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天正雙手捧着那幅畫，只覺得它重逾千斤。
那不是紙張的重量，而是整個姜氏一族未來命運的重量。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卷起，用上好的錦緞包裹，仿佛那不是一幅畫，而是隨時可能蘇醒的太古凶獸。
接下來的兩天，江城的氣氛變得愈發詭異。
李家咄咄逼人的態勢達到了頂峰。李雄每天都會放出話來，極盡羞辱之能事，從嘲諷姜家是縮頭烏龜，到揚言要將姜家祖宅改建成公共廁所。整個江城的上流社會，都將此事當成了一場盛大的鬧劇，無數人翹首以盼，等着看姜家這個百年望族如何被徹底踩進泥裏。
然而，與外界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姜家祖宅內死一般的沉寂。
姜家大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也未對外界的任何傳言做出回應。這種反常的平靜，在衆人眼中，無異於默認了失敗，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絕望。
沒有人知道，在這份平靜之下，是怎樣一種脫胎換骨的改變。
姜家所有核心族人，這兩日都未曾離開祖宅半步。他們沒有惶恐，沒有不安，反而都像是打了雞血一般，瘋狂地處理着家族事務，整合着資源，仿佛在爲一場即將到來的偉大復興做着準備。
他們的主心骨，已經不再是族長姜天正，而是那位端坐在西跨院中，兩日來未曾踏出房門半步的年輕老祖。
姜塵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針，徹底穩住了所有人的心。
他們不再懼怕李雄，不再懼怕任何敵人。因爲他們堅信，當神明決定出手時，凡人的一切掙扎，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第三日，清晨。
江城中央演武場，早已是人山人海。
這是江城最大的一處公共設施，足以容納數千人。平日裏多用於舉辦一些大型活動，但今天，它成了審判姜家命運的刑場。
演武場正北的主位上，李雄一身黑色勁裝，大馬金刀地坐着，身旁簇擁着李家的一衆高手和他那意氣風發的兒子李威。他閉目養神，身上散發出的強大氣場，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凝重起來。
台下，江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到齊了。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看向李雄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而提到姜家時，則滿是幸災樂禍的嘲諷。
“都快九點了，姜家的人還沒來，不會是真的不敢來了吧？”
“我看懸。姜天正那老狐狸最是愛惜顏面，就算是死，也得硬撐着來。不過來了也是自取其辱。”
“是啊，李家主如今可是內勁大成，離那宗師之境也只有一步之遙。別說現在的姜家，就算是百年前的姜家，也未必能擋得住啊。”
就在衆人的議論聲中，演武場的入口處，出現了一隊人影。
爲首的，正是族長姜天正。他依舊穿着那身古樸的唐裝，面色平靜，步履穩健，身後跟着姜文博、姜子航以及十數名姜家核心族人。
他們一行人，沒有絲毫的頹喪之氣，反而個個昂首挺胸，神情肅穆，仿佛不是來接受羞辱，而是來參加一場盛大的典禮。
這與衆人預想中那副愁雲慘淡的模樣，大相徑庭。
“哼，還真敢來。”主位上，李雄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我還以爲，你們準備當一輩子的縮頭烏龜呢。”
姜天正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只是帶領族人，不卑不亢地走到了演武場中央，與李雄遙遙相對。
“李雄。”姜天正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我姜家與你李家的恩怨，今日便在此做個了斷吧。”
“了斷？哈哈哈！”李雄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強大的氣勢瞬間爆發開來，壓向姜家衆人，“姜天正，你拿什麼跟我了斷？就憑你這把老骨頭，還是憑你身後這群連內勁門檻都沒摸到的廢物？”
強大的氣勢壓迫下，姜家的年輕一輩頓時臉色發白，呼吸困難。但姜天正和姜文博卻依舊面不改色。
“我一人，足矣。”姜天正淡淡地說道。
全場譁然！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着姜天正。他瘋了嗎？一個連內勁都沒有的普通老人，竟敢說自己一人足矣對抗一位內勁大成的強者？
李雄也是一愣，隨即怒極反笑：“好！好一個姜天正！看來你是真的活膩了！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今日，我就當着全江城人的面，親手拆了你這身老骨頭！”
話音未落，他腳下猛地一踏，堅硬的青石地面瞬間龜裂開來。他整個人如同一頭發怒的蠻牛，攜帶着萬鈞之勢，朝着姜天正狂沖而去！
“崩山拳！”
一聲爆喝，李雄的拳頭上包裹着一層肉眼可見的白色氣勁，拳未至，凌厲的拳風已經刮得人臉頰生疼！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仿佛已經預見到了姜天正血濺當場的慘狀。
然而，面對這雷霆萬鈞的一拳，姜天正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只是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了那個用錦緞包裹的卷軸。
在李雄的拳頭距離他面門還有不到一尺的瞬間，他輕輕地，將卷軸展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絢爛奪目的光芒。
卷軸展開的刹那，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源自太古洪荒的無上鋒芒，瞬間籠罩了整個演武場！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所有人都感覺自己像是被投入了萬載寒冰之中，從靈魂深處升起一股無法抑制的戰栗。那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一種生命層次被絕對壓制後，最原始的敬畏！
狂沖而來的李雄，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他眼中的世界，已經被一片璀璨的金光所取代。
他看到了一柄劍。
一柄仿佛從神話中走出的，由純粹的金色光芒構成的古樸長劍，正靜靜地懸浮在那幅畫的上方。
他感覺不到了自己的拳頭，感覺不到了自己的身體，他的整個心神，都被那柄劍所散發出的無上劍意徹底鎖定！
在那道劍意面前，他引以爲傲的內勁，他苦修數十年的崩山拳，都像是一個可笑的孩童玩具。
“不……”
一個絕望的音節，剛剛從他喉嚨裏擠出。
那柄金色的光劍，便輕輕一顫。
一道細如發絲的金線，一閃而逝。
李雄前沖的身形戛然而止，他保持着出拳的姿勢，僵在了原地，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瞬間的驚駭與不信之中。
下一秒，他身上那股強大的氣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一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體內的經脈，已經被那道無形的劍意，盡數斬斷！
“噗通。”
李雄軟軟地跪倒在地，而後整個人癱倒下去，昏死過去。
從姜天正展開畫卷，到李雄倒地，整個過程，不過一息之間。
全場，死寂。
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保持着各種各樣的姿勢，呆呆地看着場中那不可思議的一幕。
一幅畫，僅僅只是一幅畫，就讓一位內勁大成的強者，敗得如此幹脆，如此徹底？
這……這已經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認知！
姜天正緩緩將畫卷收起，那股籠罩全場的恐怖威壓也隨之煙消雲散。他看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狗般的李雄，而後目光掃向早已嚇傻了的李家衆人，以及台下那一張張呆滯的面孔。
“從今日起。”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我姜家，將收回過去百年間失去的一切。有不服者，李雄，便是下場。”
……
與此同時，姜家祖宅，西跨院內。
盤膝而坐的姜塵，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能感覺到，自己留在畫中的那道劍意，被觸動了。
“終究是太弱了。”他輕聲自語。
那道劍意，連他萬分之一的力量都不到，卻足以橫掃這個時代的所謂強者。這讓他對這個世界的修行水平，再次感到了深深的無趣。
他正準備繼續閉目調息，神色卻忽然微微一動。
就在剛才劍意被激發的一瞬間，他那龐大的神識，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動。
那股波動，並非來自於演武場，而是來自江城另一個遙遠的方向。它一閃即逝，若非自己的神魂遠超這個世界的法則限制，根本無法察覺。
那是一種……同類的氣息。
雖然微弱，雖然隱晦，但本質上，與他所修行的靈力，同根同源。
“有意思。”姜塵的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抹真正的弧度，“這個枯竭的星球上，竟然還有別的‘老鼠’藏着。”
而在千裏之外，江城郊區，一棟毫不起眼的舊式公寓樓頂層。
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連衣裙，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正在陽台上澆花的少女，動作忽然一頓。
她猛地抬起頭，望向江城市中心的方向，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深處，竟閃過一抹與她年齡極不相稱的震驚與疑惑。
“剛才那股劍意……好純粹的靈力波動……怎麼可能？”
她喃喃自語，聲音細若蚊蠅。
“難道，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別的人，從那個地方……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