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盛夏,白晝總是亮得晃眼。蟬鳴在道旁濃密的槐樹蔭裏聲嘶力竭地鼓噪,交織着市井喧囂的洪流,撲面而來的是蒸騰的熱氣、汗味、脂粉香、剛出爐胡餅的焦香、以及牲口糞便混合着塵土的氣息。燕蠻蠻頂着一頭被汗水濡溼、倔強翹起的碎發,緊緊跟在父親燕北歸那鐵塔般的身影後面,小臉繃得緊緊的,努力邁開兩條小短腿,試圖跟上父親巡街時那種龍行虎步的節奏。
燕北歸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窄袖勁裝,更襯得肩寬背闊,腰間挎着的佩刀隨着步伐沉穩晃動,刀鞘上磨損的痕跡無聲訴說着沙場征伐。他步子極大,每一步踏在青石板路上都仿佛帶着千鈞之力,震得地面微顫。所過之處,擁擠的人潮如同被礁石劈開的水流,自動向兩側分開一條通道。小販的叫賣聲、婦人的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鬧追逐聲,在將軍經過的瞬間,都下意識地壓低了幾分。敬畏的目光,帶着好奇,更多地落在將軍身後那個穿着火紅短打、像個小尾巴似的小身影上。
“爹!你慢點!”燕蠻蠻喘着氣,終於忍不住抗議,小手拽了拽父親垂下的衣角,“我腿都要走斷了!”
燕北歸停下腳步,轉過身,虯髯密布的臉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他蒲扇般的大手揉了揉女兒汗津津的腦袋:“這就累了?當年你爹我跟着老帥追擊北狄狼騎,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馬都跑死了三匹!這點路算什麼?巡街,讓你見識見識長安城的太平景象,也是咱燕家職責所在!” 他聲音洪亮,引得周遭行人紛紛側目。
燕蠻蠻撇撇嘴,杏眼卻亮晶晶地掃視着熱鬧的街道。賣胭脂水粉的攤子前圍着幾個花枝招展的婦人;耍猴的藝人敲着銅鑼引得陣陣哄笑;熱氣騰騰的蒸籠掀開,露出白胖胖的包子……一切都新鮮有趣。她目光一轉,下意識地投向街角通往西市口的那條岔路——昨天約好的“老地方”。
就在這時,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猛地炸開!
“讓開!快讓開——!”
“馬驚了!馬驚了——!”
驚恐的尖叫撕裂了喧鬧的市聲,瞬間拔高,帶着末日降臨般的絕望。
人群像炸了鍋的螞蟻,轟然向兩旁潰散。只見一條狹窄的、堆滿雜物和菜筐的巷口裏,如同沖出一頭失控的洪荒猛獸!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雙目赤紅,口鼻噴着白沫,鬃毛狂亂地飛揚,四蹄瘋狂地刨打着地面,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它拖着一輛歪斜欲傾、空無一人的板車,車轅在劇烈的顛簸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馬背上沒有騎手,只有無邊的驚恐和狂暴支配着這頭畜生,讓它橫沖直撞,直直朝着燕北歸父女二人所處的街道中央碾來!
鐵蹄翻飛,帶着毀滅一切的氣勢。擋路的空籮筐被踢得粉碎,木屑菜葉漫天飛濺。人群的尖叫和哭喊聲浪般涌起,混亂推搡,場面瞬間失控!
燕北歸濃眉倒豎,幾乎是本能地,大手一探,閃電般將身後的燕蠻蠻牢牢護在身後,另一只手已然按上了腰間佩刀的刀柄!虎目圓睜,死死鎖住那匹失控瘋馬的來路,渾身肌肉繃緊,一股沙場悍將的凜冽殺氣驟然爆發!他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只待那瘋馬沖近,便要拔刀斬之!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匹瘋狂的驚馬和如山嶽般擋在前方的燕北歸吸引之際——
燕蠻蠻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釘在了驚馬沖出的巷口側後方!
那裏,站着一個人。
月白色的細棉長衫,在混亂的煙塵和刺目的陽光下,幹淨得像一片誤落塵埃的雲。沈硯!他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釘在了原地,手裏還緊緊攥着一串剛從小販那裏買來的、紅豔欲滴的糖葫蘆。那張總是帶着點書卷氣的安靜小臉,此刻褪盡了所有血色,蒼白得如同新糊的窗紙。他清澈的眼眸瞪得極大,瞳孔深處映着那匹瘋狂逼近、鬃毛飛揚的巨獸,以及巨獸身後拖拽着的、發出死亡尖嘯的板車陰影!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雕,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他忘了尖叫,忘了逃跑,只是呆呆地站着,手裏的糖葫蘆簌簌發抖,鮮紅的糖殼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墜落塵埃。
他嚇傻了!徹底嚇傻了!像一只在猛虎利爪下忘記了飛翔的雛鳥。
一股從未有過的、混雜着焦急和憤怒的火焰,“轟”地一下直沖燕蠻蠻的頭頂!比她自己面對驚馬時還要強烈百倍!那呆子!那個連毽子都躲不開的小書呆!他會被踩死的!
“沈石頭——!” 燕蠻蠻幾乎是嘶吼出聲,稚嫩的童音因爲極度的驚怒而劈了叉。
身體比腦子更快!
她像一枚被點燃了引信的小炮仗,猛地從父親寬闊如山的背後彈射而出!小小的紅色身影,在混亂奔逃的人潮中,逆流而上!目標不是那匹驚馬,而是嚇傻在巷口、即將被死亡陰影吞噬的沈硯!
“蠻蠻!” 燕北歸的怒吼在身後炸響,充滿了驚愕和擔憂。他拔刀的手勢因女兒的突然沖出而一頓!
燕蠻蠻充耳不聞。她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個蒼白的、呆立的身影。距離在腳下瘋狂縮短!
驚馬挾着腥風和死亡的轟鳴,距離沈硯已不足三丈!那巨大的陰影幾乎將他完全籠罩!飛揚的塵土撲打着他的衣袍。他甚至能看清馬鼻中噴出的灼熱白氣!
“呆子!趴下!” 燕蠻蠻目眥欲裂,拼盡全力尖叫。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沈硯似乎被她的尖叫刺穿了恐懼的屏障,身體猛地一震,求生本能終於壓倒了呆滯。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狼狽不堪地向旁邊撲倒!
然而,還是太慢了!瘋馬的前蹄已然揚起,帶着踏碎一切的力量,眼看就要落在沈硯撲倒時暴露出的、毫無防護的後背上!
“啪——!”
一聲清脆響亮、如同爆竹炸裂的鞭響,驟然撕裂了空氣的嗡鳴!
一道烏黑的影子,帶着凌厲無比的破空尖嘯,如同毒蛇出洞,精準無比地越過沈硯撲倒的身體上方,狠、準、穩地纏上了驚馬那只高高揚起、即將踏落的前蹄腳踝!
是燕蠻蠻腰間那條從不離身、浸透了汗水、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牛皮短鞭!
她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兩只小手死死攥住鞭柄,身體借着前沖的慣性猛地向側面一擰、一墜!全身的重量和爆發力,瞬間通過鞭子傳遞過去!
“唏律律——!” 狂奔中的驚馬驟然失去平衡,發出一聲淒厲痛苦的長嘶!那龐大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一拽,轟然向着側前方踉蹌栽倒!沉重的板車在慣性作用下猛地甩尾,車軸發出刺耳的斷裂聲,轟隆一聲側翻在地,濺起漫天塵土!
巨大的沖擊力順着鞭身狂猛地反噬回來!
“唔!” 燕蠻蠻悶哼一聲,只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狠狠拽着她的手臂,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被甩了出去!
天旋地轉!視野裏是翻騰的塵土、破碎的陽光和無數驚恐扭曲的面孔。她下意識地蜷縮身體,試圖護住要害。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
後背和肩膀重重地撞在街邊一家店鋪堅硬的青石台階棱角上!劇痛如同無數鋼針瞬間刺穿皮肉,沿着脊椎和肩胛骨瘋狂蔓延!她小小的身體被彈開,滾落在地,沾滿塵土。右手掌心傳來火辣辣的、鑽心的刺痛——那是皮鞭被巨力瞬間抽離時,粗糙的鞭柄在她嬌嫩手心狠狠撕裂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涌出,染紅了鞭柄和她的手指。
塵土彌漫,遮蔽了小半條街道。
世界仿佛靜止了一瞬。
“蠻蠻!” 燕北歸如雷霆般的怒吼炸響,帶着撕裂般的恐懼和滔天怒火。他像一頭暴怒的雄獅,幾步就跨到女兒身邊,巨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着山嶽般的壓迫感。他小心翼翼,卻又因驚怒而動作有些粗魯地將蜷縮在地上的小紅團子一把抱了起來。
“傷哪兒了?告訴爹!” 燕北歸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那雙能生撕虎豹的大手,此刻卻輕柔得近乎笨拙地檢查着女兒的身體,目光觸及她掌心和肩背衣衫上迅速洇開的血跡時,瞳孔驟然縮緊,周身散發的寒意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凍結。
另一邊,沈硯驚魂未定地從塵土裏抬起頭。他撲倒的位置離驚馬倒地處極近,飛揚的塵土嗆得他連連咳嗽,月白色的衣衫沾滿了灰漬,額角也被飛濺的石子擦破了一道淺淺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側翻的板車、痛苦嘶鳴掙扎卻因蹄子被纏而無法起身的驚馬、以及……被燕將軍緊緊抱在懷裏、小臉煞白、右手鮮血淋漓的燕蠻蠻。
是她……救了他?
這個認知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海中殘留的恐懼迷霧。是她!那個總是凶巴巴、搶他糖葫蘆、打掉他牙齒的燕蠻蠻!是她不顧一切地沖出來,用鞭子……她流血了!那麼多血!
一股巨大的、混雜着愧疚、後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揪心的情緒,瞬間淹沒了沈硯。他掙扎着想要爬起來,雙腿卻軟得如同面條。目光死死地粘在燕蠻蠻那只流血的小手上,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小姐!我的兒啊!傷得重不重?快讓娘看看!” 一個焦急中帶着爽利的女聲穿透混亂的人群。一輛裝飾簡樸卻大氣的青幔馬車疾馳而來,尚未停穩,車簾便被猛地掀開。一個穿着絳紫色勁裝、發髻高挽、面容英氣明媚的婦人利落地跳下車,正是燕蠻蠻的母親,昔年也曾隨夫征戰沙場的女將——秦紅玉。她一眼就看到丈夫懷裏女兒掌心的血跡和蒼白的臉色,眼圈瞬間就紅了,幾步搶上前,一把從燕北歸懷裏“奪”過女兒,心疼得聲音都變了調:“蠻蠻!娘的蠻蠻!傷着骨頭沒有?疼不疼?”
她動作麻利地檢查着女兒的傷勢,看到掌心那道不算深但皮肉翻卷、鮮血淋漓的口子,以及肩背衣衫下隱隱透出的青紫瘀痕,倒吸一口涼氣,一邊迅速撕下自己幹淨的內襯衣角給女兒包扎止血,一邊忍不住狠狠瞪了丈夫一眼:“讓你帶她出來!這就是你說的見識太平景象?!”
燕北歸被妻子瞪得訕訕,滿腔怒火無處發泄,只能狠狠瞪向那匹還在掙扎的驚馬和翻倒的板車,吼道:“給老子查!這馬是誰家的!驚擾街市,傷我女兒,老子扒了他的皮!”
就在這時,另一輛更爲精致、裝飾着清雅竹紋的翠幔馬車,也緩緩停在了混亂現場的邊緣。車簾被一只保養得宜、戴着玉鐲的手輕輕掀起一角。一位穿着天水碧雲錦長裙、發髻一絲不苟、插着點翠步搖的貴婦人探出半張臉。她面容姣好,氣質清冷端方,眉宇間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書卷氣,正是沈硯的母親,丞相夫人蘇清芷。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自家兒子身上。看到沈硯滿身塵土、額角帶傷、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蘇清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心疼。但隨即,她的視線便轉向了被秦紅玉抱在懷裏、正被仔細包扎的燕蠻蠻,以及燕蠻蠻那只被鮮血染紅的右手。
蘇清芷的嘴唇微微抿緊,臉上沒有任何感激的神色,反而流露出一絲清晰的不贊同和……淡淡的責備。仿佛在無聲地質問:若非你燕家女兒如此莽撞行事,我家硯兒何至於受此驚嚇,還平白受了傷?她甚至沒有下車,只是對着身邊的侍女低聲吩咐了一句什麼。
侍女連忙下車,小跑到沈硯身邊,將他攙扶起來,低聲詢問着。
秦紅玉正全神貫注地給女兒包扎,眼角餘光瞥見丞相府馬車那紋絲不動的簾子和蘇清芷那居高臨下、帶着疏離審視的目光,心頭那股因女兒受傷而強壓的火氣“噌”地一下就竄了上來!她猛地抬頭,毫不客氣地迎上蘇清芷的目光,一雙英氣的杏眼幾乎要噴出火來,毫不掩飾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那眼神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裝什麼清高!要不是我家蠻蠻,你家那書呆子寶貝兒子早被踩成肉泥了!連句人話都不會說?呸!
蘇清芷清晰地接收到了秦紅玉那充滿火藥味的白眼,端麗的面容瞬間沉了下來,如同覆上了一層寒霜。她也毫不示弱,隔着馬車掀開的簾子,對着秦紅玉的方向,同樣冷冷地、帶着矜持的厭惡,翻了一個極其標準、充滿貴婦式鄙夷的白眼!隨即,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她“唰”地一下放下了車簾,隔絕了外面所有的混亂和那個粗鄙的將軍夫人。
兩個母親,一個抱着受傷的女兒怒火沖天,一個端坐馬車內冷若冰霜,隔着彌漫的塵土和喧囂,無聲地完成了一次充滿火藥味的交鋒——以互翻白眼告終。
另一邊,沈硯在侍女的攙扶下,終於勉強站穩。他掙脫了侍女想要替他擦拭額角塵土和血跡的手,目光依舊緊緊鎖在燕蠻蠻身上。看到她被母親抱着,小臉埋在母親頸窩,肩膀似乎還在因爲疼痛而微微顫抖,他只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他一步步,有些踉蹌地,朝着那個方向挪過去。
燕蠻蠻其實並沒有哭。掌心火辣辣的疼,後背也疼,但更多的是憋屈和惱火——惱火自己居然摔得這麼狼狽,更惱火那個沈石頭居然嚇傻了!要不是他傻站着,自己怎麼會沖出來,怎麼會受傷?都怪他!
她正齜牙咧嘴地忍着疼,任由母親包扎,忽然感覺一片陰影籠罩下來。她沒好氣地抬起眼皮——
是沈硯。
他站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額角那道滲血的紅痕在沾滿灰塵的白皙皮膚上格外刺眼。他的月白長衫髒得不成樣子,頭發也亂了,幾縷碎發貼在汗溼的額角。他微微喘着氣,清澈的眼睛裏翻涌着復雜的情緒:後怕、愧疚、擔憂……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亮得驚人的東西。他看着她被布條裹得嚴嚴實實的右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
“看什麼看!” 燕蠻蠻心頭那股無名火更旺了,凶巴巴地瞪着他,試圖用眼神把他戳穿,“都怪你!像個木頭樁子!嚇傻了吧?要不是我……”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沈硯忽然動了。
他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猛地向前跨了一小步,那只沒有受傷、同樣沾着塵土卻依舊幹淨修長的手,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一把抓住了燕蠻蠻那只沒有受傷的左手手腕!
他的手指冰涼,帶着劫後餘生的冷汗,力道卻大得出奇,攥得燕蠻蠻手腕都有些發疼。
燕蠻蠻愣住了,杏眼圓睜,剩下罵人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裏。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指尖的冰涼和微微的顫抖,還有那透過皮膚傳遞過來的、一種近乎恐慌的、執拗的力道。這……這呆子……居然敢抓她?還是主動的?
沈硯沒有看她,他的目光低垂,死死盯着兩人手腕交握的地方,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着,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完成這個動作。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點氣音,最終只擠出三個幹澀的、帶着濃濃鼻音的字:
“別…別哭。”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周圍的嘈雜淹沒,卻又帶着一種奇異的重量,重重地砸在燕蠻蠻的心上。
燕蠻蠻瞬間炸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誰哭了!我才沒哭!” 她用力想甩開他的手,小臉漲得通紅,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你放開!髒死了!”
可沈硯的手,卻像生了根的鐵鉗,紋絲不動。他依舊低着頭,固執地攥着她的手腕,仿佛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那只沾着血和塵土的小手傳來的溫熱和真實的觸感,奇異地驅散了他心底最後一絲冰冷的恐懼。
秦紅玉和燕北歸都注意到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秦紅玉挑了挑眉,看着兩個孩子交握的手腕,再看看沈硯那副豁出去般的、近乎悲壯的側臉,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燕北歸則濃眉緊鎖,看着沈硯那只“膽大包天”抓着自家閨女的手,眼神不善,鼻子裏重重哼了一聲。
塵土漸漸落定,驚馬已被趕來的巡城衛制住。街市上的混亂在慢慢平息,但圍觀的議論聲卻越來越高。
燕蠻蠻掙了幾下沒掙脫,反而扯得自己受傷的右手更疼了。她看着沈硯低垂的、沾着灰的側臉,和他那只死死攥着自己的、冰涼又滾燙的手,心裏那團暴躁的火氣,不知怎麼,竟被這突如其來的、笨拙的“反握”澆熄了大半。一種從未有過的、怪異的、讓她渾身不自在的感覺悄然滋生。
她撇撇嘴,終於不再掙扎,任由他抓着,只是嘴裏依舊不饒人地小聲嘟囔:“……沈石頭,你膽子也太小了。” 聲音卻沒了剛才的凶狠,反而帶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別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