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鬆軟香甜的奶油面包,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見陽心裏蕩開了一圈圈漣漪。雖然沈疏扔面包的動作依舊精準、冰冷,帶着點施舍般的隨意,但林見陽固執地將它解讀爲冰山裂開的第一道縫隙,是來自那位“精密儀器”室友難得的、別扭的善意。這讓他灰暗的宿舍生活,瞬間透進了一絲微光,連帶着看沈疏那張冷臉都覺得順眼了不少。
他更加小心翼翼地遵守着沈疏制定的那些嚴苛規則。襪子脫下來絕不超過兩小時就洗(雖然洗得歪歪扭扭晾在陽台最角落);書桌盡量收拾整齊(雖然書本排列的誤差肉眼可見地超過了五毫米,他只能祈禱沈疏沒拿遊標卡尺來量);進出宿舍必定在門口蹭掉鞋底的灰(動作誇張得像個跳踢踏舞的)。他甚至嚐試着把自己那塊區域也收拾得盡量“順眼”一點,雖然距離沈疏那種一絲不苟的完美主義還隔着銀河系。
沈疏對此似乎依舊無動於衷。他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着電腦屏幕敲打那些林見陽完全看不懂的復雜代碼,或者戴着耳機看一些全是英文和復雜公式的文獻。偶爾林見陽笨手笨腳制造出一點噪音(比如椅子腿不小心蹭到地板),他會投來一道冰冷的目光,那目光比語言更具威懾力,瞬間讓林見陽噤若寒蟬。
但林見陽發現,那道“冰冷射線”出現的頻率,似乎比最初那兩天……低了一點點?而且,自從面包事件後,沈疏再沒有用那種宣讀實驗室守則的語氣強調過規則。這讓林見陽那顆懸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也許,冰山並非完全不可接近?他偶爾會壯着膽子,在沈疏心情似乎還算平穩(主要是沒皺眉)的時候,小聲問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比如“沈疏,空調遙控器在哪?”,或者“飲水機沒水了,你知道怎麼換嗎?”。
沈疏的回應通常是極其簡潔的,甚至只是一個眼神示意方向,或者直接起身去換水桶(動作精準高效,換完後還會用溼巾擦拭桶身和飲水機接口),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漠視或冰冷的“閉嘴”。這微小的進步,足以讓林見陽暗自雀躍好一會兒。
然而,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麻煩就找上門了。
榕城進入九月下旬,天氣開始變得反復無常。一場秋雨一場寒,連着幾天的陰雨,氣溫驟降。林見陽仗着年輕身體好,又忙着熟悉新環境、參加社團招新,白天淋了點雨沒在意,晚上睡覺時嫌熱還蹬了被子。
後半夜,林見陽是被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凍醒的。他迷迷糊糊地蜷縮起來,感覺渾身像是被塞進了冰窖,骨頭縫裏都透着冷氣。他想伸手拉被子,卻發現手臂沉甸甸的,酸軟無力。緊接着,一股燥熱又從身體深處猛地竄了上來,瞬間燒得他口幹舌燥,臉頰滾燙。冷熱交替,像兩股力量在他身體裏激烈交戰,頭痛得像要炸開,太陽穴突突直跳。
“唔…” 他難受地呻吟出聲,聲音嘶啞幹澀。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吞咽都帶着刺痛。
黑暗中,感官變得異常清晰。他能聽到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能聞到宿舍裏彌漫的、屬於沈疏身上那種冷冽的鬆木香,也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紊亂的心跳和滾燙的呼吸噴在枕頭上。
他想爬起來倒點水喝,身體卻像灌了鉛,沉重得連翻個身都困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胸腔,帶來沉悶的疼痛。他嚐試了幾次,最終只是徒勞地喘着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又被身體的高熱蒸幹。意識在昏沉和短暫的清醒之間浮沉,難受得想哭。
就在他燒得迷迷糊糊,感覺靈魂都要飄出軀殼時,黑暗中傳來極其輕微的動靜。
是沈疏那邊。
上鋪傳來床板極其輕微的嘎吱聲,然後是鞋子落在地板上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響。接着,是沈疏下床的聲音,動作輕緩,帶着他一貫的克制。
林見陽緊閉着眼,蜷縮成一團,像只受傷的小獸。他以爲沈疏只是去洗手間,心裏還懊惱着自己難受的喘息聲會不會吵到他,惹他厭煩。
腳步聲沒有走向洗手間,反而朝着他的方向靠近了。
林見陽的心猛地一緊,身體更加僵硬。他能感覺到沈疏停在了他的床邊。黑暗中,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帶着審視和……探究?
完了。林見陽絕望地想。自己這副狼狽又吵鬧的樣子,肯定嚴重違反了沈疏關於“安靜”和“整潔”(他現在覺得自己像一團發黴的抹布)的規則。會不會被直接丟出去?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一只微涼的手,帶着遲疑,輕輕地覆上了他的額頭。
那突如其來的冰涼觸感,讓林見陽燒得混沌的腦子瞬間激靈了一下,舒服得他差點哼出聲。那手指的觸感很特別,骨節分明,帶着一種常年握筆或敲鍵盤留下的薄繭,還有一絲……消毒水的味道?是沈疏用酒精溼巾擦過手嗎?
那只手停留了幾秒,似乎在感受他額頭的溫度。林見陽能感覺到那微涼的指尖在他滾燙的皮膚上帶來的細微戰栗。
“好燙。” 沈疏的聲音在寂靜的黑暗裏響起,低沉微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像是平靜冰面下暗涌的急流。
林見陽燒糊塗了,只覺得那聲音離得好近,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他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野模糊一片,只能隱約看到沈疏俯身的輪廓,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裏,像一座沉默的山峰。他下意識地,用盡全身力氣,伸出滾燙的手,去夠沈疏垂在身側的衣角。
指尖觸碰到沈疏襯衫微涼的布料,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虛弱地攥緊了一點點。
“你……” 林見陽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砂礫摩擦喉嚨,“……凶起來……” 他喘了口氣,燒得水汽氤氳的眼睛努力聚焦在沈疏模糊的臉上,憑着本能和燒糊塗的膽量,小聲嘟囔出下半句,帶着濃重的鼻音和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委屈撒嬌意味,“……也挺可愛的……”
黑暗裏,時間仿佛凝固了。
攥着衣角的手指能清晰地感覺到沈疏的身體瞬間僵硬了!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林見陽說完就後悔了,燒迷糊的腦子也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大逆不道、作死的話。他嚇得立刻鬆開了手,把腦袋往被子裏縮,恨不得原地消失。完了完了完了!這下徹底完了!他居然敢說冰山學神“可愛”?還是“凶起來可愛”?這不是在老虎頭上拔毛,這是直接在火山口蹦迪啊!
他等待着沈疏冰冷的嘲諷或者直接把他連人帶被子丟出去。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沒有降臨。
黑暗中,只有沈疏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可聞。那呼吸聲,失去了平日的平穩規律,帶着一種……林見陽從未聽過的紊亂。
幾秒鍾死一般的寂靜後,沈疏猛地直起身。他動作很快,帶着一種近乎倉促的意味。
林見陽聽到他快步走向洗手間,接着是水流的聲音。很快,沈疏又回來了,手裏拿着一條浸了冷水的毛巾,還帶着洗手間裏潮溼的水汽。
他再次俯身,動作帶着一種生硬的、不熟練的溫柔,將那條冰冷的毛巾輕輕敷在了林見陽滾燙的額頭上。
突如其來的涼意讓林見陽舒服得發出一聲模糊的喟嘆,意識又沉下去幾分。
“別動。” 沈疏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依舊低沉,卻似乎比剛才更啞了,帶着一種極力壓抑的、林見陽聽不懂的復雜情緒。
毛巾的冰涼驅散了部分燥熱,林見陽昏昏沉沉,感覺沈疏似乎又調整了一下毛巾的位置,確保它能更好地覆蓋住他發燙的額頭。那只微涼的手隔着毛巾,短暫地、輕輕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
然後,林見陽聽到了沈疏的聲音,那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某種壓抑到極致後泄露的、微不可聞的顫音,在黑暗裏輕輕飄蕩,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脆弱感,清晰地鑽進林見陽燒得迷迷糊糊的耳朵裏:
“…別出事。”
三個字。輕得像嘆息。卻像帶着電流,瞬間擊中了林見陽混沌的意識核心。他燒得迷迷糊糊,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只覺得那聲音裏的顫抖,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着他最柔軟的地方。
他想睜眼看看沈疏此刻的表情,但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他只能感覺到額頭上持續傳來的冰涼舒適感,還有沈疏停留在床邊那沉默而緊繃的存在感。在徹底陷入昏睡之前,他腦子裏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念頭:冰山……好像真的在融化?而且……他剛才是不是……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