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十年,夏夜。應天府紫禁城,東宮。
萬籟俱寂,唯餘夏蟲低鳴。皇長孫朱雄英的寢殿內,只點着一盞微弱的落地宮燈,映照着拔步床邊垂下的明黃帳幔。
拔步床寬大柔軟,小小的朱雄英躺在錦被裏,卻翻來覆去睡不着。白嫩的小肚子不合時宜地發出“咕嚕嚕”的抗議聲。
“餓……”他奶聲奶氣地嘟囔,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枕邊一塊質地溫潤、雕刻着精美龍紋的玉佩。這是上個月他背下《百家姓》時,皇爺爺龍顏大悅親手賞賜給他的。這玉佩很神奇,拿在手裏總讓他覺得安穩。
可今晚的飢餓感格外難熬。值夜的奶娘和宮女在殿外守候,距離有點遠,他不想大聲喊叫驚醒父王母妃。
而且……父王太忙,母妃剛剛懷上不久,他小小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被忽略的委屈。他想念那種溫暖的懷抱,想念那種被人全心全意關注、輕聲細語哄着的感覺。
強烈的“餓”和“想要溫暖和安全”的念頭,如同潮水般沖擊着他小小的心神。手指不自覺地在光滑的玉佩上摩擦。
嗡……
握在掌心的玉佩仿佛感知到了小主人的強烈渴求,內裏似乎流動起一絲極淡、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溫潤光澤,觸手生溫。
就在這一瞬間——
朱雄英感覺眼前猛地一花!周圍的環境像是被打翻了的顏料盤,所有的線條和色彩都扭曲變形。一股無形的力量溫柔又蠻橫地包裹住他。沒有聲音,只有一種奇妙的懸浮和拉扯感。
下一刻,刺眼的光亮!一種從未聞過的、帶着奇異香氣的味道霸道地鑽進鼻子。取代了龍涎香和檀木味道的寢殿,是滿眼陌生的白——白瓷磚牆壁,白馬桶,白洗臉池……
還有,一個光溜溜倒在地上,皮膚很白,和他見過的所有奶娘嬤嬤都不一樣的神奇大姐姐!
剛才那被強光刺激的茫然還沒消退,就對上大姐姐驚恐睜大的眼睛,和她嘴裏發出那能刺破耳膜的尖叫!朱雄英徹底嚇傻了。
然後……
砰!那個姐姐倒了。不動了。
空蕩蕩的、帶着水汽的陌生空間裏,只剩下小小的朱雄英,他站在冰冷的地磚上,赤着腳,茫然地看看四周,又看看地上昏死的女人,巨大的恐慌涌了上來,小嘴一癟。
“嗚……姐姐?”他試探着小聲叫喚,得不到任何回應。他鼓足勇氣,邁着小短腿,小心翼翼地湊近地上的人影。越靠近,那股讓他安心的奇特香氣越清晰。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碰碰這個神奇的姐姐。
當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朱晴皮膚的那一刹那——
嗡!
手心緊緊攥着的玉佩再次迸發出那道溫潤的光芒!這次更加清晰,仿佛一個淡金色的光圈瞬間將他和地上的朱晴包裹其中!
強烈的“回家!”念頭占據了小雄英的腦海。
刷!
光芒一熾,兩人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一陣模糊波動後,徹底消失在空氣裏。浴室裏只留下氤氳的水汽和那份詭異的寂靜。
……
洪武時空,東宮朱雄英寢殿。
值夜的兩名宮女站在殿外廊下,垂首侍立,昏昏欲睡。突然,殿內“撲通”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
兩人瞬間驚醒,互看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宮女側耳細聽,裏面似乎還有極輕微的嗚咽?
“不好!皇長孫殿下!”宮女心頭一凜,不敢遲疑,立刻推開虛掩的殿門,邁着碎步跑了進去,另一人緊隨其後。
借着床邊宮燈昏暗的光線,兩人看清了拔步床邊的景象。
瞬間,她們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頭皮炸裂!
皇長孫朱雄英殿下小手緊緊拉着地上一個女人的手!而那女人,正穿着一身古怪的貼身軟白……布料?衣服?!
她仰面倒在地上,披散的頭發遮住了半張臉,露出的肌膚在昏光下顯得過分蒼白。這女人不是東宮的!從未見過!
“有妖孽!!!”年齡稍大的宮女用盡生平力氣發出一聲淒厲到變了調的尖叫,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來人!快來人!護駕!妖孽要謀害皇孫殿下!!!”
尖銳的嘶吼如同魔咒,瞬間刺破了東宮寧靜的夜晚。
“哐當!”“譁啦!”
殿門被猛地撞開!值守在外的內侍和侍衛如同嗅到血腥的猛獸,如潮水般涌入!寒光閃爍的長刀瞬間出鞘,冰冷的刀鋒齊刷刷指向了地上昏迷不醒的朱晴!數名反應極快的內侍幾乎是撲上去,一把將懵懂、嚇傻了的朱雄英從朱晴手邊搶抱起來,死死護在身後。
“拿下妖婦!”侍衛頭領暴喝,眼神凶狠。幾名健壯太監如狼似虎地撲上去,毫不憐惜地將朱晴從冰冷的地上拖拽起來,用早已備好的粗糙麻繩將她雙手反綁在背後,動作粗暴至極。
整個過程混亂而迅速。朱雄英在宮女懷裏被勒得發疼,看着眼前刀光劍影和那個被捆得像個粽子般的“姐姐”,終於明白自己闖了大禍,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
“英兒!我的英兒!!”匆匆趕到殿門口的太子妃常氏聽到兒子哭聲,花容失色,幾乎是踉蹌着撲進來將朱雄英緊緊抱在懷裏,驚魂未定。
“快!”一名內侍總管臉色煞白,喘着粗氣對心腹嘶聲下令:“立刻!馬上!分兩頭飛報!一邊奏聞太子殿下!另一邊……十萬火急,呈稟皇後娘娘……還有……聖上!!”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哆嗦着說出來的。
坤寧宮。馬皇後本就覺輕,聞聽東宮出事、皇孫受驚、妖孽被拿,僅披了件外袍便疾步趕到前殿,眉頭緊鎖,眼神銳利:“詳說!英兒可安好?妖孽可傷着人?”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着腕上的佛珠,心頭卻翻起驚濤——東宮守衛何等森嚴?憑空出現的妖孽?難道是……宮闈之禍?
乾清宮。龍榻之上,剛批完最後一份奏折準備安歇的洪武大帝朱元璋,聞報的刹那,龍目中寒光暴射,“砰!”案幾上的玉鎮紙被拍得粉碎!
“什麼?!妖邪入英兒寢殿?!”朱元璋霍然起身,猙獰的殺氣撲面而來,殿內燭火爲之搖曳,“活膩了!真當咱的刀不利?傳令,給咱仔細審!剝了她的皮也要揪出幕後!敢傷咱英兒一根汗毛,誅她十族!”
咆哮聲震得殿梁都在嗡嗡作響。殿內伺候的太監宮女早已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而此時,朱晴正被兩名凶神惡煞的太監拖着,一路踉蹌跌撞,拖往宮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地方——慎刑司外圍的黑牢。劇痛讓她從昏迷的邊緣強行蘇醒過來。
後腦勺撞地的鈍痛陣陣襲來,冰冷潮溼帶着濃重黴味的氣息鑽入鼻腔。朱晴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入目是幽暗跳動的火把光芒,兩個面容陰沉、穿着深灰色太監服的男人正像打量牲口一樣打量着她,臉上帶着殘酷的冷笑。
“嘖,醒了?”一個尖細的嗓音響起,“這穿着,夠傷風化的啊!定是哪個邊陲野廟派來的巫女妖婦!說!是誰指使你潛入東宮謀害皇長孫的?!”
“跟咱家玩陰的是吧?憑空出現嚇人?待會兒就讓你嚐嚐這‘神仙’都熬不過的滋味!”另一個太監獰笑着拿起一塊浸溼發黑的皮鞭。
就在一個太監伸出枯瘦的手,帶着惡心的笑容抓向她肩頭的浴袍時——
玉佩!
朱晴的腦中如閃電劈過!她清晰地記得意識模糊前,胸前玉佩發燙!
求生的本能壓過一切!她用盡最後力氣扭動身體,試圖蜷縮、摸索,口中嘶喊着含糊不清的詞語:
“不!我要回家!我不要死在這裏!讓我回家!回去!”
仿佛回應着她的祈願,一股灼熱感猛地從玉佩中爆發出來!淡綠色的光芒毫無征兆地從朱晴胸前噴薄而出,如同一個瞬間膨脹的光繭,將她整個人完全包裹!
“妖法!妖孽施法了!”兩個太監發出恐懼到極點的尖叫,被這驟然爆發的綠光刺得睜不開眼,如同見了鬼魅,連滾帶爬地退後,癱軟在地!
光芒一閃!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
牢房裏瞬間恢復了昏暗。火把的光芒搖曳不定。
地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正在消散的光影。
還有那兩個呆若木雞、面無人色、癱坐在地、如同被抽去魂魄的太監。
地上空無一物。那個穿着古怪、被他們捆得結結實實的妖女,就這麼在他們眼皮底下……憑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