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路比記憶中更加難行。
碎石遍布，坡度陡峭，清晨的露水讓石階變得溼滑。陸霄雲每走一步，胸口和額角都傳來隱隱作痛，沉重的木桶壓在肩上，更是讓他呼吸急促，額頭滲出虛汗。
李狗兒在一旁擔憂地看着他，幾次想伸手接過他的木桶，都被陸霄雲搖頭拒絕。
“我能行。”他咬着牙，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這不是逞強，而是一種試探，試探這具身體的極限，也試探那“熟練度系統”的底線。如果連這點苦都吃不了，談何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身體的痛苦上移開，轉而集中在呼吸上。並非普通的呼吸，而是《長青功》記載的吐納法門。一呼一吸，盡可能綿長，意念試圖捕捉空氣中那虛無縹緲的“靈氣”。
效果微乎其微。靈氣稀薄得幾乎感覺不到，身體的疲憊和疼痛更是嚴重幹擾了入定。但他眼角的餘光，始終能“看到”那懸浮的淡藍色光幕。
【功法：長青功（殘）】
【境界：未入門（17/100）】
【效果：微幅強化體能，微弱加速傷勢恢復】
每一次完整的呼吸循環，那個數字都會極其緩慢地跳動一下，從17，到18，再到19……進度緩慢得令人絕望，卻又像黑暗中的一絲螢火，明確地指示着方向。
“只要練，就有進步。”這個簡單的認知，給了陸霄雲莫大的支撐。這比他在藍星上熬夜加班，卻看不到升職加薪的希望，要實在得多。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後山寒潭。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潭水幽深，呈墨綠色，四周岩石上覆蓋着滑膩的青苔。僅僅是靠近，就讓人忍不住打個寒顫。
寒潭邊已經有幾個雜役弟子在打水，看到陸霄雲和李狗兒過來，大多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繼續埋頭幹活。在這裏，同情心是奢侈品。
兩人放下木桶，開始打水。冰冷的潭水浸溼了手臂，刺骨的寒意順着手臂蔓延，讓陸霄雲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咬着牙，將滿滿兩桶水提上來，掛上扁擔。
肩膀壓上重擔的瞬間，他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重傷未愈的身體，承受這樣的重量，實在勉強。
“霄雲哥！”李狗兒趕緊扶住他。
“沒事……”陸霄雲喘着粗氣，穩住身形。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再次運起《長青功》。這一次，或許是身體處於極限負荷狀態，那進度條的增長速度，似乎快了一絲絲？從21跳到了22。
他心中一動。難道，在極限狀態下修煉，效果更好？
這個發現讓他精神一振。他不再猶豫，挑起水桶，邁開腳步，沿着來路返回。
回去是上坡路，更加艱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巨石。汗水模糊了視線，胸口火辣辣地疼，肩膀被扁擔磨得生疼。他幾乎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撐。
李狗兒跟在他身邊，想幫忙卻又無從下手，只能幹着急。
陸霄雲不再去思考還有多遠，只是機械地邁步，同時保持着《長青功》的呼吸節奏。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緩慢跳動數字上。
23……24……25……
每一次數字跳動，都仿佛給他注入一絲微弱的力量。同時，他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微幅強化體能”和“微弱加速傷勢恢復”的效果正在持續作用。雖然無法立刻讓他生龍活虎，但至少保證了他在這種極限壓榨下沒有徹底崩潰。
一趟，兩趟……
當第三趟水挑回東苑，倒入那口巨大的水缸時，陸霄雲幾乎虛脫，靠着水缸壁才沒有倒下。水缸裏的水，僅僅上升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截。照這個速度，別說天黑前，就是挑到明天早上，也未必能挑滿。
李狗兒的情況稍好，但也累得夠嗆，小臉煞白。
“這樣不行……”李狗兒喘着氣說，“霄雲哥，我們得想點辦法，不然真要被活活累死在這裏。”
陸霄雲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感覺喉嚨裏有一股腥甜味。他看了一眼光幕，《長青功》的進度已經到了【未入門（41/100）】。進展可觀，但對眼前的困境幫助有限。
他目光掃過東苑。這裏是外門弟子居住的區域，比雜役區整潔寬敞得多，偶爾有穿着青色外門服飾的弟子經過，對他們這些滿身汗臭的雜役視而不見。
在院牆角落，堆放着一批破損的兵器，大多是練習用的木劍、鐵劍，斷折或卷刃，等待回收處理。
陸霄雲心中一動。雜役弟子是沒有資格擁有正式兵器的，但這些廢棄品，或許沒人會在意。
他掙扎着走過去，從廢料堆裏撿起一柄看起來還算完整的木劍。劍身粗糙，沒有任何鋒刃，但握在手中，卻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記憶裏，雜役弟子除了《長青功》，還會被傳授一套最基礎的《基礎劍訣》，說是劍訣，其實就是幾個劈、刺、撩、擋的簡單動作，用來活動筋骨，輔助鍛煉體魄，毫無威力可言。原主也練過，同樣因爲資質和懈怠，毫無建樹。
但此刻，握着這柄木劍，陸霄雲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基礎劍訣》的招式。同時，眼前的藍色光幕也發生了變化：
【技能：基礎劍訣（殘）】
【境界：未入門（0/100）】
【效果：提升肢體協調性，微弱增幅出手速度】
果然！不僅僅是功法，連技能也有熟練度！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升起。挑水是純粹的體力活，效率低下。如果能將《基礎劍訣》融入到行動中，是否能提升效率？哪怕只是提升一點身體的協調性和發力技巧，或許也能節省體力，加快速度。
想到就做。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純粹靠蠻力挑水。再次前往寒潭的路上，他一邊維持《長青功》呼吸，一邊在心中默念《基礎劍訣》的要訣，嚐試調整自己的步伐和姿態。
起初很是別扭，動作僵硬，反而更累。但幾次下來，他漸漸找到了一絲感覺。如何利用腰腹力量分擔肩膀的壓力，如何調整步幅保持節奏，如何在下坡時控制速度避免水灑出……
這些技巧看似簡單，但以前的原主從未深入思考過，只是麻木地重復勞動。而擁有現代人思維和系統輔助的陸霄雲，卻開始有意識地進行“優化”。
更重要的是，隨着他每一次有意識地運用和調整，【基礎劍訣】的熟練度，也開始跳動起來，雖然比《長青功》還要慢，但確實在增長。
【基礎劍訣（殘）：未入門（3/100）】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第四趟挑水回來，他感覺比之前輕鬆了一絲，水也灑得少了一些。雖然依舊疲憊欲死，但不再是那種看不到希望的絕望勞累。
李狗兒也發現了他的變化，驚訝道：“霄雲哥，你好像……走得穩當了些？”
“嗯，琢磨了點省力的法子。”陸霄雲沒有多說。系統是他最大的秘密，絕不能透露半分。
下午的太陽毒辣起來。就在陸霄雲和李狗兒拼盡全力挑水時，幾個不速之客出現在了東苑門口。
正是以趙虎爲首的那幾個外門弟子。他們顯然不是來幹活的，抱着胳膊，笑嘻嘻地看着陸霄雲和李狗兒像牲口一樣來回奔波，指指點點。
“喲，還沒累趴下呢？命挺硬啊！”趙虎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他身材壯碩，雖然也只是外門底層，但比起雜役弟子，地位已是天壤之別。
陸霄雲腳步一頓，沒有理會，繼續將水倒入缸中。他知道，一旦接話，只會引來更多的羞辱和麻煩。現在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務。
李狗兒則緊張地低下了頭。
見陸霄雲不吭聲，趙虎覺得失了面子，臉色沉了下來。他邁步走到水缸前，伸頭看了看，嗤笑道：“磨蹭了半天，才這麼點水？看來是沒吃飯啊！王管事的話你們都敢敷衍？”
他身後一個跟班立刻幫腔：“虎哥，我看他們是偷奸耍滑！得給他們緊緊弦！”
趙虎獰笑一聲，突然抬起腳，猛地踢向陸霄雲剛放在地上的水桶！
這一腳力道不小，若是踢中，水桶必然碎裂，水灑一地，陸霄雲半天的辛苦就白費了，還要面臨損壞公物的懲罰。
就在趙虎腳即將碰到水桶的瞬間，陸霄雲動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手腕一翻，手中那柄粗糙的木劍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斜撩而上，用的正是《基礎劍訣》中“撩”字訣的變種，目標並非趙虎的腳，而是他支撐身體的那條腿的腳踝！
這一下又快又突然，完全出乎趙虎的意料。他根本沒把一個重傷的雜役放在眼裏，更沒想到對方敢還手，而且還是用一柄破木劍！
“啪！”
木劍精準地拍在趙虎的腳踝側面，力量不大，但足以讓他重心失衡。
“哎喲！”趙虎驚呼一聲，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狼狽地晃了幾下才穩住。雖然沒受傷，但在衆多雜役和外門弟子面前，這臉可丟大了。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狗兒，都難以置信地看着陸霄雲。
他……他竟然敢對外門弟子出手？哪怕只是用木劍格擋了一下？！
趙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怒火騰地燒了起來：“小雜種！你敢對我動手？！”
陸霄雲手持木劍，微微氣喘，但眼神平靜地看着趙虎，開口道：“趙師兄，我只是怕你踢壞水桶，王管事怪罪下來，我們雜役擔待不起，你也難免被說兩句。情急之下，多有冒犯。”
他的話不卑不亢，點明了趙虎行爲的後果——損壞公物，管事追查起來，趙虎雖然不會受重罰，但被訓斥一頓也臉上無光。同時，也給了對方一個台階下，將剛才的行爲定義爲“情急之下的冒犯”，而非蓄意攻擊。
這不是懦弱，而是權衡利弊後的選擇。硬碰硬，他現在毫無勝算，只會更慘。適度展示一點獠牙，再給對方留點面子，是眼下最理智的做法。
趙虎死死地盯着陸霄雲，眼中殺機閃爍。他確實想立刻廢了這個不知死活的雜役，但陸霄雲的話提醒了他。爲了一點小事，在衆目睽睽之下對雜役下重手，傳出去對他名聲不利，王管事那邊也不好交代。雜役的命不值錢，但宗門的規矩還在。
他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怒火，惡狠狠地道：“好！很好！陸霄雲，我記住你了！咱們走着瞧！”
說完，他狠狠瞪了陸霄雲一眼，帶着幾個跟班，悻悻地離開了東苑。繼續留在這裏，只會更丟人。
圍觀的人群竊竊私語起來，看向陸霄雲的目光充滿了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這個平時懦弱可欺的雜役，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李狗兒長舒一口氣，湊過來，心有餘悸地低聲道：“霄雲哥，你嚇死我了！你怎麼敢……”
陸霄雲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撿起水桶。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剛才那一下，看似簡單，實則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一點力氣和對《基礎劍訣》的全部領悟。他是在賭，賭趙虎有所顧忌。
幸好，他賭對了。
他看了一眼光幕。
【基礎劍訣（殘）：未入門（11/100）】
【功法：長青功（殘）：未入門（53/100）】
一次危機下的本能運用，讓基礎劍訣的熟練度漲了一截。而持續不斷的修煉，也讓長青功逼近了入門的一半。
黃昏時分，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陸霄雲和李狗兒終於將東苑的水缸挑滿了最後一點。兩人癱坐在地上，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
王管事慢悠悠地過來驗收，看到滿缸的水，小眼睛裏閃過一絲詫異，但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冷哼道：“算你們走運。去吃飯吧。”
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雜役宿舍，領到了兩個冰冷的粗面饃饃和一碗不見油星的菜湯。這就是他們一天的報酬。
陸霄雲狼吞虎咽地吃完，感覺空蕩蕩的胃裏稍微舒服了一些。他躺在堅硬的板鋪上，渾身像散了架一樣，每一個關節都在呻吟。
但他的精神卻異常清醒。
他再次“看”向那藍色的光幕。
【功法：長青功（殘）】
【境界：未入門（61/100）】
【效果：微幅強化體能，微弱加速傷勢恢復】
【技能：基礎劍訣（殘）】
【境界：未入門（15/100）】
【效果：提升肢體協調性，微弱增幅出手速度】
一天的極限壓榨，成果顯著。傷勢似乎又好了一分，體力也隱約感覺到一絲增強。更重要的是，他驗證了系統的有效性，並找到了在絕境中提升自己的方法。
“趙虎……王管事……青雲門……”陸霄雲望着屋頂的蛛網，眼神逐漸變得銳利，“等着吧。打工人的耐力，你們想象不到。”
他閉上眼，不顧身體的極度疲憊，再次開始運轉《長青功》。呼吸漸漸變得悠長，那淡藍色的進度條，在黑暗中，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堅定地向前推進。
62/100……
夜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