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管理員,陳大爺,從老花鏡的上緣抬起眼皮,看了看櫃台上的那堆零錢,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渾身溼透、眼神卻像燒紅的炭一樣亮的少年。那堆錢,最大面額是五十,更多的是毛票和硬幣,像一座小小的、絕望的廢墟。
“押金?”陳大爺的聲音慢悠悠的,帶着點本地方言特有的黏膩,“我們這兒借書不要押金,有借書證就行。辦證拿戶口本身份證來。”
李飛的心猛地一沉。戶口本?早就被父親不知道押給哪個債主了。身份證?他剛滿十八歲才去辦的,還沒到手。
(窮人不能做 #18:拒絕免費或低成本的學習資源) (但現實是,有時連獲取這些資源的“資格”都沒有)
他看到了一條微光,但那道門卻關着。
看到他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發抖的肩膀,陳大爺沉默了一下。他在這圖書館待了三十年,見過太多人了。眼前這孩子,他有點印象,總是最後一個走,看的書也和別人不一樣,不是武俠小說,而是些人物傳記、歷史地理,甚至還有一本破舊的《計算機入門》。衣服洗得發白,但總是盡量保持幹淨。
“書……非借不能讀也。”陳大爺忽然沒頭沒尾地念了一句,然後慢吞吞地伸出手,把那堆零錢往李飛面前推了推,“拿回去。飯總要吃的。”
李飛沒動,嘴唇抿得死死的。那不是飯錢,那是他買命的錢,雖然只有九十八塊七毛。
陳大爺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李飛緊緊攥着的那本《毛澤東傳》上。“這麼喜歡這本?”
李飛用力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這樣吧,”陳大爺把書拿過去,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印章,在書後的卡槽裏蓋了個日期,“下個月今天,記得還回來。過期……過期我就天天去你家門口罵街。”他試圖讓語氣輕鬆一點。
李飛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着老人。他……他這是破例了?
(人生中總會有微小的善意,抓住它——這是清單之外,但至關重要的事)
“謝謝……謝謝大爺!”李飛的聲音帶着哽咽,他深深鞠了一躬,幾乎要把腰折斷。他抓起那本書,像護着絕世珍寶一樣抱在懷裏,轉身就要沖進雨裏。
“等一下!”陳大爺叫住他,從櫃台底下摸出半個用塑料袋包着的饅頭,硬邦邦的,“晚上沒吃吧?墊吧一下。別死在我這兒。”
李飛看着那半個冷饅頭,沒有矯情,接過來,再次鞠躬,然後真的沖進了雨幕中。
雨更大了。但他懷裏抱着書,口袋裏裝着半個饅頭,心裏揣着一絲剛剛獲得的、微不足道卻重如千鈞的信任。那九十八塊七毛,還在他褲兜裏,變得有些滾燙。
他沒有回家。那個家,除了絕望和恐懼,什麼也給不了他。他拐進了河邊的一個廢棄的防汛站。這裏是他偶然發現的“秘密基地”,勉強能遮風擋雨。
就着遠處路燈微弱的光,他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半個冷饅頭,然後迫不及待地翻開了那本書。他讀着青年毛澤東如何在北大圖書館一邊工作一邊如飢似渴地學習,如何身無分文卻心憂天下。字裏行間的那種力量,穿透了時空,狠狠地撞擊着他年輕的心髒。
(窮人必須做 #9:大量閱讀) (窮人必須做 #3:培養成長型思維)
別人可以,我爲什麼不可以?——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理直氣壯地冒了出來。
但是,現實立刻澆了一盆冷水。三千塊的債,三天的期限,像毒蛇一樣纏繞着他的思緒。王老五是鎮上出了名的狠角色,他說卸腿,就絕不是嚇唬人。
跑?帶着神志不清的母親能跑到哪裏去?而且,跑了之後呢?
(窮人不能做 #13:借錢投資/炒股——但此刻,他需要的是“借錢救命”)
突然,一個瘋狂的念頭鑽進他的腦子。父親賭博時他常在一旁看(爲了在父親輸紅眼時能及時把母親拉走),他記得一種最簡單的押大小的玩法,骰子賭大小,理論上勝負各半。王老五的賭檔就在鎮東頭……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掐滅了。
(窮人不能做 #4:沉迷博彩、抽獎等試圖“一夜暴富”的活動) (必須做 #7:學會延遲滿足——用短期冒險換取即時解脫,是飲鴆止渴)
他用力甩甩頭,仿佛要把這個危險的誘惑甩出去。不能。一旦踏上賭桌,他就真的成了和他父親一樣的人,萬劫不復。
那怎麼辦?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書本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調查研究”、“實事求是”這幾個詞。對了!信息!他需要信息!他需要知道父親到底是怎麼欠的錢,欠了多少,王老五的底線在哪裏?
(必須做 #40:走出舒適區,去做困難但有益的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做出了決定。他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去賭。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解決。
第二天,李飛破天荒地請了半天假,沒有去餐館。他拿着那九十八塊七毛,沒有買吃的,而是去小賣部買了兩包還算體面的煙。
他先是去了鎮上的棋牌室,找到幾個平時和父親一起混的老人,恭敬地遞上煙,旁敲側擊地打聽。然後又去了王老五賭檔附近轉悠,觀察那些進進出出的人。
(必須做 #30:主動幫助別人(遞煙、聽老人抱怨),積累善意) (必須做 #31:學會獨處與思考(觀察、分析))
一下午的“調查研究”下來,他得到了幾個關鍵信息:
1. 父親欠王老五的錢,其實本金只有一千五,利滾利到了三千。
2. 王老五最近似乎也想盡快收回點現金,因爲他也欠着別人的錢。
3. 王老五好面子,吃軟不吃硬,更不吃威脅。
回到家,看着依舊昏睡的母親和空蕩蕩的米缸,李飛攥緊了口袋裏剩下的錢。他花三塊錢買了兩個最便宜的面包,自己吃了一個,另一個留給母親。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這輩子最大膽的事。
他洗了把臉,盡量把衣服整理得平整些,徑直走向了鎮東頭王老五的家。
王老五正在院子裏逗弄他的狼狗,看到李飛,眯起了眼睛,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喲,孝子來了?錢湊齊了?”
李飛的心髒跳得像打鼓,但他強迫自己站直,看着王老五的眼睛,聲音盡量平穩:“五叔,錢我現在沒有。但我有個提議。”
“提議?”王老五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拿什麼跟我提議?”
“我這個人。”李飛一字一句地說,“我爸跑了,這債我認。但我現在沒錢。您要是卸我一條腿,我廢了,這錢您一輩子都要不回來。不如這樣,您寬限我三個月。我在縣城打工,每個月工資一千二,我每個月還您一千。三個月還三千。多出來的六百,算我謝您高抬貴手。”
(必須做 #33:建立自己的原則,並敢於拒絕(拒絕被傷害)) (必須做 #38:從錯誤中學習(父親逃跑是錯誤,他要面對)) (這是在絕境中創造的“必須做”——談判與履約)
王老五愣住了,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少年。鎮上傳言李老棍(李飛父親)的兒子是個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沒想到還有點膽色和腦子。每個月一千,三個月三千,聽起來他沒吃虧,還白賺六百利息,而且這錢看起來靠譜。
“我憑什麼信你?”王老五彈了彈煙灰。
“我可以給您寫欠條,按手印。”李飛頓了頓,加了一句,“而且,五叔,您要是逼死我,傳出去也不好聽,說您逼一個孩子還賭債,還逼死了人。但您要是寬宏大量,給我條活路,以後鎮上的人都會說您五叔講究。”
(必須做 #13:練習公開演講和表達(雖然他緊張得要死)) (他無意中運用了最簡單的談判技巧:分析對方需求,給出互利方案)
王老五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鍾,忽然哈哈大笑:“行!小子,有點意思!就沖你這份膽量,五叔我給你這個機會!拿紙筆來!”
當李飛在那張寫着“今欠王老五人民幣叁仟元整,分三期償還……”的欠條上按下紅手印時,他的手是抖的,但心裏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用自己的方式,贏得了三個月的時間。代價是未來三個月,他每個月只能留下兩百塊錢生活。
但他贏得了一個更重要的東西:選擇的餘地。
晚上,他回到防汛站,在昏暗的光線下,再次翻開了那本《毛澤東傳》。他在空白處,用撿來的鉛筆頭,歪歪扭扭地寫下了兩個字:
“活路。”
這是他爲自己規劃的第一百步裏的,第一步。雖然依舊看不到光明,但至少,他暫時把懸在頭頂的那把刀推遠了一點。下一步,他需要找到每月能掙到一千二百塊錢的方法,或者……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