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東廂房的雕花拔步床上,燕蠻蠻翻來覆去,像只被扔進熱鍋裏的蝦米。白日裏沈硯捂着嘴、眼淚在通紅的眼眶裏直打轉的模樣,還有那兩顆被她毽子撞飛的、沾着血的小白牙,反復在她眼前晃悠。她煩躁地一腳蹬開纏在腿上的錦被,硬邦邦的床板硌得她生疼。沈硯那家夥,肯定很疼吧?他那麼愛掉金豆子,現在是不是還在哭鼻子?
這個念頭讓她心裏像塞了團溼棉花,堵得難受。她燕蠻蠻橫行長安小霸王界,什麼時候這麼窩囊過?不行!她猛地坐起身,黑暗中,杏眼灼灼,像是燃起兩簇小火苗。翻牆!去丞相府!看看那愛哭鬼怎麼樣了!順便……嗯,順便把欠他的糖葫蘆補上!她跳下床,翻箱倒櫃,叮當作響,終於摸出自己藏得最深的寶貝——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小錢袋,裏面是她攢了許久的“軍餉”,銅板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她揣進懷裏,又抓起桌上一個油紙包好的、冷掉的芝麻胡餅,像只準備夜襲糧倉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溜出了房門。
七月的長安,夜色濃得化不開,空氣裏浮動着白日未散的暑熱和梔子花的甜香。燕蠻蠻熟門熟路地避開巡夜家丁,溜到後院緊鄰丞相府西牆根的那棵老槐樹下。月光被濃密的枝葉篩得稀碎,落在地上斑斑駁駁。她抬頭望了望那堵高聳的青磚牆,白日裏看着尋常,夜裏竟顯出幾分森嚴壁壘的壓迫感。她深吸一口氣,後退幾步,猛地助跑,縱身一躍!
“嘿!”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彈跳力,雙手堪堪扒住了牆頭粗糙的磚石邊緣。然而牆頭比她預想的要寬厚溼滑得多,青苔膩手。她奮力蹬腿,試圖把另一條腿也甩上去,腳底卻像抹了油,怎麼也使不上勁。整個人不上不下地吊在那裏,活像一只笨拙的壁虎,姿勢狼狽至極。手臂酸麻得快要抽筋,汗水順着額角滑進眼睛,刺得生疼。完了完了,要是被爹爹知道她半夜翻丞相府的牆……她打了個寒噤,幾乎能想象出爹爹那蒲扇大的巴掌落在屁股上的痛感。
就在她進退維谷、憋得小臉通紅時,牆內下方,忽然亮起了一團朦朧柔和的光暈。那光暈驅散了小片黑暗,也映亮了下方一張仰起的、帶着些許困惑和驚愕的小臉。
是沈硯!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細棉寢衣,頭發睡得有些蓬鬆,手裏提着一盞小巧精致的琉璃風燈,暖黃的光映着他玉白的臉頰。他似乎剛從書房出來,手裏還拿着一卷書。此刻,他正微微張着嘴,仰頭看着掛在牆頭、搖搖欲墜的燕蠻蠻。
四目相對,牆頭牆下,空氣瞬間凝固。
“燕……燕蠻蠻?”沈硯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和難以置信的驚訝,“你……掛在牆上做什麼?”
燕蠻蠻臉騰地一下燒起來,比方才憋氣時還要紅,簡直要滴出血。她梗着脖子,強撐氣勢,聲音卻因爲姿勢別扭而走了調,聽起來又急又窘:“看、看月亮不行啊?你家牆頭月亮特別圓!……喂!沈石頭!發什麼呆!還不快想辦法弄我下去!我快撐不住了!”
沈硯被她這理不直氣也壯的“看月亮”論震了一下,隨即看到她因用力而繃緊的小臂和微微發顫的腿,心頭莫名一緊,那點因爲白天被打掉牙的委屈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慌忙放下書卷和風燈,轉身跑開。不一會兒,牆根下傳來一陣輕微的木頭摩擦地面的聲音。燕蠻蠻伸長脖子往下瞧,只見沈硯正吭哧吭哧地拖着一架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木梯子,搖搖晃晃地往牆邊挪。
梯子終於靠穩了牆。沈硯扶着梯子,仰起臉,琉璃燈的光映亮他清澈的眼眸,小聲提醒:“小心點,踩穩了再下。”
燕蠻蠻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鬆開一只手,試探着往下探腳。木梯有些年頭,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她心裏發虛,腳下更是不穩,一個趔趄——
“啊!”
驚呼聲卡在喉嚨裏。預想中摔個屁股墩的疼痛並未到來。一只微涼的小手及時而有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穩穩地扶住了她。是沈硯!他不知何時爬上了幾級梯子,正仰着臉,緊張地看着她。琉璃燈被他掛在旁邊的樹枝上,光暈籠罩着兩人。
燕蠻蠻借着他的力道站穩,雙腳終於踏上了丞相府後院鬆軟的泥土。懸着的心落回肚子裏的同時,她低頭瞥見沈硯那只緊緊扶住自己的手腕——在燈光的映照下,手腕內側靠近袖口的地方,赫然印着兩排清晰的、微微發紅的齒痕。那是白天她情急之下咬的“印章”。
“喂,”她眼神飄忽,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那齒痕,“這個……還疼不?”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沈硯順着她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小小的齒痕在白淨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清晰。他下意識地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輕輕搖了搖頭:“不疼了。” 聲音悶悶的,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別扭。
一陣尷尬的沉默在兩個孩子之間彌漫開,只有夏蟲在草叢裏不知疲倦地鳴唱。
燕蠻蠻猛地想起此行的“重任”。她立刻挺起小胸脯,努力驅散那點不自在,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掏出那個油紙包,豪氣幹雲地塞到沈硯懷裏:“喏!賠你的!”
油紙包還帶着她的體溫,一股濃鬱的、冷掉的油香混合着芝麻的焦香飄散出來。
沈硯有些懵,下意識地接住這突如其來的“賠禮”,低頭看着油紙包:“這是……?”
“芝麻胡餅啊!”燕蠻蠻瞪大眼睛,仿佛他問了個天大的傻問題,“頂頂好吃的!我特意給你留的!” 她頓了頓,又飛快地補充,帶着一種“便宜你了”的施舍口吻,“糖葫蘆……糖葫蘆明天給你補上!我燕蠻蠻說話算話!絕不賴賬!” 她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小錢袋,銅板在裏面譁啦作響,作爲信譽的證明。
沈硯抱着那個溫熱的油紙包,指尖感受着上面殘留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暖意。他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頭發有些凌亂、臉上還蹭了道灰痕、眼神卻亮得像星子一樣的小姑娘。白天被打掉牙的委屈和此刻手腕齒痕的微刺感,奇異地被懷中這塊冷胡餅的踏實感中和了。他抿了抿唇,嘴角似乎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聲音也輕快了些許:“嗯。” 他想了想,又小聲加了一句,“其實……不用賠糖葫蘆的。”
“不行!”燕蠻蠻斬釘截鐵,小手一揮,“條約就是條約!我蓋了章的!” 她挺直腰板,努力維持着自己小霸王的威嚴,“我燕蠻蠻籤的條約,說到做到!”
沈硯沒再反駁,只是抱着胡餅,安靜地看着她。琉璃燈的光在他眼底跳躍,像是有細碎的星子落入了清泉。他忽然轉身,小跑着進了不遠處那間還亮着燈的書房。
燕蠻蠻好奇地探頭探腦。不一會兒,沈硯又跑了出來,手裏多了一本藍布封皮、看起來有些厚度的冊子。他走到她面前,鄭重其事地將冊子遞了過來。
“給。” 他的聲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什麼呀?”燕蠻蠻狐疑地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她借着琉璃燈的光翻開第一頁,一行清晰工整的小字映入眼簾:
**「蠻蠻專屬·錯字更正錄」**
下面密密麻麻,按日期排列,記錄着她過去幾年間在各種場合(主要是寫給沈硯的寥寥幾封信和留在將軍府練武場的“戰書”)寫錯或用混的字詞。每個錯字旁邊都用朱筆工整地寫着正確的字,甚至還細心地標注了讀音和釋義。比如:
「“揍”你一頓(×)」
「“揍”:zòu,打人」
「“湊”近點看(√)」
「“湊”:còu,接近」
再翻一頁:
「沈“石”收(×)」
「“硯”:yàn,磨墨的文具」
「沈硯收(√)」
燕蠻蠻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比剛才掛在牆上時還要厲害。她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丟在太陽底下,所有丟人的錯字都被沈硯這個小書呆子一條條記了下來!她羞惱地想把冊子扔回去,可一抬眼,撞上沈硯那雙清澈的、帶着點小小期盼的眼睛。
“你……你記這個幹嘛!”她聲音拔高,試圖用氣勢掩蓋心虛。
沈硯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裏還殘留着他白天摔倒時被她拉拽留下的淡淡紅痕。他低聲道:“以後……別寫錯字了。別人看到,會笑話你的。” 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燕蠻蠻的心湖,漾開一圈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他是在……替她着想?
她捏着那本沉甸甸的“罪證”,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羞惱、窘迫,還有一絲絲被人在意的、從未有過的暖意交織在一起。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忽然想起什麼,彎腰在地上摸索起來。很快,她撿起一塊圓潤光滑、在月光下隱隱泛着溫潤光澤的鵝卵石,不由分說地塞進沈硯空着的那只手裏。
“喏,這個給你!”她的語氣依舊帶着點蠻橫,眼神卻有些閃爍,“我……我在渭水邊挑了好久才找到的!晚上會發光!比你的破本子強多了!”
沈硯攤開手心。月光下,那塊鵝卵石呈現出一種溫潤的乳白色,帶着天然的水波紋路,觸手生涼,確實有微弱的瑩瑩光澤。他小心翼翼地合攏手指,將石頭緊緊攥在手心,那股微涼似乎透過皮膚,一直熨帖到了心底。他抬頭看向燕蠻蠻,琉璃燈的光映亮他眼底細碎的笑意,用力點了點頭:“嗯,好看。”
兩個孩子站在樹下,一個抱着油乎乎的胡餅和一塊涼絲絲的石頭,一個捏着本記錄“黑歷史”的冊子。月光穿過槐樹葉的縫隙,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奇異地交疊在一起。牆頭牆下的尷尬與對峙,似乎被這無聲的交換悄然抹平。
“喂,”燕蠻蠻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自己的場子,“我走了!糖葫蘆……明天老地方!” 說完,不等沈硯回應,她像只敏捷的狸貓,轉身抓住梯子,三下五除二就攀了上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牆頭。
沈硯站在樹下,一手是溫熱的胡餅,一手是冰涼的鵝卵石。他仰頭望着燕蠻蠻消失的牆頭,許久,才低頭,將那塊在月光下散發着柔和光暈的石頭,珍而重之地收進了寢衣貼近心口的口袋裏。晚風吹過,帶來遠處模糊的梆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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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重重宮闕深處,御書房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如同繃緊的弓弦。
龍涎香在青銅獸爐中嫋嫋盤旋,卻壓不住空氣中彌漫的濃濃火藥味。
“陛下!” 燕北歸聲如洪鍾,一身暗紫常服也掩不住那鐵塔般的身形帶來的壓迫感。他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御案旁的小幾上,震得茶盞叮當作響,“沈懷瑜他這是污蔑!赤祼祼的污蔑!他兒子自己站不穩當,磕掉了牙,倒要賴在我家蠻蠻頭上?豈有此理!我燕家世代忠良,保的是大夏江山,護的是黎民百姓!我家蠻蠻雖性子跳脫些,但小小年紀就知道路見不平,見義勇爲!沈相倒好,一張利口顛倒黑白,指鹿爲馬!他這是公報私仇!就因爲我上次在朝堂上說他那套‘以德服人’的酸文假醋是放屁,他就懷恨在心!陛下明鑑啊!”
他越說越激動,黝黑的臉膛漲得發紫,虯髯戟張,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御案上。那架勢,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砍了對面那礙眼的青衫文官。
“燕北歸!你休要血口噴人!” 沈懷瑜的聲音截然不同,清越冷冽,如同冰珠落玉盤。他一身青玉色官袍,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癯,此刻卻因慍怒而染上一層薄紅。他上前一步,毫不畏懼地迎上燕北歸噴火的目光,對着御座深深一揖,姿態優雅卻字字如刀:“陛下!犬子沈硯,自幼恭謹知禮,勤學守序,從不惹是生非。今日在書院射圃,衆目睽睽之下,被燕將軍愛女燕蠻蠻,以毽子重擊面門,當場打落兩顆門牙!血流不止!此乃鐵一般的事實!書院山長、在場學子皆可作證!燕將軍顛倒黑白,反誣犬子‘站不穩當’,如此強詞奪理,護短成性,豈是爲臣之道?豈是爲將之道?此風若長,軍紀何在?國法何在?臣懇請陛下,嚴懲肇事者,以儆效尤!否則,日後將軍府小姐仗着父蔭,橫行無忌,豈非要釀成大禍?” 他語速極快,邏輯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扎向燕北歸的痛處。
“沈懷瑜!你個老匹夫!放你娘的……” 燕北歸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看就要爆出更不堪的粗口。
“夠了!”
御座之上,終於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呵斥。
年輕的皇帝蕭徹,一身明黃常服,斜倚在寬大的龍椅上,手裏把玩着一柄溫潤的玉如意,臉上非但沒有怒容,反而帶着一絲饒有興味的、看戲般的笑意。他懶洋洋地抬了抬手,阻止了兩位重臣即將升級的罵戰。
“兩位愛卿,” 蕭徹的聲音帶着點慵懶的拖腔,目光在燕北歸氣得發紫的臉和沈懷瑜緊繃的下頜線上來回掃視,“一個是朕的國之柱石,一個是朕的股肱之臣,爲了兩個小娃娃磕碰掉兩顆乳牙這點子事兒,就在朕的御書房吵得臉紅脖子粗,傳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話?”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着玉如意光滑的表面,發出清脆的聲響,“乳牙嘛,掉了還會長新的。小孩子打打鬧鬧,常事爾。燕將軍教女有方,虎父無犬女;沈相教子有度,溫潤守禮。都是朕的棟梁之才。何必爲此等小事傷了和氣?”
他輕描淡寫地將一場“血案”定性爲“小孩子磕碰”,四兩撥千斤。
燕北歸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對皇帝的和稀泥極度不滿,梗着脖子還要開口:“陛下!可是……”
沈懷瑜也眉頭緊鎖,拱手道:“陛下,此事雖小,然則關乎……”
“誒——” 蕭徹拖長了調子,再次抬手打斷,臉上的笑意加深,帶着點不容置疑的意味,“朕說了,小事。二位愛卿與其在此爭執,不如想想明日早朝,北境軍餉、江南水患,哪一件不比娃娃掉牙緊要?嗯?” 他拿起御案上一份奏折,狀似無意地擋在臉前,只露出一雙含着促狹笑意的眼睛,“退下吧。朕乏了。”
燕北歸和沈懷瑜同時一滯,滿腔怒火被皇帝這軟釘子碰得無處發泄。兩人對視一眼,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火花四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不甘和“走着瞧”的狠厲。最終,只能強壓怒火,各自從鼻子裏重重哼出一聲,甩袖轉身,一左一右,如同兩股互斥的颶風,刮出了御書房。沉重的殿門在他們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直到腳步聲遠去,蕭徹才慢悠悠地放下奏折,臉上的笑容徹底綻開,帶着毫不掩飾的興味盎然。他身體前傾,手肘支在御案上,指尖輕輕點着桌面,仿佛在回味方才那場精彩的對決。
“嘖嘖,”他低聲自語,帶着點看好戲的愉悅,“燕家那火爆小辣椒,對上沈家那悶葫蘆小書呆……有趣,真有趣。” 他仿佛已經透過重重宮牆,看到了未來雞飛狗跳的熱鬧景象,嘴角的笑意越發深邃,“朕倒要看看,這齣戲,能唱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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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
丞相府後院的槐樹在風中輕輕搖曳,沙沙作響,仿佛還殘留着方才兩個小小身影的氣息。
沈硯的書房窗櫺透出暖黃的光。他坐在書案前,面前攤開着那本嶄新的藍皮冊子——「蠻蠻專屬·錯字更正錄」。他握着筆,卻久久沒有落下,只是用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封面那行自己寫下的字跡。白日裏混亂的疼痛和驚嚇,御書房父親壓抑着怒氣的歸來,似乎都被懷中那顆冰涼圓潤的石頭和桌上那冷掉卻依舊散發着油香的胡餅驅散了。
窗外傳來極其輕微的“撲棱棱”聲響,像是鳥兒收攏翅膀。沈硯立刻起身,輕輕推開一扇窗。
一團小小的雪白影子輕盈地落在窗台上,歪着小腦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正是那只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信鴿——阿雪。它的腳上,系着一個精巧的竹筒。
沈硯解下竹筒,倒出裏面卷成小卷的紙條。展開,借着案頭燈火,一行歪歪扭扭、力透紙背的字跡躍入眼簾,依舊是熟悉的、驚心動魄的錯別字組合:
「沈石:胡並好吃嗎?牙還疼不疼?明天西市口老地方,糖胡蘆管夠!—— 燕蠻蠻」
看着那刺眼的“石”、“並”、“胡蘆”,沈硯下意識地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白天受傷、此刻還有些隱隱作痛的門牙位置。指尖傳來微鈍的痛感,他卻忍不住,對着紙條上那些張牙舞爪的錯別字,抿着唇,極輕、極輕地笑了起來。笑容幹淨,帶着點孩子氣的靦腆,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圈圈溫柔的漣漪。
窗外,夜風習習,阿雪咕咕兩聲,歪頭梳理着潔白的羽毛。月光無聲流淌,將少年映在窗紙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