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過敏!你想害死他嗎!”
我吼得嗓子都破了,眼淚砸在豆寶滾燙的臉上。
他像是感受到了我的氣息,虛弱地哼唧了一聲,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憤怒、恐懼都化作了力量。
我抱着豆寶轉身,看向跟來的付剛成,他被兩個警察架着,還在試圖辯解:“我真不知道他過敏這麼嚴重......”
“你當然不知道,“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你連他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笑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的賢妻比賽,你的獎金,你的騷狐狸精。“
救護車呼嘯而至,我抱着豆寶坐上去。
臨關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爹正掄着擀面杖追打那個“主席”,我哥他們把那些太太們的名牌包往地上踩,付剛成被警察按在地上,臉貼着滿是灰塵的地板。
那些所謂的女訓女戒,那些被供奉的“賢妻“標準,在我爹的擀面杖下,碎得像會所裏被我掀翻的茶杯。
豆寶在我懷裏哼唧了一聲,我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寶寶不怕,媽媽在。以後咱們娘倆,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氣了。”
窗外的天空很藍,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知道,這場仗還沒打完,離婚官司,爭奪撫養權,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封建餘孽,都等着我去解決。
但我不怕了。
因爲我不是一個人。
我有會爲我扛着刀沖過來的家人,有拼了命也要保護我的妹妹,還有我必須用生命去守護的豆寶。
至於那些還在做着“賢妻“美夢的人,就讓她們守着那些腐朽的規矩過一輩子吧。
而我從今天起,只爲自己和我生的人活。
去他媽的賢妻,老娘的人生,我自己說了算!
7、
五年後,市立醫院的走廊裏,我正低頭給豆寶整理書包。
“媽媽,張叔叔說今天會帶草莓蛋糕來。”五歲的豆寶仰着小臉,眼睛亮得像沾了晨露的葡萄。
他穿着藍白相間的幼兒園園服,完全看不出是當年那個在襁褓裏發着高燒的小可憐。我蹲下身幫他系好鞋帶,指尖劃過他柔軟的頭發:“等做完體檢,我們就去找張叔叔。”
這五年,我像重建一棟被台風摧毀的房子那樣,一點點拼湊出新的生活。
離開付剛成後,我用離婚分得的補償款和娘家的資助,開了家小小的女子健身工作室。
從最初只有三個學員,到現在周末要排到下午六點,我終於不再是誰的附庸,靠自己的汗水掙來了安穩。
豆寶的過敏症早就控制住了,現在是個精力旺盛的小男子漢,會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我保護你”,會在我累的時候搬來小凳子讓我坐。
而張默,是豆寶幼兒園的校醫,也是我半年前確定關系的男友。
他溫厚、穩重,會記得我不吃香菜,會在豆寶半夜咳嗽時第一時間送藥過來,更重要的是,他看我的眼神裏,從來沒有“應該”和“必須”,只有尊重。
“顧月?”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砸過來,我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這個聲音,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
我猛地回頭,看見走廊盡頭站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頭發花白了大半,顴骨高聳,眼神渾濁卻帶着一股熟悉的偏執。
是付剛成。
他比五年前瘦了太多,監獄的勞改生涯在他臉上刻滿了戾氣。
豆寶下意識地往我身後躲,小手緊緊攥着我的衣角。
“你怎麼來了?”
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當年他因故意傷害和虐待被判刑七年,我以爲至少還能安穩兩年,沒想到他竟然提前出獄了。
付剛成一步步走近,目光黏在我臉上,又滑到豆寶身上,喉結滾動着:“我找了你很久。”
他的視線掃過我身上的運動服,掃過工作室的logo,突然笑了,“聽說你現在當老板了?顧月,你可真行啊,離開我混得這麼好?”
“這和你沒關系。“我把豆寶護得更緊,“請你離開,不要嚇到孩子。”
“孩子?“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他也是我的兒子!我憑什麼不能看他?”
“法院早就判了,你只有探視權,而且必須經過我的同意。”
我拿出手機,按下了110的快捷鍵,“現在請你立刻離開,否則我報警了。“
付剛成的臉瞬間漲紅,像被點燃的炮仗:“顧月你別給臉不要臉!要不是你當年鬧成那樣,我能坐牢嗎?我現在一無所有,都是你害的!”
“是你自己害了自己。”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五年前你對我和豆寶做的事,我沒讓你把牢底坐穿,已經仁至義盡。”
這時,張默提着蛋糕走了過來。
他看到眼前的情形,立刻把我們娘倆護在身後,沉聲問:“你是誰?”
付剛成上下打量着張默,看到他手裏的蛋糕,又看到他溫和地拍了拍豆寶的頭,眼神突然變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你就是那個野男人?”
“說話放尊重點。”張默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顧月的男朋友。“
“男朋友?“付剛成突然笑了起來,笑得肩膀直抖,“顧月,你可真能耐啊!剛擺脫我就找了下家?你就這麼離不開男人?”
我氣得渾身發抖,剛要反駁,張默已經擋在我面前:“請你放尊重,否則我不客氣了。”
他身高一米八五,付剛成的氣焰矮了半截,卻仍梗着脖子喊:“顧月,你別忘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就算離了婚,你身上也刻着我的印!你想帶我的兒子嫁別人,做夢!”
“付剛成!“我忍無可忍地喊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五年了,你除了怨天尤人,學會了什麼?我告訴你,我和豆寶的生活早就和你沒關系了,你要是敢再來騷擾我們,我絕不手軟!”
這時,護士和保安聽到動靜走了過來。
付剛成見人多,狠狠瞪了我們一眼,撂下句“你等着”,轉身灰溜溜地走了。
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張默扶住我的肩膀,輕聲說:“沒事了。”
豆寶從我的身後探出頭,小聲問:“媽媽,那個叔叔是誰呀?”
我蹲下來抱住他,聲音發顫:“是個不相幹的人。以後媽媽會保護好你。”
張默把蛋糕遞給豆寶,蹲下來揉了揉他的頭發:“別害怕,有叔叔在。”
那天下午,我給工作室放了假,帶着豆寶去了遊樂場。
看着他在過山車上尖叫歡笑,我的心卻始終懸着。
我知道,付剛成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就像附骨之疽,一旦纏上,就很難擺脫。
8、
我的預感沒錯。
接下來的一個月,付剛成像陰魂不散的幽靈,開始頻繁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他會在我工作室樓下徘徊,看到學員進出就陰陽怪氣地念叨“現在的女人真是不守本分”;會在豆寶幼兒園門口等着,試圖強行把孩子拉走,被老師攔住後就撒潑打滾,說我不讓他見兒子;甚至會半夜打電話來,要麼是污言穢語的咒罵,要麼是哭哭啼啼的懺悔,說他知道錯了,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
我換了手機號,加固了家裏的門鎖,請了小區保安多留意。
張默也搬過來和我們住在一起,他說:“有我在,別怕。”
可付剛成的手段越來越極端。
那天我正在給學員上私教課,他突然闖了進來,手裏舉着一把生鏽的菜刀,對着鏡子裏的自己比劃:“顧月!你要是不跟我復合,我就死在你面前!”
學員們嚇得尖叫起來,我強作鎮定地讓她們先離開,然後看着狀若瘋癲的付剛成:“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讓你跟那個姓張的分手!”
他紅着眼吼道,“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一定好好對你和豆寶!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不可能。“我冷冷地說,“付剛成,你不是想重新開始,你是想重新控制我。五年前我就受夠了,現在更不可能再跳進火坑。”
“那我就毀了你!“他突然把菜刀指向我,“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就在這時,張默沖了進來。
他本來在隔壁健身房備課,聽到動靜立刻趕了過來。
他一把將我護在身後,對着付剛成厲聲喝道:“把刀放下!”
付剛成顯然被激怒了,他揮舞着菜刀撲過來:“我殺了你這個搶我老婆的混蛋!“
張默年輕時練過散打,他側身躲過付剛成的攻擊,順勢奪下他手裏的刀,反手將他按在地上。
付剛成還在瘋狂掙扎,嘴裏罵着不堪入耳的話。
張默掏出手機報了警,直到警察趕來把付剛成帶走,我才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沒事了,沒事了。”
張默蹲下來抱住我,他的心跳得很厲害,“我不會讓他再傷害你了。”
這次事件後,付剛成因持刀威脅和尋釁滋事被再次拘留。
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只要他還活着,就會像噩夢一樣纏着我們。
那天晚上,我抱着豆寶坐在沙發上,看着他熟睡的小臉,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張默走過來,遞給我一張紙巾:“我諮詢過律師了,我們可以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還可以起訴他騷擾。”
“可他是豆寶的爸爸。”
我哽咽着說,“我怕這件事會對豆寶造成影響,怕他以後被人指指點點。”
張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握住我的手:“顧月,逃避解決不了問題。我們越是怕他,他就越囂張。豆寶需要的不是一個懦弱的媽媽,而是一個敢於保護他的媽媽。”
他的話像一盞燈,照亮了我心裏的迷霧。
是啊,我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任人宰割的顧月了。
我有能力保護自己和豆寶,有權利追求幸福。
我和張默一起去了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律師告訴我,像付剛成這種有暴力前科且持續騷擾的情況,法院很可能會批準。
走出法院的那一刻,陽光正好。
張默牽着我的手,豆寶在旁邊蹦蹦跳跳地追蝴蝶。
我看着他們的背影,突然覺得無比安心。
付剛成,如果你還敢來,我就敢接招!
這一次,我不僅要守住自己的新生活,還要讓你明白,女人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我們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人生,有力量保護自己的幸福。
9、
付剛成沒有再出現,倒是他的律師來了一趟,隔着會客室的桌子,把一份籤滿字的懺悔書推到我面前。
“顧女士,付先生知道錯了。”
律師推了推眼鏡,語氣帶着職業性的溫和,“他說願意淨身出戶,只要您肯給他一次機會,哪怕只是讓他遠遠看着您和孩子也行。”
我沒碰那份紙,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着:“請轉告他,法律已經給了他答案。”
律師還想說什麼,被我抬手打斷:“如果他真的爲豆寶好,就該明白,消失是對我們最好的補償。”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付剛成母親的電話。
老太太在那頭哭了半個小時,從付剛成小時候有多懂事,講到他坐牢時如何捶牆懺悔,最後落腳點還是那句“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諒他這一次吧。”
“阿姨,“我握着手機走到窗邊,看着樓下奔跑的孩子,“五年前他把發燒的豆寶丟給別人時,您怎麼沒勸他看在孩子的份上?”
電話那頭的哭聲戛然而止。
我掛了電話,心裏沒有絲毫波瀾。
不是鐵石心腸,只是那些結痂的傷口下,藏着太多不能觸碰的疼。
張默說得對,原諒是美德,但沒必要把這份美德浪費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付剛成真正開始“懺悔”,是在深秋的一個雨夜。
那天我加完班,剛走出工作室就看見他蹲在台階上,渾身溼透,懷裏抱着個用塑料袋裹着的保溫桶。
看見我,他像被針扎了似的站起來,手忙腳亂地解開塑料袋:“月月,我給你燉了湯,你以前最愛喝的蓮藕排骨湯。”
保溫桶上還沾着泥點,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弄來的食材。
“拿走。“我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你嚐嚐好不好?”
他把湯往我手裏塞,指尖凍得通紅,“我在菜市場排隊買的筒骨,燉了三個小時......”“付剛成,“我盯着他的眼睛,聲音冷得像雨絲,“你以爲一碗湯就能抵消你對我做過的事?就能抹去豆寶身上的傷疤?”
他的手僵在半空,雨水順着他花白的頭發往下淌,混着不知是淚還是雨的液體:“我知道不夠......可我真的改了,月月,你看我現在,找了份工地的活,每天累得倒頭就睡,再也不胡思亂想了......”
“那是你的生活,與我無關。”
我轉身要走,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這一次,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掙扎,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手像被燙到似的鬆開了,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月月,我夢見豆寶了,他叫我爸爸......”
“他現在很好,“我打斷他,“有很多人疼他,不需要一個只會在夢裏出現的爸爸。”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進雨裏。
身後傳來保溫桶摔在地上的聲音,還有他壓抑的嗚咽。
但我知道,這一次,我不會再回頭了。
10、
冬天來得很快,豆寶的幼兒園要辦新年晚會,老師讓家長自願報名參加親子表演。
我報了個武術操,小時候跟着我爸練過幾年,正好派上用場。
排練那天,我提前去接豆寶,剛走到幼兒園門口,就看見付剛成站在保安室旁邊,手裏拿着個變形金剛。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棉襖,頭發剪短了,看起來比之前精神些,但眼神裏的卑微藏不住。
“媽媽!”豆寶背着小書包跑出來,看到付剛成時,腳步頓了一下,下意識地往我身後躲。
這幾年,我沒在豆寶面前說過付剛成的壞話,但孩子天生敏感,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像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豆寶,”付剛成把變形金剛遞過來,聲音放得很柔,“叔叔給你買的禮物。”豆寶沒接,只是緊緊抓着我的衣角。
“付先生,”我擋在豆寶面前,“保護令規定你不能接近孩子一百米以內,請你離開。”
他的臉瞬間漲紅,變形金剛在手裏捏得咯吱響:“我只是想看看他......就看一眼......”“你看他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五年前把他獨自鎖在車裏的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有沒有想過他因爲過敏差點沒命的時候?“
他的嘴唇哆嗦着,說不出一句話。
這時,保安走了過來:“先生,請你離開這裏,不然我們要報警了。”
付剛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躲在我身後的豆寶,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變形金剛被他扔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豆寶拉了拉我的手:“媽媽,他是誰呀?”
“一個不相幹的人。“我蹲下來,幫他理了理圍巾,“我們去排練武術操好不好?”
“好!”
豆寶立刻笑了起來,把剛才的小插曲拋到了腦後。
排練室裏,孩子們的笑聲此起彼伏。
我跟着音樂的節奏,教豆寶出拳、踢腿,看着他認真的小模樣,心裏一片柔軟。這幾年,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室和豆寶身上,張默後來因爲工作調動去了別的城市,我們和平分手,成了朋友。
有人問過我,一個人帶着孩子累不累,要不要再找個伴。
我總是笑着說,現在這樣挺好的。
是啊,真的挺好的。
我有自己的事業,雖然不大,但足夠安穩;有懂事的孩子,是我前進的全部動力;有疼我的家人,是我最堅實的後盾。
我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來證明自己的價值,也不再需要用婚姻來定義自己的幸福。11
開春的時候,我收到了付剛成寄來的一封信。
沒有郵票,是托律師轉來的。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寫的。
他說他要離開這座城市了,去南方打工;說他終於明白,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再也無法彌補;說他對不起我,更對不起豆寶;說他會每個月往我卡上打一筆錢,不多,但算是他的一點心意;還說他不會再打擾我們的生活了。
我把信看完,隨手放在了抽屜裏。
至於那筆錢,我讓律師退了回去。
不是賭氣,而是真的不需要。
我靠自己的雙手,完全能給豆寶更好的生活。
那天下午,我去工作室上班,路過街角的公園,看到一群老太太在跳廣場舞,旁邊有幾個小孩在追逐打鬧。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地上,像一片片金色的拼圖。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付剛成逼着我參加那個荒唐的賢妻比賽,我在會所裏掀翻桌子,吼着“去你媽的賢妻”。
那時的我,像一只被逼到牆角的困獸,只能用嘶吼來反抗。
而現在,我站在陽光下,渾身輕鬆。
那些曾經以爲跨不過去的坎,那些曾經以爲忘不掉的痛,都在日復一日的努力裏,慢慢淡成了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