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詩驚未央,初遇才女
漢武帝劉徹離開後許久,劉據依然僵立在原地,後背的冷汗被殿內微涼的空氣一激,帶來一陣寒顫。他緩緩走回床榻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冰涼的絲綢。
“改良版推恩令”…他剛才竟然對着漢武帝說出了那樣一番話!事後想來,簡直是膽大包天。那些“股份制”、“贖買”的概念,在這個時代是何等的異端邪說?若是皇帝一個不順心,認定他妖言惑衆,此刻他的人頭恐怕已經不在脖子上了。
萬幸,漢武帝似乎並沒有動怒,反而流露出了一絲…興趣?
這究竟是福是禍?
劉據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額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漢武帝是何等人物?雄才大略,同時也剛愎自用,多疑刻薄。他能夠采納主父偃推恩令這等陽謀,其政治手腕和眼光絕非尋常。自己那番話,雖然新奇,甚至有些離經叛道,但核心目的與推恩令一致——削弱諸侯,加強集權,只是手段更溫和,更注重“利誘”而非純粹“勢壓”。或許,正是這一點“溫和”與“新奇”,暫時契合了皇帝內心深處某種不爲人知的考量,或是…對太子“仁弱”形象的一種另類補充?
無論如何,第一關算是險之又險地渡過了。但這絕非意味着安全,反而可能將他推向更危險的境地。他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衛青、霍去病羽翼之下,只需仁厚賢德即可的太子。從現在起,他必須步步爲營,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可能被放大解讀。
“殿下,”先前那個內侍的聲音再次在殿門外響起,帶着小心翼翼,“衛皇後遣人送來參湯,囑咐殿下定神安眠。”
母後…衛子夫。
劉據心中一暖,同時也升起一絲復雜的情緒。根據歷史,這位善良果敢的皇後最終也未能逃脫巫蠱之禍的牽連,自盡而亡。如今,他成了她的兒子…
“送進來吧。”他收斂心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一名身着宮裝的侍女低着頭,捧着一個精致的漆盒進來,將一碗猶自冒着熱氣的參湯放在榻邊的小幾上,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劉據沒有立刻去動那碗湯。他需要理清思路。元狩四年…如果記憶沒錯,這是霍去病生命中最後的輝煌之年,也是大漢對匈奴戰略的一個關鍵節點。衛青雖然還在,但健康狀況恐怕已經開始下滑。朝堂之上,桑弘羊正大力推行他的經濟政策,鹽鐵官營、均輸平準,爲武帝的戰爭機器輸血…
而他,一個空有現代知識靈魂,卻無絲毫實權的太子,該如何在這個波譎雲詭的時代立足,甚至…改變那既定的悲劇命運?
直接插手軍事?那是找死。霍去病、衛青這兩位軍神在世,哪有他置喙的餘地。貿然提出超越時代的技術?更可能被當作妖怪燒掉。
經濟…或許是一個切入點。桑弘羊的政策雖然能快速聚斂財富,但弊端同樣明顯,民間怨聲載道。自己那些來自現代的、粗淺的金融和經濟觀念,如果能與桑弘羊的實務相結合,或許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但前提是,必須獲得桑弘羊的認可,或者至少,引起他的注意。
還有…權力。太子的名分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他必須有自己的勢力,真正忠於他,而非僅僅忠於“太子”這個名分的人。舅舅衛青和表弟霍去病自然是最大的倚仗,但他們的忠誠更多是對漢室,對皇帝,以及那份血緣親情。他需要更多…
思緒紛亂如麻。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天色已然微亮。他幾乎一夜未眠。
接下來的幾日,劉據稱病沒有上朝,一方面是需要時間消化記憶,適應身份,另一方面也是借此觀察風向。漢武帝沒有再召見他,但賞賜了不少藥材補品,態度似乎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往更顯“關懷”。這讓他稍稍安心,卻又不敢完全放鬆。
他利用這段時間,仔細梳理了原主劉據的人際關系和朝中局勢。太子妃史良娣溫柔聰慧,是他的賢內助,但家族勢力不顯。衛青穩坐大司馬之位,軍權在握,但似乎因常年征戰,身體確實有些抱恙,深居簡出。霍去病則依舊鋒芒畢露,是帝國最耀眼的將星,只是近來似乎也沉默了些。
這一日,天氣晴好。劉據感覺“病體”稍愈,便決定到未央宮靠近滄池的一處園林散步,透透氣,也希望能偶遇些什麼——無論是人,還是信息。
初夏的園林,草木蔥蘢,繁花似錦。滄池水波粼粼,倒映着藍天白雲和池畔的亭台樓閣。他摒退了大部分隨從,只帶着兩個貼身內侍,沿着蜿蜒的石徑緩步而行。微風吹拂,帶來溼潤的水汽和花草的清香,稍稍驅散了他心頭的陰霾。
正行走間,忽聽得前方一座臨水的“蘭台”之上,傳來一陣清越的吟誦聲,間或夾雜着幾聲贊嘆。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劉據腳步一頓。這詩句…聽着有些耳熟,似乎是《楚辭·少司命》裏的句子?他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蘭台之上,聚集着七八個衣着華貴的年輕男女,看樣子是些宗室子弟或高官子女在此聚會。其中一人剛剛吟誦完畢,正自得地接受着同伴的恭維。
“司馬小姐不愧是‘大漢女諸生’,此句引用得恰到好處,意境悠遠,令我輩嘆服啊!”一個青年笑着奉承道。
被稱作“司馬小姐”的女子,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穿着一身素雅的鵝黃色深衣,身姿窈窕,面容清麗,眉宇間帶着一股書卷清氣,顯得嫺靜而端莊。她聞言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多言,目光沉靜如水。
司馬?女諸生?劉據心中一動。難道是…司馬遷的姐姐,司馬絮絮?那個在原設定中,滿腹經綸,後來會成爲他妃子之一的才女?
他正思忖間,那邊又有人起哄:“光是品評古人詩句有何趣味?不若我等各自賦詩一首,以這滄池夏景爲題,如何?”
衆人紛紛附和。很快,便有人做出詩來,多是些辭藻華麗卻意境平平的應景之作。輪到那司馬絮絮時,她略一沉吟,朱唇輕啓,吟道:“池光隱映菱花碧,日影浮動鱖魚金。微風拂檻波心蕩,疑是鮫人淚滿襟。”
詩句清麗,畫面感極強,尤其末句用“鮫人泣珠”的典故,給夏日的池景平添了一抹幽怨色彩,確實比前面幾首都高出一籌。衆人又是一陣贊嘆。
劉據在一旁聽着,心中也不禁點頭。這司馬絮絮,確實才情不俗。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略顯輕佻的聲音響起:“司馬姐姐好才情!不過,小弟近日偶得殘句,苦於無法續全,不知姐姐能否指點一二?”說話的是一個錦衣青年,眼神帶着幾分挑釁,似乎是某個侯爵之子。
司馬絮絮眉頭微蹙,還是禮貌道:“公子請講。”
那青年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我這殘句是——‘人生在世不稱意’。”
此句一出,場面微微一靜。這起句蒼涼悲慨,與眼前這夏日園林的閒適美景格格不入,續接的難度極大,既要意境相合,又需氣勢貫通,一個不好,便會狗尾續貂,淪爲笑柄。這分明是有意爲難了。
司馬絮絮沉吟片刻,秀眉微顰,顯然一時也難以找到合適的下句。
那錦衣青年臉上露出得意之色。
劉據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他本不欲多事,但看到那司馬絮羽困窘的模樣,又想到她未來的身份,以及自己或許需要這類才女及其背後家族的支持,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他知道一句詩,或許可以解此局。一句絕對不屬於這個時代,卻足以震撼全場的詩。
沖動之下,他向前邁了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蘭台之上每個人的耳中: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詩句出口,四下皆寂。
“人生在世不稱意”,那份積鬱的塊壘,被“明朝散發弄扁舟”的曠達與超脫,瞬間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失意如何?不稱意又如何?不如放下一切束縛,縱情山水,尋求內心的自由!那種睥睨塵世、追求精神獨立的狂放與不羈,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在場每一個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貴族子弟心中。
這…這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胸襟!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劉據身上。他今日穿着一身普通的月白色常服,並未標明身份,但氣度沉靜,面容清俊,站在那裏,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貴氣。
司馬絮絮猛地抬起頭,一雙秋水般的眸子熠熠生輝,緊緊盯在劉據臉上,那目光中充滿了震驚、探尋,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激賞。她自幼飽讀詩書,自負才情,卻從未聽過如此震撼人心的詩句!這絕非尋常士子能作出的!
那錦衣青年張了張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要反駁,卻發現在這兩句詩面前,任何言辭都顯得蒼白無力。
“敢問…閣下是?”司馬絮絮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率先開口問道。
劉據心中暗自鬆了口氣,知道自己賭對了。他微微一笑,並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偶有所感,貽笑大方了。” 說罷,對着衆人微微頷首,便轉身,沿着來路緩步離去,留下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他不能久留,言多必失。這兩句李白的詩,在這個時代造成的沖擊力已經足夠。剩下的,留給別人去揣測、去傳播便好。
走出很遠,他依然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屬於司馬絮絮的、灼熱而探究的目光,久久沒有移開。
一陣微風吹過,滄池水波蕩漾,攪碎了滿池倒映的雲影天光。
劉據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屬於肖健的、算計的弧度。
未央宮的水,已經被他投下了第一顆石子。漣漪,正在緩緩蕩開。
而他知道,這僅僅只是開始。桑弘羊那邊,該如何接觸?霍去病那裏,又該如何維系甚至加深關系?還有那位對他心存疑慮的父皇…
路,還很長。
他抬頭,望向未央宮前殿那巍峨的飛檐,目光漸漸變得堅定。
無論如何,他必須走下去。爲了活下去,也爲了身邊這些他在乎,以及將在乎的人。
遠處,似乎隱隱傳來謁者宣召的聲音,大概是朝會散了。
帝國的中樞,正在緩緩運轉。而他,太子劉據,已然身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