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鐵鎮的東牆,已然化作血肉磨盤。
臨時點燃的輝石火把插在垛口,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照亮牆頭方寸之地,光線之外,便是洶涌澎湃的、由扭曲肢體和嗜血眼眸構成的黑暗浪潮。低階的腐爪狼嚎叫着,憑借尖銳的爪牙攀附粗糙的岩壁;體型臃腫的爆裂腐屍在牆根下自毀,濺開帶有強烈腐蝕性的黑綠色漿液,將岩石都蝕得滋滋作響;空中更有影蝠如同鬼魅般穿梭,發出刺耳的音波,擾亂着守城者的心神。
“頂住!爲了黑鐵鎮!”
“燃火者,集中火力,打掉那些腐屍!快!”
“左邊!左邊缺口!補上去!!”
護衛隊長趙剛,一個臉上帶着刀疤的壯碩漢子,聲嘶力竭地吼叫着,手中揮舞着一把燃燒着赤紅色火焰的戰刀,每一次劈砍都能將一頭躍上牆頭的腐爪狼斬成兩段,焦糊味混合着血腥氣彌漫開來。他周圍的燃火者們,身上也各自騰起或明或暗的光焰,那是引動體內源氣,對抗黑暗侵蝕的表征,只是大多光芒黯淡,在無邊的黑暗潮汐面前,如同風中殘燭。
然而,魔物實在太多了。仿佛永黯之地的污穢傾巢而出,殺之不盡。城牆在接連的撞擊和腐蝕下,已經開始出現裂縫,搖搖欲墜。絕望的氣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一個守城者的心頭。
夜星遙也在城牆上。
他被分配到了一段相對偏僻、但壓力絲毫不減的防線,負責協助兩個年紀較大的普通鎮民,往下傾倒滾沸的黑油,或是用簡陋的長矛捅刺那些試圖攀爬上來的腐爪狼。他動作精準,效率極高,每一次刺擊都刁鑽地命中魔物相對脆弱的眼部或咽喉,看似險象環生,卻總能以最小的代價化解危機。
他刻意壓制着氣息,表現出的實力,僅僅比普通鎮民稍強一線,符合他“勉強感應源氣卻無法修煉”的廢柴身份。汗水混合着不知是誰濺上的血污,浸溼了他破爛的衣襟,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冷靜,如同冰封的湖面,倒映着城牆下的血腥與混亂。
他在觀察,在等待。
聖輝之種在體內微微發熱,那是一種遇到天敵般的躁動,又帶着一種渴望淨化的悸動。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圍彌漫的、濃鬱到令人作嘔的黑暗能量,它們如同粘稠的泥沼,試圖侵蝕每一個生靈。而體內那縷淡金色的源氣,則在自發地、極其緩慢地流轉,將試圖侵入他身體的黑暗氣息悄然化解、排斥。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不遠處傳來。
夜星遙瞳孔微縮,目光掃去。只見趙虎所在的防線,因爲一頭格外強壯的變異腐爪狼突破火力網,瞬間崩潰了!那頭變異腐爪狼體型是普通的兩倍大,利爪閃爍着幽藍的寒光,顯然帶着劇毒,一個照面就將趙虎身邊的一個跟班撕成了碎片。
趙虎嚇得魂飛魄散,他平日裏仗着父親作威作福,何曾真正經歷過如此慘烈的生死搏殺?手中的精鋼長劍胡亂揮舞,腳步踉蹌後退,竟是將身後另一個同伴直接撞向了撲來的魔物!
“虎哥!你!”那同伴驚恐絕望的呼喊戛然而止,被變異腐爪狼一口咬住了脖頸,鮮血噴濺。
趙虎利用這短暫的阻滯,連滾帶爬地向後逃竄,臉色慘白如紙,褲襠處一片溼熱,竟是嚇尿了。他慌不擇路,正好朝着夜星遙這個方向沖來,而他身後,那頭解決了獵物的變異腐爪狼,猩紅的眸子已經死死鎖定了他這個新的目標,低吼着撲了上來!
腥風撲面!
趙虎亡魂大冒,眼看那閃爍着毒光的利爪就要拍碎他的腦袋,他下意識地閉眼尖叫,腦中一片空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身影突兀地橫移半步,恰好擋在了他與魔物之間。
是夜星遙!
他手中那杆用於捅刺的普通鐵矛,以一種看似笨拙、實則妙到毫巔的角度,斜向上猛地一刺!
時機,角度,力量,都把握得恰到好處!
“噗嗤!”
鐵矛精準無比地從變異腐爪狼張開的血盆大口刺入,貫穿了它的後腦!強大的沖擊力讓夜星遙虎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矛杆,但他雙腳如同生根般死死釘在原地,硬生生止住了魔物前撲的勢頭。
變異腐爪狼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哀嚎,龐大的身軀抽搐着,重重摔落在城牆上,濺起一片塵土。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趙虎癱軟在地,大口喘着粗氣,驚魂未定地看着眼前這一幕,看着那個背對着他、單薄卻挺拔的身影,看着那杆穿透魔物頭顱、兀自微微顫動的鐵矛。
他……他救了我?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一股更強烈的羞憤和難以置信所取代。怎麼可能?是這個廢物?他怎麼可能殺得死這頭變異腐爪狼?一定是巧合!對,一定是走了狗屎運!
周圍幾個注意到這邊情況的鎮民和燃火者,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但戰況緊急,容不得他們多想,很快又投入到抵御其他魔物的戰鬥中。
夜星遙緩緩抽出鐵矛,看也沒看地上癱軟的趙虎一眼,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蒼蠅。他甩了甩震得發麻的手臂,目光再次投向城牆外無邊無際的黑暗獸潮。
真正的危機,並未解除。城牆的裂縫在擴大,守城者的傷亡在加劇,輝石火把的光芒也在逐漸暗淡。黑鐵鎮的防線,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不能再等了。
夜星遙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冰冷而決絕。他借着調整站位,悄然退到了一處火光難以照亮的陰影角落,這裏堆放着一些守城物資,暫時無人注意。
他閉上眼睛,意識徹底沉入體內那點微小的聖輝之種。
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放開了對自身精血的壓制,任由一股蘊含着生命本源的力量,如同溪流般匯向那點微光。同時,十年來磨礪出的堅韌精神力,化作無形的刻刀,狠狠“刺”向那顆沉寂的種子!
嗡——!
仿佛一顆星辰在靈魂深處被點燃!
一股難以形容的、純淨而灼熱的力量,猛地從聖輝之種中爆發出來,瞬間沖垮了他原本幹涸狹窄的經脈!劇痛!撕裂般的劇痛席卷全身,但伴隨而來的,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仿佛能撕裂永恒黑暗的磅礴力量感!
他猛地睜開雙眼。
眼底深處,一點淡金色的光芒驟然亮起,如同破曉時分刺穿永夜的第一縷晨曦!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張,對準了城牆下方魔物最爲密集的區域。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絢爛奪目的光華。
只有一點微弱如豆、仿佛隨時都會熄滅的淡金色光粒,從他掌心悄然飄出,如同蒲公英的種子,輕飄飄地落向了那翻涌的黑暗。
那光粒是如此不起眼,在震天的喊殺與魔物咆哮中,幾乎無人察覺。
然而,當那點淡金色的光粒,悄無聲息地落入城牆下那片最密集的魔物潮中時——
異變陡生!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了油脂。
以那光粒落點爲中心,一圈淡金色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沒有轟鳴,沒有爆炸。
但凡是接觸到那淡金漣漪的低階魔物——腐爪狼、影蝠、乃至那些臃腫的爆裂腐屍——它們的動作瞬間僵直!身上翻涌的黑暗氣息如同遇到了克星,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滋滋”聲,迅速消融、蒸發!它們猩紅的眼眸中,暴戾與嗜血被極致的恐懼所取代,仿佛看到了某種源自生命本源的天敵!
下一刻,如同被無形的鐮刀收割,一圈魔物齊刷刷地倒地,身體迅速幹癟、碳化,最終化作飛灰,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
這詭異而寂靜的死亡,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三米的短暫真空地帶!
雖然更多的魔物立刻涌上,填補了空缺,但這瞬間的清空,以及那彌散開來的、令黑暗生物極度不適的純淨氣息,依舊讓附近一段城牆的壓力驟減!
“怎麼回事?!”
一個正在苦戰的燃火者驚愕地發現,自己面對的數頭腐爪狼動作突然變得遲滯,仿佛受到了某種壓制。
“剛才……那是什麼光?”另一個視力較好的弓箭手不確定地揉了揉眼睛,他只瞥到一點微弱的金光一閃而逝,然後那片魔物就詭異地成片倒下了。
“是援軍嗎?有高手到了?”趙剛隊長也注意到了這異常,他揮刀逼退一頭魔物,驚疑不定地四下張望,卻什麼也沒發現。
城牆上的守軍,因爲這突如其來的、不明原因的支援,士氣微微一振。雖然不明所以,但壓力確實減輕了一絲。
唯有陰影角落裏的夜星遙,在釋放出那一點光粒後,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強烈的虛脫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靈魂仿佛被抽空,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過,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他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連忙用手死死撐住冰冷的牆垛,才勉強沒有倒下。
代價……太大了。
僅僅是引導出如此微弱的一絲聖輝之力,幾乎抽幹了他積攢許久的精血和精神力,經脈也受到了不小的損傷。
他急促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卻也讓他昏沉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值得嗎?
他看着那段因爲魔物短暫清空而獲得喘息之機的防線,看着那些臉上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守城者,包括那個剛剛從地上爬起、一臉驚疑不定的趙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黑鐵鎮破,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他自己。在生存面前,暴露的風險,似乎也變得可以承受。更何況,他做得極其隱蔽,那點光芒微弱如星火,轉瞬即逝,在這混亂的戰場上,未必有人能追溯到他的身上。
他靠在牆垛後,艱難地調整呼吸,試圖平復體內翻騰的氣血和撕裂般的痛楚。聖輝之種的光芒已經重新黯淡下去,沉寂如初,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擊只是幻覺。
但就在這時,一個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與探尋:
“咦?剛才那股氣息……純淨之光?這窮鄉僻壤,竟有身負古老星脈之人?”
夜星遙渾身猛地一僵,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他霍然抬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穿透城頭的混亂與黑暗,猛地射向遠處——鎮子中心,那唯一還亮着較爲明亮輝石燈火的方向,黑鐵鎮議事廳的屋頂。
那裏,不知何時,悄然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夜色朦朧,距離遙遠,看不清具體形貌,只能隱約辨出那似乎是一個女子的輪廓,衣袂在永夜的微風中輕輕飄動。
她,正靜靜地“望”着他這個方向。
仿佛隔着了無盡的黑暗與喧囂,精準地鎖定了他這個隱藏在陰影角落裏的……螻蟻。
被發現了?!
夜星遙的心髒,驟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