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啾啾早早到了理濱小學門口,離放學還早,門口只有稀稀拉拉幾個等待的家長。
她等得無聊,便開始打量四周,這一看,眼睛就亮了。
學校圍牆外一溜兒都是小攤販。
空氣裏飄着糖炒栗子的焦甜、烤紅薯的暖香、炸油糕“滋啦”作響的油潤,還有冰糖葫蘆亮晶晶的紅豔。
價錢也實在,幾分錢就能買一樣解饞。
她本來只想每樣嚐一點,可看着這個也想吃,那個也想試試。
岑啾啾掏錢的時候沒覺得,等回過神來,兩只手已經被油紙包占滿了。
糖炒栗子一小包,烤紅薯一個,炸油糕兩個,還有一紅豔豔的冰糖葫蘆。
她後知後覺買多了,又舍不得扔,脆找了個不起眼的牆角蹲下,決定趁熱消滅證據。
於是,當傅硯書匆匆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他那平裏總要打扮得光彩照人的妻子,正毫無形象地蹲在牆角。
岑啾啾左手舉着啃了一半的烤紅薯,右手拿着冰糖葫蘆,腮幫子鼓鼓囊囊地蠕動着,嘴角還沾着亮晶晶的糖渣和一點紅薯瓤,眼睛滿足地眯着,像只偷吃到美味、警惕又愜意的小倉鼠。
傅硯書所有預設的質問、警惕和怒火,在這一幕面前,像被針扎破的氣球,噗地一下,泄得無影無蹤。
他心頭沒來由地一軟,原本冷硬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高大的身影籠罩住她。
岑啾啾正專注於舌尖的甜糯,忽然一片陰影落下,帶着熟悉的皂角味和煙草味混合氣息。
她茫然抬頭,看見傅硯書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驚得差點噎住。
岑啾啾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含糊地問。
“你,你咋也在這?”
傅硯書沒回答。
他只是從軍裝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方淨的手帕,自然而然地俯身,用略帶薄繭的指腹捏着手帕一角,輕輕擦去她嘴角的糖渣和紅薯漬。
動作算不上特別溫柔,卻帶着一種專注。
“瞧你,”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聽不出情緒,“都吃成小花貓了。”
岑啾啾愣愣地任由他擦,臉上還沾着他手指殘留的溫度。
傅硯書靠得很近,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緊抿的唇線。
這個距離,這個動作,讓她心跳漏了一拍,臉頰也有些發熱。
她眨巴着大眼睛,還在執着於剛才的問題。
“你還沒說呢,你怎麼來了?”
傅硯書直起身,將微髒的手帕折好收起,目光落在她那雙沾了油光卻依舊漂亮的眼睛上,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外面人來人往,他壓下心頭那點不合時宜的悸動,找了個最穩妥的理由。
“怕文博鬧你,不放心,過來看看。”
這話立刻戳中了岑啾啾,也沖散了那點曖昧的尷尬。
岑啾啾瞪圓了眼睛。
“你什麼意思?我兒子可乖了!才不會鬧我呢!你怎麼亂詆毀我兒子!”
她氣得連手裏的吃食都忘了,腮幫子還鼓着,模樣更添了幾分生動。
傅硯書看着她氣鼓鼓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從善如流地認錯。
“嗯,我的錯,我錯了。”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她紅潤的臉頰和亮晶晶的嘴唇,補充道,語氣裏帶着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
“兒子和你一樣,乖巧懂事。”
這話像顆小石子,投入岑啾啾心湖。
他說兒子和她一樣乖巧懂事?
這話聽着怎麼像在誇她?
她平時跟乖巧懂事可半點不沾邊。
一股熱意“騰”地涌上臉頰,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連耳都燒了起來。
她忙低下頭,掩飾性地咬了一大口冰糖葫蘆,酸甜的滋味在口腔炸開,卻壓不下臉上的滾燙,只能含糊又驕傲地嘟囔。
“那、那當然了!這可是我生的!”
聲音裏,底氣沒那麼足了,卻多了點別的、軟乎乎的東西。
傅文博跟着班級隊伍剛走出教學樓,眼睛就像裝了雷達,習慣性地在接送的家長群裏快速掃過。
通常,那裏會有爺爺、,或者家裏時髦的姑姑,偶爾會是爸爸冷峻卻令人安心的身影。
他從不敢奢望能在那裏看到媽媽。
可今天,就在那個不起眼的牆角,他看到了媽媽!
不是幻覺!真的是媽媽!
而且!爸爸竟然也在!
他們就站在那裏,爸爸微微側身,媽媽仰着臉,手裏還拿着紅豔豔的糖葫蘆,還有紅薯,陽光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爸爸!媽媽!”
那聲呼喊完全不受控制,沖破了傅文博常年緊繃的、努力模仿大人沉穩的束縛。
它又響又亮,帶着孩子最純粹的驚喜和雀躍,像一顆小炮彈,炸開了傍晚略顯沉悶的空氣。
他幾乎是小跑起來,不再是平裏那種規規矩矩、不疾不徐的步伐。
小小的書包在背後一跳一跳,他用力揮動着細細的胳膊,朝着那個角落使勁揮舞,生怕父母看不見他。
傅文博完全忽略了周遭的一切。
平時那個總是安安靜靜坐在教室角落,不參與課間打鬧,只沉浸在自己書本世界裏,被老師評價聰明但過於內向,被同學私下稱作小冰塊的傅文博不見了。
此刻的他,臉蛋因爲激動而漲得通紅,眼睛亮得驚人,嘴巴咧開,露出掉了顆門牙的、有些可愛的豁口,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 大喊。
“我在這裏!看我看我!”
旁邊的班主任李老師扶了扶眼鏡,驚訝地忘了維持秩序。
幾個同班的小同學更是張大了嘴巴,互相捅了捅胳膊,竊竊私語。
“那是傅文博嗎?”
“他居然會大聲喊?”
“他媽媽好漂亮啊!”
“他爸爸媽媽好般配!像神話裏的!”
這些目光和低語,傅文博通通沒有接收到。
他的世界在看見岑啾啾的那一刻,就自動過濾掉了所有背景音。
傅文博的心跳得又快又響,腦子裏只有一個歡欣鼓舞的念頭在循環播放。
媽媽來接我了!
是媽媽!
第一次!
這個認知帶來的巨大快樂,像溫暖的水,淹沒了他平裏因爲母親疏離而小心翼翼築起的所有堤防。
他跑向父母的腳步,急切,甚至有點跌跌撞撞,卻充滿了這個年紀孩子該有的、毫無保留的依賴和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