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比往常濃些，陳林曦推着溫水小車走過內科診室時，總能聽見裏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 李時衍的導師張教授今天坐診，李時衍一早就來幫忙整理病歷，白大褂袖口別着的黑色水筆，還是上次陳林曦幫他撿的那支。
“時衍哥，3 床的爺爺說想喝溫粥，我去食堂買，你在這兒等我？” 陳林曦把小車停在診室門口，指尖攥着車把手，目光落在李時衍低頭寫病歷的側臉上 ——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他睫毛下投着細碎的陰影，連握筆的姿勢都透着認真。
“別買太多，我陪你去。” 李時衍剛合上病歷本，診室門突然被猛地推開，一個穿深藍色外套的男人闖進來，手裏攥着張皺巴巴的檢查單，聲音像炸雷：“張教授呢？我爸的藥怎麼回事！昨天吃了就拉肚子，你們是不是拿錯藥了！”
陳林曦嚇了一跳，下意識往李時衍身後躲了躲。李時衍上前一步，把他護在身後，聲音盡量平穩：“叔叔您別激動，先坐下來慢慢說，張教授在裏面給病人問診，馬上就出來。”
“慢慢說？我爸拉了一晚上！” 男人把檢查單拍在桌上，紙頁抖得譁譁響，“你們看看！這用藥劑量標的什麼玩意兒，是不是筆誤了！我看你們就是不負責任！”
李時衍拿起檢查單，眉頭輕輕蹙起 —— 確實是張教授昨天開的處方，其中一味藥的劑量標注多了個小數點，雖然護士發藥時已經糾正，但患者家屬顯然沒收到通知。“叔叔，這是標注失誤，護士發藥時已經按正確劑量給的，您父親拉肚子可能是其他原因，我們先安排復查……”
“失誤？一句失誤就完了？” 男人突然伸手推了李時衍一把，李時衍沒站穩，往後退了半步，剛好撞到陳林曦的肩膀。陳林曦扶住他的胳膊，能感覺到他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卻還是克制着沒發火：“叔叔，您別動手，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我爸在病房疼得直哼，你們讓我怎麼好好說！” 男人還要往前沖，陳林曦突然從李時衍身後站出來，手裏還攥着剛才沒送出去的溫水杯：“叔叔，您先喝口水，我剛才去 3 床送水，爺爺說您一早上沒喝水了。”
男人的動作頓住，盯着陳林曦遞過來的水杯，又看了看他泛紅的眼眶 —— 陳林曦是真的慌，卻還是強撐着把杯子往前遞了遞：“我爺爺去年也住過院，吃錯一次藥，我比您還急，後來才知道是我沒聽清楚醫囑。您看，這檢查單上的修改痕跡，是張教授昨天發現後改的，還特意在旁邊寫了‘已通知護士’，您要是不信，我陪您去護士站查記錄。”
他說得又快又急，聲音卻軟，像在哄人，指尖還輕輕撫平了男人皺巴巴的檢查單：“爺爺還在等您呢，您要是氣壞了身子，誰陪爺爺復查呀？我們現在就去找張教授，讓他給您解釋清楚，再給爺爺做個檢查，好不好？”
男人的怒火好像被這幾句話澆下去不少，他接過水杯，喝了兩口，語氣緩和了些：“真能查記錄？”
“能！” 陳林曦趕緊點頭，拉了拉李時衍的袖口，“時衍哥，我們陪叔叔去護士站，再找張教授過來。”
李時衍愣了愣，看着陳林曦擋在他身前的背影 —— 比他矮半個頭，肩膀還在輕輕發顫，卻把男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他趕緊跟上，幫着陳林曦一起安撫男人，直到張教授過來解釋清楚，安排好復查，男人的臉色才徹底緩和。
等送走男人，陳林曦才鬆了口氣，靠在走廊的牆上，手心裏全是汗。
醫生休息室的玻璃窗蒙着層薄霧，把外面的喧囂隔得遠了些。李時衍坐在長椅上，白大褂的袖口還沾着剛才爭執時碰灑的溫水，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口袋裏皺巴巴的病歷單 —— 導師的筆誤讓患者誤解了用藥劑量，他明明反復解釋 “是每日三次不是兩次”，可對方的怒吼像淬了冰，砸得他連呼吸都發緊。
陳林曦端着兩杯熱咖啡進來時，就看見他垂着頭的樣子：額前的碎發遮住眼底，下頜線繃得筆直，連平時穩當的指節都泛着白。“先喝點熱的吧，” 他把咖啡遞到李時衍手邊，杯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去，“剛才護士說，患者家屬已經跟着護士長去補填知情同意書了，沒事了。”
李時衍遞過來張紙巾，聲音比平時低些：“剛才謝謝你。”
“我、我也沒做什麼。” 陳林曦接過紙巾，擦了擦手心，“就是想起我爺爺住院的時候，我也這樣跟醫生吵過，後來才知道是誤會。” 他抬頭看李時衍，發現他的嘴角有點紅，應該是剛才被男人推的時候蹭到的，“你嘴角疼不疼？我書包裏有創可貼。”
“沒事，沒破。” 李時衍拉住他要掏書包的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暖得像陽光，“剛才你不怕嗎？他那麼凶。”
“怕啊，” 陳林曦笑了笑，眼睛彎成月牙，“可是你在後面，我就不怕了。”
李時衍沒接，聲音啞得像蒙了層沙：“是我沒做好。我應該先核對導師的醫囑，不該等患者發現了才解釋。”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陳林曦蹲在他面前，仰頭看着他，目光比咖啡還暖，“早上你還在幫 3 床的老奶奶調輸液速度，怕她手涼特意裹了暖手寶；昨天整理病例到深夜，把每種藥的不良反應都標了紅 —— 這些不是‘沒做好’，是你一直都在認真扛着。”
林曦伸手，輕輕捏了捏李時衍緊繃的肩膀，像在撫平白大褂上的褶皺：“我知道你現在覺得像在霧裏找路，對吧？比如記藥理到凌晨，還是會混掉肝藥酶的誘導劑；比如明明想跟患者好好說，卻還是被誤解成‘敷衍’；比如看着導師的失誤，想彌補卻又怕自己越幫越忙……”
這些話像細柔的羽毛，輕輕拂過李時衍心裏最慌的地方。他抬眼，撞進陳林曦的眼睛裏 —— 那裏沒有同情，只有懂，懂他翻破三本教材才理清的藥代動力學，懂他對着模擬患者練了十遍才敢開口的溝通，懂他藏在 “想當好醫生” 背後的所有笨拙和堅持。
“這些不是你不夠好。” 陳林曦的聲音放得更輕，像在說什麼珍貴的秘密，“醫學生的路本來就是這樣啊，要在‘錯了改、改了學’裏磨。你看那些主任醫生，他們當年也會漏看病例裏的小標注，也會被患者罵得偷偷紅眼睛 —— 這些孤寂和晦澀，是你們這群‘要把人從病痛裏拉出來’的人，必然要走的路。”
他把自己的咖啡也塞進李時衍手裏，讓他捧着兩杯暖：“你總覺得自己普通，可上次那個小朋友說‘醫生哥哥的聽診器不涼’，上次老奶奶把你給的薄荷糖藏在口袋裏說‘留給孫子’，這些不都是你亮起來的樣子嗎？醫學生不是只有站在手術台上才叫閃光，你耐心解釋的每一句話，認真核對的每一個數字，都是在發光啊。”
李時衍的指尖終於鬆了些，咖啡杯的暖意慢慢滲進掌心。他看着陳林曦額角沾着的碎發，想起剛才患者推搡他時，陳林曦撲過來擋在他身前，大聲說 “他每天復習到一點，就是爲了不弄錯你們的病情”—— 原來有人把他的辛苦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我好像…… 還是沒做好溝通。” 他小聲說，像在跟自己較勁。
“沒關系啊，” 陳林曦笑了，眼睛彎成月牙，“你不用每次都完美。就像你教我畫藥理圖時說‘慢慢來，每筆都是在找結構’，溝通也可以慢慢來。你可以把患者常問的問題記在小本子上，也可以像你給我講題那樣，畫個簡單的流程圖 —— 找到你舒服的方式就好，總會有人懂你的。”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李時衍的手背：“你當初說‘想讓每個患者都能清楚知道自己的病’，這個初心沒丟，就不算輸。以後要是再遇到這樣的事，我陪你一起想辦法 —— 你整理病例，我幫你畫示意圖；你跟患者溝通，我幫你遞溫水。我們不用走得太快，並肩走就好。”
休息室的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李時衍捏了捏陳林曦的指尖，突然笑了 —— 不是勉強的，是從心裏鬆下來的笑。他低頭喝了口咖啡，甜意混着暖意漫進心裏，那些緊繃的、迷茫的、無力的情緒，好像都被這杯熱咖啡和身邊的人，慢慢熨平了。
“好，” 他說，聲音裏帶着重新攢起來的勁，“並肩走。”
兩人走到樓梯間，李時衍靠在牆上，看着陳林曦低頭踢着地面的瓷磚縫，突然說：“蘇曼說的話，我一直沒跟你好好說。”
陳林曦的動作頓住，耳尖泛紅，沒敢抬頭。
“路不一樣沒關系，” 李時衍蹲下來，和他平視，目光裏全是認真，“我學我的醫，你學你的藝，我們可以一起在圖書館看書，一起在醫院做志願，一起去看煙花，這樣就很好。至於其他的，以後的事，我們一起面對，好不好？”
陳林曦猛地抬頭，撞進李時衍的眼睛裏 —— 那裏沒有平時的清冷，只有滿滿的溫柔，像把整個春天都裝了進去。他用力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好。”
李時衍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像在安撫小動物：“別擔心，以後再遇到這種事，我會先冷靜，不會再讓你害怕了。”
“學長，時衍哥哥。我也可以保護你的，不會讓你遇到這樣事情的時候覺得緊張害怕或孤立無援，我在。”
夕陽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把影子疊在一起，像幅暖融融的畫。陳林曦看着李時衍的笑臉，突然覺得，消毒水味好像也沒那麼難聞了 —— 只要和他在一起，再難的事，好像都能慢慢解決。
“對了，” 陳林曦想起什麼，從書包裏掏出顆草莓糖，遞過去，“吃顆糖，甜一甜就不煩了。”
李時衍接過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甜香在嘴裏散開，比任何時候都甜。他拉起陳林曦的手，往護士站走：“走，我們去給 3 床爺爺送粥，再把剩下的志願工作做完。”
陳林曦任由他拉着，腳步輕快，心裏像揣了個小太陽，暖得發燙。他知道，以後不管遇到什麼矛盾，他們都會一起面對，就像現在這樣，手牽手，一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