌亂地貼在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單薄的白色殮衣被雨水浸透，緊緊包裹着纖細得仿佛一折即斷的身軀，脆弱得如同風雨中搖曳的殘蕊。可偏偏，那雙眼底深處，有種東西，一種與這淒慘外表和絕對劣勢截然不符的冷靜，乃至……是一種洞悉秘密後，近乎狂妄的篤定。
一個剛從殉葬棺槨裏爬出來的活祭品……竟敢口出狂言，解連太醫院院判都束手無策、諱莫如深的奇毒？
“哦？”他的聲線依舊冰冷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只尾音拖出一絲若有似無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譏誚，“憑你？”
他手上力道未鬆，反而微妙地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她得以勉強吸入一絲珍貴的空氣，卻又完全處於他的掌控之下，無法掙脫。這是一個更危險的信號，意味着他給予她說話的機會，但若下一句話不能令他滿意，下場只會比立刻斃命更慘。
沈錦瑟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生死系於一線。必須拋出足夠分量的籌碼，證明自己絕非信口雌黃，而是確有令他不得不重視的價值。
“民女沈錦瑟，靖國公府嫡女。”她先表明身份，盡管這個身份在此刻顯得無比諷刺，“亦是……今日被選爲您殉葬之人。”她艱難地喘息着，續道，語速加快，必須在氧氣再次耗盡前說完，“督主此刻……是否丹田隱有針刺之感，似有陰寒毒氣盤踞？且那股寒氣……正悄然沿督脈上行，過靈台，逼百會……故而您眉宇間不自覺緊鎖，實爲抵御腦中幻象初起之兆？”
蕭絕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
她所言，竟分毫不差！
今夜並非十五，但方才處置那些礙事的蟲子時，動用內力，確實隱隱牽動了體內沉痾。那陰冷的刺痛與腦海中細微卻擾人的嗡鳴異樣，正是毒素被引動的初兆。此事，除他自身，絕無第二人知曉！太醫院那幫庸醫，甚至連他身中何毒都診斷不清！此女……要麼是對方派來的棋子，知曉內情；要麼，便是真有不爲人知的能耐。
沈錦瑟精準地捕捉到了他那一閃而逝的細微反應，心中稍定。賭對了！她加速語速，聲音雖沙啞，卻帶着一種專業性的權威：“‘彼岸’之毒，傳聞源於南疆秘術，性極陰寒詭譎，專蝕經脈，損人根基，尤嗜內力滋養。每月十五子時，天地陰氣最盛，故毒性發作最爲酷烈。尋常鎮痛安神之藥，於它而言……無異於隔靴搔癢，甚至可能助長其焰！”
她頓住，感覺到頸間的手指似乎又鬆動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縫隙，立刻抓住這寶貴的喘息之機，拋出了最關鍵、也最大逆不道的一句話：
“督主……殺我……易如反掌。如同碾死一只螻蟻。”她直視着他，眼底竟無半分乞憐，只有冷靜的權衡，“然，殺了我，您這‘彼岸’之毒……普天之下，恐再無人能解。屆時，您便只能……活活疼到油盡燈枯，筋骨盡碎，神智崩摧而亡。這筆買賣，怎麼看，都是您虧大了。”
此話堪稱在閻王爺的鼻尖上跳舞，直踩他的痛腳。但她賭的，便是蕭絕對此深入骨髓之毒的忌憚，以及對自身性命和權勢的極端看重！更深一層，她點出“買賣”二字，巧妙地將自身置於一個可以談判的“合作者”或“資源”的位置，而非搖尾乞憐的待宰羔羊。
同時，一個更加清晰和深層的念頭在她心中迅速成型：此人權勢滔天，連皇室都要忌憚三分，若能得他庇護，甚至合作，她重返靖國公府復仇之路，必將順暢百倍！風險與機遇並存，這危機，或許正是她絕地翻盤的最大契機！
——此刻的“我能救你”與“你需保我”，是一場赤裸裸的、公平的交易。無關風月，不涉情愛，甚至沒有多少信任，只爲最原始的生存與互利。這是最冰冷直接的博弈，卻也可能是最穩固的結盟基礎。而她精準道出的、連他身邊親信都未必知曉的毒發細節，正是她價值最直觀、最有力的體現。
蕭絕沉默了。
雨絲無聲地落於二人之間，寂靜的亂葬崗上，只剩下雨水敲打荒草與殘碑的沙沙聲，以及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一個平穩冰冷得如同機器，一個急促微弱卻帶着不屈的韌性。
他在權衡。權衡此女話語的可信度，權衡她可能帶來的價值與風險，權衡殺與留的利弊。更深層的政治算計如同幽暗的潮水在他腦中涌動：一個能從殉葬棺中爬出、並一眼看穿他毒發隱秘症狀的女子，絕不簡單。她背後是日漸勢微卻仍盤根錯節的靖國公府，一個雖顯頹勢卻仍有影響力的勳貴之家。留她在側，既可試毒驗證其言，亦可作爲一枚插入靖國公府、乃至攪動後宮與前朝僵局的暗棋。皇後一黨近來動作頻頻，或許……此女的出現，正是一個意外的破局之機？
良久，久到沈錦瑟幾乎以爲他權衡的結果仍是“殺”字時，他忽地鬆開了手。
驟然獲得自由，沈錦瑟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泥濘之中。她強撐着扶住身旁一塊冰冷的殘碑，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而新鮮的空氣，頸間那一圈鮮明的紅痕在她蒼白肌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驚心。
蕭絕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雨水順着他輪廓分明的臉頰滑落，眼神依舊深邃莫測，如同籠罩着迷霧的寒潭。
“你最好……確有與之匹配的真才實學。”他淡淡開口，聲線平穩無波，卻比之前的冰冷更具壓迫感，“若讓本座發現你有半分欺瞞，方才那些刺客的下場，你會親身體驗，並且，過程會……漫長百倍。”
他並未彎腰，只抬手，對着濃墨般的夜色，極輕地揮了揮。
仿佛只是驅趕一只不存在的蚊蠅。
然而，下一瞬，如同鬼魅響應召喚，兩道同樣身着黑衣、氣息精幹內斂、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男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恭敬地單膝跪地，垂首道：“督主。”
“帶回府。清理幹淨，嚴加看管。”蕭絕的命令簡潔至極，目光依舊落在勉強站穩的沈錦瑟身上，如同在審視一件新得的、有待評估的器物，“別讓她死了，也別讓她跑了。”
“是！”
兩名侍衛應聲而起，動作迅捷而訓練有素，一左一右“扶”住了沈錦瑟的手臂。那力道，看似是攙扶，實則是毫不留情、不容反抗的挾持。
蕭絕暫時收起了殺心，命貼身侍衛將她押回府中看管。眼前的殺身之禍，暫時得以規避。
沈錦瑟沒有掙扎，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或恐懼。她順從地任由兩名侍衛挾持着自己，轉身，準備離開這片埋葬了“沈清婉”的荒涼之地。
在經過蕭絕身側時，她再次抬起眼眸，雨水順着她的睫毛滑落，她的目光卻穿透雨幕，再次看向他。
“督主，”聲音依舊沙啞，卻已然恢復了部分鎮定，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您今日留下我，他日必不會後悔此決。”
蕭絕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仿佛能將周遭雨水都凍結的弧度，並未給予任何回應。
一輛外觀低調、實則用料極其考究、結構異常堅固的馬車，靜靜停在不遠處。沈錦瑟被半扶半推地“請”入了車內。車廂內部陳設奢華，鋪着厚厚的絨毯，隔絕了外界的寒意與泥濘。兩名侍衛一左一右坐於車轅之上，既是護衛，亦是寸步不離的監視。
車輪開始滾動，碾過泥濘的土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緩緩駛離了這片充斥着死亡與陰謀的亂葬崗。
車內，沈錦瑟靠坐在柔軟的車壁上，緊繃的神經一旦鬆懈，排山倒海的疲憊感便席卷而來。她輕輕撫摸着自己頸間那圈火辣辣疼痛的淤痕，眼神卻在昏暗的車廂內，逐漸變得銳利如刀，閃爍着冷靜籌謀的光芒。
蕭絕……九千歲……
這確實是一艘危機四伏、隨時可能傾覆的賊船，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萬劫不復。然而，這又何嚐不是一柄最快、最鋒利、足以斬斷一切阻礙的刀？借他之勢，歸她之願，報她之仇。這其中的分寸與火候，需要她仔細拿捏，小心經營。她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借着這股足以掀翻朝堂的“東風”，將那些負她、欺她、害她之人，一一拖入他們應得的地獄！
靖國公府，柳氏，沈玉婉……你們且靜候着。
“沈清婉”已經死了，親手被你們埋葬。而從這棺槨中爬出的，是來自異世的、索命的毒醫——沈錦瑟！
馬車在雨夜中前行，載着沈錦瑟，駛向那座象征着無上權勢，也潛藏着無盡危機的九千歲府邸。命運的齒輪，從她破棺而出的那一刻，已開始緩緩轉動，駛向不可預知的未來。
馬車消失在雨夜深處，蕭絕依舊立於亂葬崗中，任由雨水沖刷。他攤開方才扼住沈錦瑟脖頸的那只手，指尖似乎還殘留着那纖細脖頸脆弱易折的觸感，以及……一絲屬於活人的、異常堅韌的溫度。他緩緩收攏手指，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味。“沈錦瑟……”名字在唇齒間無聲碾過，如同確認一枚新棋子的落點。這盤死局，或許，真的因這意外的變數，而生出了新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