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哥哥顫抖着手,紅着眼眶,表情像是要吃人。
我害怕到顫抖,顧不得手腕的傷,慌亂的伸手要去抱人:“哥哥,你別、別這樣看朝朝。”
其他人喊我怪物、傻子、賤人......都沒有關系,但是哥哥,你是最愛朝朝的哥哥啊!
你不能、不能用厭惡的眼神看朝朝的,你說過,朝朝是你最喜歡的妹妹。
我顫抖着抱住了哥哥的腰身,他沒有躲開,卻也沒有似小時候那樣,第一時間回抱。
於是,我惶恐着,眼淚控制不住的往下掉,甚至開始幹嘔惡心。
“我也不想的......哥哥,我也不想的,可是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啊......”
大概是我哭的太淒厲了,淒厲到哥哥終於回憶起了我們的曾經。
他終究還是回抱了我,聲音破碎到不成樣子:“朝朝,你真的忍心,把哥哥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嗎?”
“哥哥努力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清除所有的仇家,才放心接你回來,你乖一點,別讓哥哥擔心了好不好?”
哥哥是個愛哭鬼,他一哭,我就心軟了。
所以盡管心裏難受,盡管我無時無刻不想去死,去得到解脫,我還是妥協了。
於是我說好,我說:“哥哥,我不去死了,我努力活下來。”
劉兮兮的生日宴到底是沒能辦成,改成了我的接風宴。
哥哥挎着我的胳膊,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
可是哥哥的朋友,卻都不歡迎我,他前腳剛剛離開,後腳,他們就變了臉色。
有人擋在我面前,隔絕了視線,是哥哥剛才介紹過的,他的好朋友,周宴。
他看着我,眼中譏諷:“真不知道一向聰明的李雲澤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竟然也會被小女生的肮髒手段蒙蔽。”
周宴這話一出,周邊便是一陣笑聲。
刻意制造的混亂中,我被人推搡着,踉蹌後退了幾步。
“你要是真的心善,兮兮她被綁架的時候你怎麼不出現?得了好處還賣可憐,這和當了婊.子還立牌坊,有什麼區別?”
恍惚中,我似乎又回到了被孤兒院那些壞孩子們霸凌的時候。
我搖着頭,神情茫然無措:“沒有,我沒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道歉光嘴上說有什麼用,得用行動去證明啊!”
耳朵嗡鳴一片,眼前光點閃爍,嗓子幹澀沙啞,本來小時候就有些燒壞的腦子,也已經不會思考,只是遵循着本能,開口詢問:“怎麼......證明?”
“呐,看到旁邊的噴泉了嗎?跳下去,逗我們兮兮笑一下。”
我循着他們的目光,看向噴泉。
大概是爲了涼快,噴泉裏面灑滿了碎冰,周圍不時有白色霧氣冒出,好看,但危險。
我收回目光,搖頭,小聲拒絕:“這個不行,我不能跳。”
我才剛答應過哥哥,要努力的活着的。
我現在這個身體,本就已是強弩之末了,就算精細養着,也不一定能活多久了。
所以我抬頭,小聲開口詢問:“能不能,換個條件?”
周宴嘴角的譏笑更大了:“我就知道,從小享福到大的金貴小姐舍不得糟蹋自己。”
下一瞬,周宴猛的靠近我,語調惡劣:“那讓我,來幫大小姐一下吧!”
身體被用力一推,下一瞬,水花四濺,周圍的人都在笑,我下意識的想要跟着笑,怕不合群挨打。
可是,好難受,真的好難受......
有人迎着光,狂奔而來,視線模糊,我看不清他的臉。
“朝朝,朝朝你沒事吧?你別嚇哥哥......”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我想睜開眼,我想對他笑,可是沒來得及說話,便陷入昏迷。
好像過了一瞬,又好像過了好久,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看,這不是醒了嗎?沒什麼大事,你至於那樣大動幹戈嗎?”
我費力的抬頭看去,才發現哥哥冷着神色,而眼眶紅紅的劉兮兮,被一群人圍在中間。
哥哥幾步來到病床前,着急詢問:“朝朝,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不等我開口,旁邊就傳來劉兮兮委屈的聲音:“哥,他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們也是爲我鳴不平,你要生氣,就罰我吧!”
哥哥揉了揉眉心,妥協了:“好了,這次朝朝沒事,我就不追究了,再有下次,這朋友也別做了。”
劉兮兮不可置信:“哥,周宴哥他們幫了你多少,你怎麼能爲了一個外人,說出這種話?”
“算了算了,兮兮,走,周宴哥帶你出去玩,我們不要這個偏心的哥哥嘍!”
周宴他們帶着劉兮兮離開了,哥哥無奈的嘆氣:“這群人,真是的......”話語中,滿是親昵。
對上我的視線,哥哥又愧疚:“朝朝,對不起,我會好好說他們的,他們也是因爲心疼兮兮,才幹出了荒唐事,但他們其實都是很好的人,你原諒他們這一次好不好?”
我點頭,哥哥想要的,我總是要達成的,於是哥哥便笑了。
但哥哥待了一會,終究還是離開了,我知道,她擔心劉兮兮。
我看着哥哥的背影,目送他出了病房門。
燒的迷迷糊糊之間,病房的門又被人推開。
那人站了好久,突然開口詢問:“孤兒院,好嗎?”
我燒迷糊了,聽見孤兒院三個字都下意識的打顫:“不好的,會挨打,可疼可疼了,還會餓肚子,要去裝騙子乞討要錢,會被人撕扯衣服......”
白大褂匆匆開口,打斷了我的話語:“不好,爲什麼還要一直待着?”
我理所當然道:“因爲要等哥哥呀!”
那人於是不說話了,給我打了一針,不多久,我就睡着了。
隱約間,聽見他說:“對不起,下輩子,做牛做馬,我補償你。”
意識恢復,視線慢慢清晰起來,眼前,是哥哥通紅的眼睛。
“朝朝,對不起,沒能第一時間發現你發燒了。”
我搖搖頭:“沒事的,現在的哥哥,又不能總陪着我。”
我被哥哥帶回了家,大概是爲了補償劉兮兮,第二天,哥哥借着開會的名頭,帶她去了遊樂園。
我笑着,是一慣的乖巧,裝作不知情的樣子,看着哥哥和劉兮兮,先後離開。
他們走後不久,有人上門來,找的卻是我。
是那日在醫院給我看病的醫生,哥哥的好朋友之一,江停。
我想,總歸就是那些事情,也是來警告我,不要和劉兮兮搶東西的吧!
“你想,聽聽你哥哥這些年的事嗎?”
對方難得帶着的善意,倒是把我搞懵了,但是他的話,卻是直擊要害。
我迫不及待點頭。
對方便笑了:“在此之前,我希望先得到小公主的一個笑。”
一顆包裝漂亮的草.莓糖,出現在我眼前,我眨眨眼,卻是下意識的慌忙去藏:“哥哥說了,家裏不能出現和草.莓相關的食物,兮兮過敏。”
江停沉默一刻,定定的看着我,似乎還想要笑,但是努力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最後,放棄了似的,臉上有着我看不懂的表情,語調也輕了起來:“那以後,朝朝想吃草.莓的話,去找我吧!我家裏,可以無限制的出現草.莓。”
我搖頭,道謝:“謝謝你,但是我現在,已經不吃草.莓了。”
小時候總以爲草.莓甜,長大了再嚐一次,卻發現它的內裏,苦的要命,讓人不敢輕易嚐試第二次。
和江停聊的很開心,告別時,對方欲言又止,最後問了我一句:“你想出國嗎?”
我愣住,一瞬間,腦海中閃過了很多,最後也只是搖了搖頭。
“你有什麼想要的,都可以告訴我。”
我微笑點頭,目送江停離開。
熟悉疼痛感和惡心感,又在胃裏翻滾,我踉蹌着跑到衛生間,難受的幹嘔。
瓷白的洗手池上,染上刺目的紅,我愣住,抬頭,靜靜的望向鏡子裏面的自己,唇瓣之間,滿是鮮血。
飯桌上,我看着哥哥和劉兮兮笑鬧的一幕,發自內心的笑了:“真好啊......”
真好啊,他們真的像親兄妹一樣。
忍着惡心,我把哥哥夾來的菜,一口一口的,全都吃了下去。
然後回房間後,帶着血絲,又全都吐了出來。
小時候想吃,吃不到,總是餓到睡不着覺,長大了有吃的,又吃不了。
看着垃圾桶裏面的一片髒污,耳邊又響起了院長的話:“你天生就是下賤命......”
江停近段時間,總是來找我,劉兮兮於是又鬧了別扭。
下午,劉兮兮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哭了一通,晚上,哥哥就找到了我。
“朝朝,你和江停之間......,你知道兮兮喜歡江停嗎?”
兮兮喜歡,所以我便碰不得,見不得。
這些天,因爲江停的事,我早已經被疼愛劉兮兮的姐姐和哥哥們,輪流警告過了。
現在,哥哥也來問我,我不知道該怎麼答。
“朝朝,江停不適合你,他是我給兮兮找的未婚夫。”
我細細的看着哥哥眉目,忽然就有了一股沖動,我問他:“如果我就要江停呢?”
哥哥眉頭瞬間皺起:“朝朝,不要任性。”
不要任性嗎?可是,我卻總是看到劉兮兮和他任性的場面,到了最後,哥哥也都笑着妥協。
哥哥大概已經忘記了,小時候,他最常說的一句話,便是朝朝想要,什麼都能給。
時間大概真的具有腐蝕性,能把孩童最真摯的感情,侵蝕到一點不剩。
“哥哥,我困了,我想睡覺,改天再聊好嗎?”
“李雲朝,不要逃避話題,接你之前,我和你怎麼說的,兮兮她跟着我,受了太多苦,她已經讓了你很多很多了,你不能仗着自己的身份,總是排擠她。”
“之前你爲了和她爭寵,總是故意傷害自己,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已經很讓我生氣了。”
“如今更甚,連兮兮的未婚夫,都要爭搶了。”
我看向面含怒氣的哥哥,張口,卻怎麼也發不出聲。
“你好好想想吧!”
到了門口,哥哥又停住步子:“朝朝,別讓哥哥失望。”
門被關上,哥哥還是沒有回頭,所以他沒有看到,我捂着嘴,吐出的血,滲透了指縫。
我站起來,想去衛生間,但是頭腦卻一片眩暈,砰的一聲,最後直接狼狽的摔倒在了地上。
我掙扎着,爬到床頭,拿起手機,打了電話。
接通後,我問他:“你現在,能來接我嗎?”
天空零星的飄着小雨,江停抱着包裹的很嚴實的我,出了房間。
客廳裏,哥哥的臉色難看到嚇人。
“你這樣,想過兮兮嗎?你知道她今天躲在房間裏,哭了一下午嗎?”
江停的步伐停住了,我突然間就很惶恐,暗地裏,急急的拽着他的袖口。
於是,江停又走了起來:“回頭,我會和她好好解釋的。”
哥哥不依不饒,喊人要關門。
我開口,嗓音沙啞:“哥哥,你放我們走吧!”
“八歲那年,離開前,你說,將來不管我想要什麼,你都答應。”
“現在,我想離開了。”
外面一片沉靜,我有些害怕,害怕衣服被人揭開,害怕哥哥看到我滿身鮮血的模樣。
僵持中,一道帶着哭腔的聲音傳來:“哥,你讓他們走吧!”是劉兮兮。
我突然就很心虛,覺得自己像小偷一樣卑劣。
我以前就對不起劉兮兮,現在對不起她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江停抱着我離開了,他要帶我去醫院,我阻止了。
“我能,在你們家住幾天嗎?你放心,死之前,我肯定會離開的,不會讓你感到晦氣的。”
“你不會死的。”
我突然就覺得很好笑,也確實笑了,問他:“醫生,也會自欺欺人嗎?”
“我死了,就沒有人和劉兮兮搶哥哥了,她會開心起來,和以前一樣,獲得全部的愛。”
“你喜歡她,我看的出來,我回來後,她經常傷心,你肯定很心疼。”
江停沉默着,不說話了。
“謝謝你,沒有把報告給哥哥看。”
江停握着方向盤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你知道了,不恨我嗎?”
我搖頭,望向越來越大的雨:“我那天去孤兒院,看到你了。”
被哥哥接出來前幾天,我便偷偷的去過孤兒院,我想拍些照片,去報警。
然後看到了江停,他紅着眼,動作很用力,腳下的院長被打的又喊又叫。
之後,我看到院長被警察帶走了,孤兒院得到了好大一筆資助,換了一個很好的人當院長。
“爲什麼不告訴李雲澤,你被虐待的事情。”
“我快死啦!就不讓哥哥再傷心了吧!”
“所有人都說,我享福了整整十年,要是讓哥哥知道了真相,他會受不了的。”
我扭頭,看向旁邊紅了眼眶的人:“你一開始,不也是這樣認爲的嗎?”
江停便不說話了,只是開車的速度,又快了一些。
我缺席了哥哥的十年時間,離開之前,總是想要送他些什麼的。
發傳單掙不了大錢,悶在厚厚的玩偶服裏面一天,得到了50元,思來想去,買了幾團毛線。
哥哥冬天向來怕冷,以前冬天一到,叫他堆雪人,都要我撒嬌好久。
但是我在哥哥和劉兮兮的新家裏,卻看到堆雪人的照片,十年,十張照片。
劉姨說,是哥哥爲了讓劉兮兮開心,主動提出堆雪人的。
那我就,給哥哥織一副手套吧!
回了家,江停仍舊是沉默的模樣,經過他身邊時,他才突然開口:“其實你不用這樣的,你想要錢買禮物,我可以給你。”
我搖頭:“不一樣的。”
於是江停便不再說些什麼了。
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到了最後,連上下樓的力氣都沒有了。
看着人的生命力一點點消失,大概都不會好受,所以江停說:“去醫院,好嗎?我聯系了最好的醫生,只要你肯治,總還是有希望的。”
我手下動作動作僵住,頓時無措了起來,極其小聲的訴求:“我不會、不會死我那麼快的,你再讓我在這裏待一陣,可以嗎?”
江停僵在原地,臉上表情難過,只是看着我,不說話,眼中有着悔意。
我頓時着急起來:“真的,你信我,我生命力很頑強的,小時候好多次要被院長打死,我都挺了過來,在把禮物送給哥哥之前,我肯定、肯定不會死的,不會讓你的房子染上死人晦氣的......”
江停像是受不了了一樣,聲音莫名急促,喘着氣,哽咽:“別說了,朝朝,你別說了,我不趕你走。”
“但是等把禮物送出去後,你答應我,要和我去醫院,不然我現在就把你的情況,告訴你李雲澤。”
我連忙點頭:“我都答應你,你別讓哥哥擔心。”
再到了後面,我開始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覺,於是好幾個夜晚,燈開着,我照着視頻,學針法。
江停就靜靜的坐在一邊,不斷的翻着我看不懂的醫學文獻。
有時候,我會恍惚一瞬,覺得江停是哥哥,覺得現在的生活,就是我生死之際,幻想過好多次的。
可是現實是,江停這樣做,是爲了劉兮兮,他照顧我,只是我不想去和劉兮兮爭奪哥哥的愛。
我果然是個卑劣的人,憑着江停對劉兮兮的喜歡,逼着他收留我這樣一個不吉利的人。
手套做好的那一日,我難得有了精神。
像是在孤兒院等待哥哥來接我時一樣,我也照着鏡子,仔細的打扮了一番。
可惜,臉上已經有些瘦脫相了,怎麼看,都看不出劉兮兮那種富貴的小公主感覺。
我瞞着江停,偷偷的出了門。
“搶了兮兮的未婚夫,你還有臉回來,你這麼賤,怎麼不去死啊?”
我看着劉姨,臉色蒼白,沒有反駁她的話語,只是遞出了織好的手套:“你能幫我把這個,給哥哥嗎?”
手背被大力打落,手套也被打到了地上。
我一愣,慌忙蹲下身去撿,下一刻,手背被人用力的踩住,我抬頭,看到了劉兮兮。
似乎總是這樣,從一開始相遇,便是對方高高在上,我低入塵埃。
“李雲朝,你怎麼就是陰魂不散呢?”
“既然哥哥心軟,那就讓我來幫他一把吧!”
對方說完,猛的拉我起來。
下一瞬,對方尖叫一聲,腦袋磕破在茶幾上,我也跌到在地。
身後有匆忙的腳步聲傳來,小腿被人狠狠撞開,哥哥溫柔的抱起劉兮兮,回頭,惡狠狠的警告我:“你等着,稍後再找你算賬。”
我連忙爬起身,往前跟着跑了兩步,喊他:“哥哥,別走......”
哥哥的腳步停下,我說:“我給你帶了生日禮物。”
這次,哥哥終於回頭了,但是全是滿眼厭惡:“兮兮都被你害成這樣了,你還有心情說禮物?”
我試圖解釋,但是語言卻蒼白無力:“哥哥,不是,不是我推的她,是她自己......”
我的話,被哥哥厭惡打斷:“朝朝,你現在變得讓我陌生。我寧願,從未有過你這個妹妹。”
“劉姨,把禮物扔了吧!我可享受不起。”
哥哥離開了,劉姨倒是興奮的要拿地上的手套。
我沖過去,第一次反抗,用最大的力氣,推開了她。
劉姨欸喲一聲坐到地上,嘴裏叫罵,我沒有理會,撿起手套,踉蹌着出了門。
世界之大,茫茫人海,竟然無處爲家。
走來走去,最後,我竟然走到了孤兒院門前的那條路上。
八歲那年,我被哥哥放在這裏,一放就是十年。
十年過去,物是人非,新人替舊人,我竟然再也找不到,當初那個寵我疼我的哥哥了。
江停找到我時,我已經被淋成了落湯雞。
頭上被撐了把傘,雨滴被隔開,我抬頭,愣愣的問他:“你知道我哥哥在哪嗎?”
我被人一把抱住:“朝朝,我來,我來做你的哥哥。”
我皺眉,抗拒的去推他:“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才不需要你。”
肩膀溫溼一片,不知是雨,還是淚。
再醒來,是在醫院。
我不喜歡這裏,這個地方,總是在發生着不好的事情。
外面,傳來江停氣急敗壞的聲音:“怎麼會救不了?醫生不就是從閻王手中搶人嗎?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的......”
“江主任,若是第一次的檢查報告,化療一下,還能堅持一段時間,但是現在,病情已經徹底惡化了,您就,別折磨病人了。”
“說起來,爲什麼第一次報告出來後沒有治療?”
外面陷入一陣沉默,而後傳來江停壓抑的嗚咽聲。
是啊!爲什麼最開始沒有治療呢?
因爲他隱藏了報告,沒有告訴李雲澤實情。
因爲他心疼劉兮兮,想讓我更早離開。
病房門被人打開,和我江停對上視線。
他嘴唇張合半晌:“對不起。”
我其實不怪他,他當初說了,我也活不久,反而會徒勞的惹人心煩。
“你還想,要做什麼嗎?”
我低頭,想了想,說:“我想去,看看海。”
哥哥別墅樓梯轉角處,掛着一張大大的照片。
劉兮兮抱着哥哥的手臂,在漫天海鷗中,笑的很甜。
我也想去看看,哥哥看過的那片海。
江停哄着我輸完了液,連夜買了機票,帶着我,飛往了海邊。
下飛機後,剛開機,就有無數條未接電話彈了出來,是哥哥。
猶豫片刻,我還是播了回去,那邊一秒接通,傳來哥哥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
“李雲朝,爲什麼不接電話?我去江停那邊找你,他們爲什麼說你不在?”
“我不管你現在在哪,立刻,馬上,給我回來。”
我沉默了一會,想了想,才說:“哥哥,我不回去了,......以後,都不回去了。”
我又說:“哥哥,兮兮很優秀,比我要厲害的多,她是一個很好的妹妹,你們都要好好的。”
哥哥的聲音,似乎惶恐了很多:“你在說什麼,李雲朝,你現在在哪?我過去找你。”
“別找我了,哥哥,就像十年前那樣,狠心一點,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妹妹吧!”
“李雲朝,朝朝......”
我掛了電話,哥哥很快又打了過來,我呆呆的看了幾秒,沒有掛斷,只是設置了靜音。
生命倒計時,就讓我自我欺騙一下,假裝哥哥仍舊很愛我,很關心我吧!
江停一直沉默着,走了幾步,他才開口:“要不告訴他吧!不然你走了,他怕是要瘋。”
“其實他經常提起你,雲澤總說,他有一個天底下最可愛、最漂亮的妹妹,他的妹妹最喜歡吃草.莓,一開始,我們以爲他說的是兮兮,可是他說不是。”
“他把你的信息瞞的很嚴,連我們也沒告訴,所以生意場上的那些仇家,也沒有發現過你。”
“他每年都有給孤兒院撥款,捐好多錢,卻沒有勇氣去看你。”
我低着頭,沉默着,在江停又要開口的時候,笑着打斷他:“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到海邊呀?”
江停便不說什麼了,推着輪椅的步伐,快了幾步:“......馬上了。”
海邊的朝陽很美,生命一般的顏色,熱烈,耀眼,鋪滿了整個海平面。
可惜,因爲季節原因,我沒能看到海鷗。
夕陽落下,又看到了漫天的火燒雲。
真好的,世界是如此的美麗,今後的日子裏,哥哥還能看到更多更漂亮的風景。
在江停驚恐的呼喊聲中,我一頭栽進了海中。
有人在喊我:“朝朝、朝朝......”
一個聲音稚嫩,一道聲音成熟。
稚嫩者天真可愛,成熟者悲愴欲絕。
我有兩個哥哥,一個寵我愛我,天上的星星也要摘給我。
一個憐我愧我,卻也總是把背影留給我。
一尺深紅勝曲塵,天生舊物不如新。
成熟的哥哥有了新的妹妹,那舊的妹妹,也要去找舊的哥哥啦!
長大的哥哥啊,請別爲我傷心,閉眼後的世界,並非漆黑一片,不如說相反,我看到了自己的欲想和思念。
愛哭鬼哥哥,真的,好久不見!
有誰在耳邊,輕輕的說:“歡迎回家,最好的朝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