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兒子似乎心裏還記恨着，我這個月生活費給晚的事兒。
再加上中午他又跟狐朋狗友在外面聚了餐，晚上根本不餓。
他裝模作樣地在碗裏扒拉兩口飯，便“刺啦”一聲，粗暴地拽開椅子，猛地站起身。
“真難吃！什麼玩意兒！跟外面大飯店做的比，差遠了！”
他一臉嫌惡地抱怨着，然後頭也不回地摔門進了自己房間。
那巨大的關門聲，震得牆壁上的掛鍾都跟着抖三抖。
我僵硬地坐在原地，目光掃過這一桌子中秋大餐和那兩個空座位。
突然感覺腦子裏那根支撐我扮演“好丈夫”、“好父親”的弦，徹底斷裂。
腿部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一陣陣抽搐般的疼痛襲來。
這是漸凍症的典型症狀，是我的身體在向我發出警告。
不知道是誰說過，成年人的崩潰，往往發生在不起眼的瞬間。
我突然感到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胃口全無。
“砰——”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掀翻身前這張實木餐桌。
餐具瞬間騰空而起，然後又噼裏啪啦地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滾燙油膩的菜肴，混合玻璃和瓷器的碎片，潑灑一地。
我穿了十多年的灰色襯衫，也被濺滿菜湯。
這滿地狼藉，正像我糟糕透頂的人生。
終於，客廳巨大的動靜引來他們母子的關注。
林玉梅端着湯碗，一臉震驚，湯汁都灑了出來。
兒子更是驚訝地張大嘴巴，像是看到了什麼怪物。
但很快，他們又都恢復平靜。
顧家明嘟囔了句，“不就是沒陪你吃晚飯嘛，發什麼神經？老男人也有更年期？”
他冷嗤一聲，然後又若無其事地回房間，繼續看直播。
林玉梅皺着眉頭責怪我，“顧長山，你好端端地發什麼瘋？”
“我不就是先給建國撥菜，先去喂他了嗎？你至於跟一個病人較勁嗎？”
“而且我之前都是這麼做的，也沒見你鬧過情緒，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此刻，我只覺喉頭酸澀，眼眶發熱，胸口被千斤巨石壓得喘不過氣。
強忍淚意，我看向這個自己嬌養四十年的玫瑰，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妻子。
終是哽咽道：“你問我今天到底怎麼了……”
“今天，是中秋節，更是我的六十歲生日啊……”
“可你們母子，沒有一個人記得，也沒有一個人在意……”
我忽然意識到，這個家從來都不是我的溫馨港灣，而是一個不斷消耗我的黑洞。
吸走了我的青春，我的健康，我的所有。
是時候，該做個了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