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氣裏永遠彌漫着鐵鏽、劣質機油和某種東西腐爛的混合氣味。林爍背着林澄，像一道貼着牆根移動的陰影，無聲地潛入了“齒輪墳場”——鏽火同盟勢力範圍內最混亂、也最有可能找到登空船票的黑市。巨大的、早已停止轉動的廢棄齒輪堆疊如山，構成了天然的迷宮和壁壘，上面爬滿了鏽跡斑斑的金屬管道，滴落着渾濁的冷凝水。吊掛在扭曲鐵架上的油燈搖曳着昏黃的光，將攢動的人影拉得如同鬼魅。人們裹着拼接的皮襖或粗麻布，臉上大多帶着防灰面罩或簡易呼吸器，眼神警惕而貪婪。
林澄趴在他背上，小臉埋在他頸窩，呼吸滾燙，每一次吸氣都帶着細微的、痛苦的嗚咽。頸後那個灰燼骷髏印記在昏暗光線下幽幽發亮，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時刻提醒着林爍：時間就是妹妹的生命。
“哥…好吵…”林澄的聲音帶着高燒的沙啞，氣若遊絲。
“忍一忍，澄澄。”林爍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淹沒在四周嗡嗡的嘈雜裏，“找到船票，我們就離開這。”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一個個攤位：鏽蝕的零件、劣質的濾芯、可疑的“灰燼凝露”替代品......還有角落裏，幾個穿着相對體面、但眼神麻木空洞的人，脖子上掛着簡陋的紙牌，寫着“勞力”、“清潔記憶”、“短期雇傭”。
“船票？”旁邊一個裹着油膩皮圍裙、正在打磨一塊齒輪的老頭嗤笑一聲，頭也不抬，“小子，剛下來？‘登天梯’的票子，那得用命根子換！要麼，你有‘硬貨’？”他渾濁的眼珠瞥了一眼林爍背上虛弱的林澄，意有所指。
林爍沒理會，背上的妹妹讓他心沉甸甸的。他需要“硬通貨”——記憶。
一股更強烈、更怪異的聲浪吸引了他。繞過一堆廢棄的引擎外殼，眼前豁然開朗——一個由巨大鍋爐殘骸改造的“舞台”。幾盞功率更大的蒸汽燈將中央照得慘白。一個穿着誇張亮片禮服、油頭粉面的拍賣師站在台上，唾沫橫飛，聲音通過一個鏽跡斑斑的喇叭放大，帶着刺耳的電流雜音：
“…諸位！請看這位慷慨的奉獻者！他出售的，是人生最珍貴的寶藏之一——‘初戀的悸動’！那份青澀、那份甜蜜、那份刻骨銘心的心跳！起拍價，10個標準記憶晶時！買下它，您將重溫青春最純粹的激情！機不可失！”
舞台中央，一個穿着洗得發白舊衣、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被兩個彪形大漢按坐在一張冰冷的金屬椅上。他的頭上戴着一個布滿線路、閃爍着幽藍微光的金屬頭箍，正連接到一個嗡嗡作響、如同小型熔爐般的機器上。機器上方，一塊巴掌大的、散發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晶石正在緩緩凝結，裏面似乎有模糊的光影流動。
“15晶時！”台下，一個穿着考究皮毛大衣、戴着金絲眼鏡的胖子激動地舉手，臉上是病態的渴望，“我要那份感覺！我的第三任妻子，她…她總說我太冷靜了！”
“20晶時！老子要嚐嚐純情是個啥滋味！”另一個滿身刺青的壯漢吼道。
林爍胃裏一陣翻騰。他看到那個被拍賣記憶的男人，眼神在頭箍幽藍光芒的刺激下越來越渙散，口水順着嘴角流下，身體開始無意識地抽搐。每一次競價，頭箍的光芒就亮一分，男人的身體就劇烈地抖一下，而那塊記憶晶石則更加凝實、光亮。
“25晶時！成交！”拍賣師一錘定音，聲音亢奮。
彪形大漢粗暴地扯下頭箍。男人像一灘爛泥般從椅子上滑落，癱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臉上只剩下一種嬰兒般的茫然。他徹底癡呆了。那個胖子富豪迫不及待地沖上去，抓起那塊溫熱的“初戀記憶”晶石，貼在自己額頭，閉眼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下一位！‘母親葬禮的哀慟’！深沉、純粹、直達靈魂的痛苦！這可是上好的‘調味料’，能讓您平淡的記憶大餐回味無窮！起拍價，15晶時！”拍賣師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林爍的血液瞬間冰涼。他看到被推上來的，是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瘦弱少年，滿臉驚恐絕望，徒勞地掙扎着。
“哥…”林澄似乎也感覺到了台上彌漫的絕望，小手緊緊抓住林爍肩頭的衣服，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裏，“…不要…”
林爍看着妹妹頸後蠕動的骷髏印記，感受着她滾燙的體溫和微弱的呼吸。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的舊傷，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需要船票，需要錢，需要救澄澄！還有什麼比刻骨銘心的痛苦記憶更“值錢”？他腦中閃過冰冷的雨，漆黑的棺木，泥土落在棺蓋上的悶響，還有那種整個世界崩塌的空洞感…那是他僅存的、關於母親的記憶。
“這筆交易…”他喉頭滾動，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不虧。”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擠開人群上前，一個帶着譏誚的、冰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如同毒蛇繞頸：
“呵，地表的老鼠，也想來‘齒輪墳場’淘金？還帶着個…小累贅？”
林爍渾身肌肉瞬間繃緊，猛地轉身。三個穿着統一暗灰色制服、身形精悍的男人堵住了他的退路。爲首一人眼神銳利如鷹隼，嘴角噙着一絲貓捉老鼠的冷笑。他的制服領口，別着一個極其細微、卻讓林爍瞳孔驟縮的金色太陽徽記——赫利俄斯帝國的空王特務！
“讓開。”林爍的聲音冷得像冰，身體微微下沉，將背後的林澄護得更緊。
“讓開？”特務頭子嗤笑一聲，目光如實質般掃過林澄頸後那個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顯眼的骷髏印記，又落到林爍緊張護住妹妹的姿態上，“這小丫頭，有點意思。‘蝕骨標記’…還有這氣息…”他鼻翼翕動，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而貪婪，“上頭交代了，找到標記攜帶者，要活的。尤其是…這種看起來‘特別’的。”他特意加重了“特別”二字，目光死死鎖在林澄身上。
“你們…想幹什麼！”林澄嚇得把臉完全埋在林爍背上，聲音帶着哭腔顫抖。
“跟我們走一趟。”特務頭子伸出手，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天空城有最好的‘醫生’，能治好你。比你哥帶你瞎晃強多了。”
“滾！”林爍低吼，眼神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孤狼。他猛地側身，試圖從旁邊鏽蝕的管道縫隙中鑽過去。
“抓住他們！別傷了那個小的！”特務頭子厲聲下令。
兩個特務如餓狼撲上！林爍依靠“零存在感”的本能，身體在狹窄空間裏做出不可思議的扭動，險險避開一只抓向他肩膀的手。但對方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另一人一腳狠狠踹向他支撐身體的腿彎！
劇痛傳來，林爍悶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他拼盡全力在空中扭轉身體，用自己承受撞擊，死死護住背後的林澄。
“哥！”林澄被巨大的沖擊力甩脫，重重摔在冰冷油膩的地面上。她懷裏的破布偶也滾落出來。
“澄澄！”林爍目眥欲裂，掙扎着想要爬起，卻被一只冰冷的靴子狠狠踩住了後背，力量大得讓他幾乎窒息。
特務頭子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摔倒在地、小臉煞白的林澄，又瞥了一眼那個髒兮兮的布偶，嘴角勾起殘忍的弧度：“嘖，可憐的小東西。別怕，叔叔帶你…”他彎腰，伸手抓向林澄的胳膊。
就在那只手即將觸碰到林澄的瞬間——
異變陡生！
趴在地上的林澄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因恐懼而含淚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一種冰冷、無機質的金屬灰色！沒有絲毫情感，如同深淵寒潭。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波動以她爲中心驟然擴散！
“呃啊！” 離她最近、正要去抓她的特務頭子首當其沖，感覺仿佛有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入腦海，痛得他慘叫一聲，踉蹌後退，捂住腦袋。
但這僅僅是開始！
整個“齒輪墳場”內，所有散落的、依附在金屬構件上的、甚至是空氣中漂浮的灰燼粒子，仿佛瞬間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它們不再是無害的塵埃，而是化作億萬條狂暴的灰色毒蛇！
嗡——！
刺耳的嗡鳴席卷整個空間！堆積如山的鏽蝕齒輪開始劇烈震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呻吟！油燈瘋狂搖曳，光線明滅不定！地面、牆壁、天花板上依附的厚厚灰燼層如同沸騰的灰黑色潮水，猛地向上翻涌、凝聚！
“怎麼回事？！”
“灰燼！灰燼活了！”
“跑啊！蝕骨風暴又來了？！”
驚恐的尖叫瞬間炸開！人群徹底陷入混亂，互相推搡踩踏，只想逃離這突然變成地獄的地方。
踩在林爍背上的特務只覺得腳下地面猛地一震，一股狂暴的灰燼流如同巨蟒般從旁邊堆積的廢棄零件中竄出，狠狠撞在他的腿上！恐怖的石化感瞬間蔓延！他驚恐地看着自己的靴子和小腿在呼吸間覆蓋上一層死灰色的石殼！他發出絕望的嚎叫，拼命想抽回腳，卻只帶動石殼碎裂，露出裏面同樣迅速結晶化的肌肉骨骼！
林爍背上一鬆，趁機猛地翻滾起身，撲向林澄。他驚駭地看到妹妹眼中那非人的金屬灰，以及周圍徹底狂暴的灰燼粒子！那些致命的灰流，如同擁有意識般，狂暴地攻擊着視野內所有赫利俄斯特務和試圖靠近林澄的人，卻唯獨繞開了他自己！
“澄澄！醒醒！”林爍抓住妹妹的肩膀，用力搖晃。
林澄眼中的金屬灰劇烈閃爍，似乎在與什麼力量抗爭，小臉痛苦地扭曲着。混亂中，一只狂奔逃命的腳狠狠踩中了滾落在地的破布偶！
嗤啦！
本就飽受摧殘的布偶被徹底撕裂！填充的髒污棉絮散開，一個小小的、閃爍着微弱藍光的、指甲蓋大小的方形晶片從中掉了出來，“叮”的一聲落在林爍腳邊的油污裏。
晶片表面，一行極其微小、卻清晰無比的蝕刻文字在幽藍微光中顯現：
母體休眠坐標：晶穹聯邦 - 核心數據庫 - 權限等級：空王。
林爍瞳孔驟縮！晶穹聯邦？空王權限？這破布偶裏藏的，竟然是灰燼母體的位置？！
“是‘源點’信號！抓住她！不惜一切代價！”被林澄精神力沖擊震退的特務頭子強忍頭痛，看到那晶片藍光，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嘶聲咆哮着拔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閃爍着能量光芒的短槍！
林爍來不及細想，一把抓起地上的晶片塞進口袋，同時抄起那個被撕裂的布偶殘骸，猛地將眼神依舊混亂、眼中灰芒閃爍的林澄死死抱在懷裏，用身體爲她擋住可能的攻擊方向。
“走！”他嘶吼着，看準一條因灰燼暴動而震開的、通往更深處黑暗管道的縫隙，抱着林澄，像一道真正的幽靈，在狂暴的灰燼狂潮和混亂的人群中，一頭扎了進去！
身後，是特務瘋狂的叫囂、能量武器射擊的尖嘯、金屬被灰燼侵蝕崩裂的巨響，以及人群絕望的哀嚎。齒輪墳場，已淪爲名副其實的記憶與灰燼的屠宰場。而林爍懷中的秘密，已然燙手。晶穹聯邦…空王…母體坐標…妹妹的真實身份，正將他拖向一個更加黑暗的漩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