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那領路的婆子踏入柳氏所居的主院“頤寧堂”，沈錦瑟立刻感受到一股與往日不同的凝滯氣氛。丫鬟仆婦們個個屏息凝神，腳步輕得如同貓兒，眼神交匯間帶着難以掩飾的驚惶與探究。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安神香氣味，試圖掩蓋什麼，卻反而更添了幾分欲蓋彌彰的詭異。
正房內，光線被厚重的簾幔遮擋得有些昏暗。柳氏半倚在鋪着軟緞的貴妃榻上，身上蓋着錦被，臉色蒼白，眼下帶着濃重的青黑，嘴唇幹燥起皮，一副大病初愈（或者說受驚過度）的孱弱模樣。周嬤嬤如同最忠實的影子，垂手侍立在榻旁，看向沈錦瑟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敵意。
“母親安好。”沈錦瑟上前，依着規矩行了一禮，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聽聞母親鳳體違和，女兒心中甚是焦急。”
柳氏緩緩抬起眼皮，那雙平日裏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顯得有些渙散和遲滯，但在接觸到沈錦瑟目光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閃過一絲極快的恐懼與怨毒。她勉強扯出一個虛弱的笑容，聲音沙啞：“是錦瑟來了……咳咳……也不知是怎麼了，午後在佛堂誦經，許是累了，竟有些……精神恍惚，說了些胡話。這會兒覺得心慌氣短，渾身都不自在。聽聞你……懂些醫理？” 她刻意加重了“懂些醫理”四個字，試探之意昭然若揭。
“女兒不過略知皮毛，看了幾本醫書罷了，豈敢在母親面前班門弄斧。”沈錦瑟謙遜地垂眸，心中冷笑。果然是懷疑到她頭上了，這副做派，無非是想引她出手“診治”，然後便可隨意安插罪名。
“咳咳……無妨，你且過來，幫母親瞧瞧。”柳氏伸出手腕，擱在榻邊的迎枕上，腕骨伶仃，皮膚鬆弛，透着一股衰敗之氣。
周嬤嬤立刻上前一步，緊緊盯着沈錦瑟的每一個動作，仿佛她下一刻就會掏出什麼致命毒藥。
沈錦瑟神色不變，從容上前，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她並未立刻搭脈，而是先仔細觀察柳氏的面色、眼神、舌苔（以需要觀察氣色爲由），同時狀似無意地嗅了嗅空氣中的安神香。
“母親這症狀，似是驚懼過度，心神失守，肝氣鬱結，乃至虛火上炎。”沈錦瑟緩緩開口，說的都是些中醫常見的症候，讓人挑不出錯處。“佛堂清淨之地，母親何以會受到如此驚嚇？莫非……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她語氣輕柔，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目光卻若有所指地掃過柳氏劇烈收縮的瞳孔。
柳氏呼吸一窒，臉上血色褪盡，猛地攥緊了被角，尖聲道：“胡說！佛門聖地，能有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定是……定是近日操持家務，勞累所致！”
“原來如此。”沈錦瑟從善如流，不再追問，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提。她伸出三指，輕輕搭在柳氏的手腕上。指尖傳來的脈搏紊亂而急促，果然是心膽俱裂、神魂不寧之象。“幻心散”的餘威尚在，柳氏此刻正處在極度敏感和脆弱的階段。
周嬤嬤死死盯着沈錦瑟搭脈的手指，仿佛想用目光將那幾根纖細的手指灼穿。
沈錦瑟心中念頭飛轉。柳氏請她來，絕不僅僅是試探那麼簡單。很可能布下了後手，比如在她“診治”過後，突然宣稱病情加重，或者某個物件“恰好”在她停留後丟失，從而坐實她“用邪術謀害嫡母”的罪名。
她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構陷的把柄。
診脈片刻，沈錦瑟收回手，面露“難色”：“母親此症，來得急且怪，像是外邪侵擾，又似內虛引發。女兒才疏學淺，不敢妄下論斷，更不敢隨意開方，以免藥不對症，加重病情。”她頓了頓，在柳氏和周嬤嬤愈發陰沉的目光中，話鋒一轉，“不過，女兒倒有一個穩妥的法子。”
“什麼法子？”柳氏急聲問，她現在只想盡快擺脫那種被幻覺糾纏的恐懼。
“女兒觀母親脈象，肝火尤旺，以至於擾亂了心神。或許……可以先從清瀉肝火入手。”沈錦瑟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比指甲蓋略大的小巧紙包，“這是女兒自己配的一點‘清心散’，主料是黃連、梔子等清火之物，藥性溫和。母親可先用溫水送服，或能稍稍緩解心煩躁渴之感。待明日，還是請父親延請宮中醫術精湛的太醫前來診視，方爲萬全之策。”
她將紙包遞給周嬤嬤，態度坦蕩，語氣誠懇。這“清心散”確是她隨手調配，用的都是最普通不過的清熱藥材，絕無任何問題，甚至真的能對柳氏此刻的“虛火”有點微弱的安撫作用。她主動提出讓柳氏服用，並建議請太醫，完全是一副爲嫡母身體着想、又自知身份不敢僭越的孝女模樣。
這一下，反而讓柳氏和周嬤嬤有些措手不及。她們準備好的發難說辭，比如“你開的藥有問題”或者“你動了什麼手腳”，在沈錦瑟這坦蕩的、甚至自帶“解藥”（清心散）的行爲面前，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
柳氏盯着那小小的紙包，眼神驚疑不定。她不敢吃沈錦瑟給的任何東西，哪怕它看起來無害。
周嬤嬤接過紙包，也是遲疑着，不敢輕易遞給柳氏。
沈錦瑟將她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恭順：“母親若是覺得女兒醫術粗淺，不信女兒，不用也罷。一切但憑母親做主。若沒有其他吩咐，女兒便先行告退了，不敢打擾母親靜養。”
她起身，再次行禮，動作流暢自然，沒有一絲留戀或慌亂。
柳氏看着她那副油鹽不進、滑不溜手的模樣，胸口一陣憋悶，那股因恐懼而轉化的邪火更是無處發泄，只得揮揮手，有氣無力地道：“罷了，你下去吧。”
沈錦瑟轉身，從容不迫地離開了“頤寧堂”。她知道，經此一事，柳氏對她的忌憚會更深，但短期內，至少不敢再用這種明顯構陷的手段來對付她。因爲對方摸不清她的底牌，更怕她那些神鬼莫測的“手段”。
成功化解了柳氏借病試探與構陷的危機，並進一步加深了其內心的恐懼與疑慮。
柳氏暫時被穩住，但府內氣氛壓抑，沈錦瑟決定將目光投向府外。她需要呼吸一口不屬於靖國公府的空氣，也需要開始爲開設醫館、建立自己勢力的計劃進行實地考察。同時，那個關鍵人物李嬤嬤，在柳氏出事後的動向，也需要關注。
次日，沈錦瑟以“需添置些衣物脂粉”爲由，向管家報備後，帶着春桃，乘坐一輛普通的青篷小車，出了靖國公府側門。
久違的自由氣息撲面而來，盡管依舊身處這座等級森嚴的皇城。街道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的嬉鬧、酒肆飄出的飯菜香……這一切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與國公府內那死氣沉沉、勾心鬥角的氛圍截然不同。
沈錦瑟沒有真的去逛綢緞莊或脂粉鋪，她讓車夫將馬車停在一條相對繁華的街口，自己則帶着春桃，信步走在熙攘的人流中，目光敏銳地掃過沿街的鋪面，尤其留意那些掛着“醫”字招牌或看起來像是藥鋪的店面。她在觀察地段、人流，以及潛在競爭對手的情況。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伴隨着人群的騷動。
“寶兒！我的寶兒！你怎麼了！你別嚇娘啊！”
“快！快找個大夫！”
“這……這娃兒臉色都青了！”
沈錦瑟腳步一頓，醫者的本能讓她立刻撥開人群，朝聲音來源處擠去。春桃嚇得臉色發白，緊緊跟在她身後。
只見人群圍攏的中心，一個穿着粗布衣衫、約莫二十多歲的年輕婦人，正癱坐在地上，懷中抱着一個襁褓，哭得幾乎暈厥。她懷中的嬰兒，看上去不足一歲，此刻面色青紫，雙眼翻白，小小的身體間歇性地、劇烈地抽搐着，喉嚨裏發出可怕的“嗬嗬”聲，顯然已經呼吸困難。
旁邊有人焦急地喊着：“快去請濟世堂的王大夫！”
“來不及了！看這娃兒的樣子……”
“造孽啊，這是急驚風吧？”
救治這個危在旦夕的嬰兒！
嬰兒情況萬分危急，可能撐不到大夫趕來。現場缺乏專業的醫療設備和急救藥品。圍觀者衆多，情緒激動，環境嘈雜，不利於施救。而且，在這個時代，一個年輕女子當衆對陌生嬰兒動手施救，難免會引來非議和阻撓。
那年輕婦人已然崩潰，只知道緊緊抱着孩子痛哭，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
沈錦瑟沒有任何猶豫，快步上前，蹲下身，語氣沉靜而有力地對那婦人道：“大嫂，我是醫者，把孩子給我看看！”
那婦人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到沈錦瑟雖然衣着不俗，但年紀輕輕，還是個女子，眼中充滿了不信任與絕望，反而將孩子抱得更緊。
“讓開！你是什麼人？別碰我家寶兒！”一個同樣穿着粗布衣服、像是孩子父親的漢子擠了進來，滿臉焦躁和警惕，伸手就要推開沈錦瑟。
沈錦瑟沒有理會那漢子的粗魯，目光銳利如刀，瞬間鎖定那漢子腰間掛着的一個小葫蘆（似乎是酒壺），以及旁邊一個小販攤位上擺着的、用來招攬顧客的一碗清水和幾顆梅子。
“想救孩子，就閉嘴，按我說的做！”沈錦瑟厲聲喝道，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竟一下子鎮住了那漢子。她迅速轉向春桃，“春桃，攔住閒雜人，別讓他們靠近！”
春桃雖然害怕，但對大小姐有種盲目的信任，聞言立刻張開雙臂，勉強擋住涌上來的人群。
沈錦瑟不再多言，趁那婦人被唬住的瞬間，伸手快速檢查嬰兒。觸手體溫極高，抽搐不止，喉間痰鳴音明顯，是小兒高熱驚厥合並喉痙攣窒息的典型症狀！必須立刻解除呼吸道梗阻，控制驚厥！
**行動**刻不容緩！她需要工具！
“你！”沈錦瑟指向那漢子，“把你的酒葫蘆給我！還有你，”她指向旁邊那個賣酸梅湯的小販，“那碗清水，借用！”
那漢子和那小販都被她氣勢所懾，下意識地照做。
沈錦瑟接過酒葫蘆，拔開塞子，也顧不上許多，將裏面殘餘的、度數不高的濁酒倒在手帕上一些。同時，她對那婦人快速而清晰地下令：“把孩子放平！頭稍微後仰！相信我，我是唯一能救他的人！”
或許是沈錦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與專業給了她一絲希望，那婦人顫抖着，終於鬆開了手，將嬰兒平放在地上。
沈錦瑟立刻俯身，先用沾了酒液的手帕（利用酒精揮發帶走熱量並有一定刺激作用）快速擦拭嬰兒的額頭、腋下、掌心，進行物理降溫。然後，她取出隨身攜帶的、用軟皮包裹的銀針！
陽光下，細長的銀針閃爍着冷冽的光芒，引得周圍一片驚呼。
“她拿針幹什麼！”
“這……這能行嗎？”
那漢子見狀，又要沖上來。
沈錦瑟頭也不抬，聲音冰冷如鐵：“想他死，你就過來！”
那漢子生生刹住了腳步。
沈錦瑟屏息凝神，無視周圍的嘈雜，眼中只有那危在旦夕的小小生命。她手法如電，精準地將一根最細的銀針刺入嬰兒的“人中穴”，適度捻轉！這是醒腦開竅、緩解驚厥的要穴！
一針下去，嬰兒劇烈的抽搐似乎緩和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但還不夠！喉間的痰阻仍是致命威脅！需要吸痰！可哪裏有合適的工具？
沈錦瑟目光再次飛快掃過，落在那碗清水和幾顆梅子上。她腦中靈光一閃！梅子……酸味能刺激唾液分泌，或許也能刺激喉部肌肉收縮，輔助排痰？雖然沒有現代吸痰器，但可以嚐試利用壓力差！
她抓起一顆梅子，快速擠破，將幾滴酸澀的汁液滴入嬰兒微微張開的口中。同時，她對那婦人道：“快！嘴對嘴，用力吸出孩子喉嚨裏的痰！快！”
那婦人早已六神無主，聞言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也顧不得許多，立刻俯下身，用嘴對準嬰兒的小嘴，用力吸吮起來！
一下，兩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着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終於，隨着那婦人的又一次用力吸吮，一小口粘稠的、帶着血絲的濃痰被吸了出來！幾乎就在同時，嬰兒喉嚨裏那可怕的“嗬嗬”聲消失了！
沈錦瑟看準時機，迅速取出人中穴的銀針，又取一針，刺入“內關穴”，以平穩心率，安神定志。
嬰兒青紫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緩和，雖然依舊蒼白，但那股死氣已然褪去。他微弱地咳嗽了一聲，隨即發出了細弱的、卻清晰無比的啼哭！
“哇啊——哇啊——”
這哭聲，在寂靜的人群中，如同天籟！
“活了！娃兒活過來了！”
“神了！真神了！”
“這姑娘是仙女下凡吧！”
人群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嘆和歡呼聲。那年輕婦人呆愣片刻，猛地抱住失而復得的孩子，喜極而泣，對着沈錦瑟就要磕頭：“恩人！謝謝恩人！謝謝您救了我的寶兒！”
那漢子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滿臉羞愧與感激，砰砰磕頭：“女菩薩！小的有眼無珠！沖撞了女菩薩！您大人有大量！謝謝您救了我家娃兒！”
沈錦瑟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溼。她緩緩收起銀針，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真實的微笑。她扶起那對夫婦：“不必如此，孩子救回來就好。他這是急驚風，日後需得好生看顧，避免再次受涼發熱。我給你們寫個方子，去藥鋪抓兩副安神定驚的藥劑備着。”
她讓春桃取出隨身攜帶的炭筆和小本子（這是她按現代習慣讓丫鬟準備的），快速寫下一個平驚止搐的溫和方子，遞給那漢子。
那漢子千恩萬謝地接過，又掏出身上所有的銅板，大概有十幾文，雙手捧着，非要塞給沈錦瑟：“恩人，一點診金，不成敬意，您一定要收下！”
沈錦瑟看着那寥寥十幾枚銅錢，再看看這對夫婦樸素的衣着，知道這可能是他們身上全部的錢財。她心中微軟，面上卻故意板起臉，**灰色幽默**再次上線，她擺擺手，語氣帶着一絲“市儈”：“診金十文，童叟無欺。多的拿走，下次記得掛急診，收費翻倍。”
她只從那漢子手中拈了十文錢，隨手放入袖中。那憨厚的漢子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是恩人在照顧他們的顏面和家境，更是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周圍的人群發出善意的笑聲，看着沈錦瑟的目光充滿了敬佩與好奇。
被救嬰兒的父親，在千恩萬謝之後，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恩人，請問您高姓大名？在何處坐堂？小的……小的是西城御史陳大人家中的車夫，今日是帶渾家和孩兒出來走親戚，不想遇上這事。他日定當稟明家主，登門拜謝！”
西城御史陳大人家的車夫？
沈錦瑟心中微微一動。京城御史，雖品階未必極高，但職權特殊，風聞奏事，是連皇子公卿都不願輕易得罪的清流言官。這看似偶然的救助，竟意外地與這個階層產生了聯系。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道：“我叫沈錦瑟，暫居靖國公府。登門道謝不必了，好好照顧孩子便是。”
說完，她不再停留，帶着春桃，在衆人欽佩的目光和議論聲中，轉身離去。袖中那十文真金，似乎還帶着那對夫婦掌心的溫度。
在冰冷的復仇之路外，找到了作爲醫者最初的、救死扶傷的純粹價值感，內心得到了一次洗禮與平衡。
沈錦瑟帶着春桃，重新匯入熙攘的人流，準備返回靖國公府那個巨大的牢籠。然而，就在她們經過一個街角時，一個低沉而略帶戲謔的聲音，突兀地在她們身後響起：
“錦瑟小姐妙手回春，仁心仁術，令人敬佩。只是不知，小姐這起死回生的銀針，能否也解一解……‘彼岸’相思之毒？”
沈錦瑟腳步猛地頓住，霍然回首！只見街角陰影處，一個穿着普通布衣、面容平凡無奇的中年男子，正看着她，臉上帶着一種與那平凡面容極不相符的、高深莫測的笑容。
他怎知“彼岸”之毒？！
他是什麼人？！
是敵？是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