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硯書站在一旁,將岑啾啾蹙眉、以及那小女孩委屈抽噎的模樣盡收眼底。
他面色未改,只是上前一步,對正在訓斥學生的李老師說。
“李老師,方便讓我和這幾個學生單獨說幾句話嗎?就在那邊。”
他指了指不遠處一棵僻靜的老槐樹下。
“很快,說完就帶他們回來。”
李老師認出這是傅文博的父親,也知道他的身份,見他態度沉穩,語氣雖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便點了點頭。
“好的,傅同志。那就麻煩您了。”
她其實也有些頭疼這幾個屢教不改的皮猴子。
傅硯書點了點頭,將手裏一直提着的、屬於岑啾啾的那堆零嘴,順手遞給了旁邊安靜站着的兒子傅文博拿着。
然後,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個還在擠眉弄眼的男孩。
“你們幾個,跟我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沒什麼怒氣。
但那幾個原本嬉皮笑臉的男孩,在對上傅硯書沉穩如磐石、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的視線時,莫名地感到一陣壓力。
他們囂張氣焰不由自主地收斂了些,互相看了看,磨磨蹭蹭地跟着他走向老槐樹。
沒人知道那十分鍾裏具體發生了什麼。
只見傅硯書站在樹蔭下,身姿挺拔如鬆。
他沒有大聲斥責,只是背對着衆人,微微俯身,對圍在身前的幾個男孩說着什麼。
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只能看到他的側臉線條冷硬,偶爾動一下嘴唇。
那幾個男孩起初還梗着脖子,漸漸地,腦袋耷拉了下去,肩膀也垮了,最後幾乎成了幾顆蔫掉的小白菜。
不到十分鍾,傅硯書便帶着他們走了回來。
幾個男孩垂頭喪氣,腳步拖沓,全然沒了剛才的囂張。
“去,道歉。”
傅硯書言簡意賅。
幾個男孩互相推搡了一下,最終還是那個帶頭喊“小胖妞”的羅文傑,漲紅了臉,對着還在岑啾啾身邊小聲啜泣的小女孩,飛快地說。
“對、對不起,吳欣怡,我們不該說你是小胖妞。”
其他幾個也蚊子哼哼似的跟着重復了一遍。
這突如其來的、正式的道歉,讓在場的人都有些意外。
岑啾啾正輕輕拍着小女孩的背安撫她,見狀,驚訝地抬眼看向傅硯書。
她知道她這個丈夫辦事利落,但沒想到對付幾個頑童也能這麼快刀斬亂麻,效果還如此立竿見影。
她心裏不禁生出幾分好奇,他到底用了什麼法子?
但現在顯然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她低頭,柔聲問懷裏漸漸止住哭泣的小女孩。
“小仙童,他們知道錯了,也道歉了。你願意原諒他們嗎?”
小女孩顯然也愣住了。
她平時沒少被這群調皮男生喊外號。
“小胖妞”幾乎成了她的標籤,委屈是常有的,但這樣被“押送”回來、鄭重其事地道歉,還是破天荒頭一次。
她抬起哭得溼漉漉的眼睛,看看面前幾個耷拉着腦袋的男生,又看看旁邊站得筆直、面色平靜的傅硯書,最後望向溫柔看着自己的漂亮仙女。
她小嘴巴驚訝地微微張開,成了一個圓圓的“o”型。
這意料之外的發展,讓她一時忘了剛才的傷心,只剩下滿滿的懵懂。
小女孩仰着小臉,看看笑容溫柔的岑啾啾,又瞅瞅旁邊雖然沒什麼表情但莫名讓人覺得可靠的傅硯書,腦瓜裏那點簡單的神話邏輯迅速運轉起來。
她吸了吸鼻子,帶着濃濃的鼻音,恍然大悟般地說道。
“原來,原來阿姨你真的是仙女呀!”
她眼睛亮亮地轉向傅硯書,語氣裏充滿了理所當然的想象。
“那叔叔,你就是保護仙女姐姐的仙君,對不對?”
這句童言稚語讓一直神色冷峻的傅硯書微微一怔。
隨即,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掠過他的嘴角,連帶着眼角的紋路都柔和了些許。
他難得起了點逗弄的心思,屈膝蹲下,讓自己的視線與小女孩齊平,故意問她。
“哦?怎麼她就是‘仙女姐姐’,到我就是‘仙君叔叔’了呢?”
他指了指岑啾啾,又指指自己。
“我們倆,看起來差輩分了嗎?”
小女孩被他這麼一問,看看岑啾啾明媚鮮豔的臉,又看看傅硯書雖然英俊卻因經年軍旅生涯而顯得格外硬朗、甚至帶點風霜痕跡的面容,一下子被問住了。
她小臉憋得通紅,左看看右看看,急得直擺手。
小女孩組織不出語言來解釋這種基於視覺年齡差的直覺判斷,只好求助似的望向岑啾啾。
岑啾啾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輩分問題和傅硯書罕見的調侃弄得一愣。
隨後看到小女孩的窘態和傅硯書眼底那點幾乎看不見的戲謔,心頭一動。
她立刻伸手輕輕攬住小女孩,嗔怪地瞪了傅硯書一眼。
“你別逗她!”
然後低頭對小女孩柔聲說,聲音卻足夠讓旁邊的傅硯書聽清。
“別理他,他就是仙君叔叔沒錯。
仙女姐姐和仙君叔叔,挺好的。
他啊,本來就年紀大點兒,看着穩重。”
年紀大這三個字,像三輕飄飄的小針,精準地扎在了傅硯書心口。
他蹲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傅硯書內心天人交戰中。
他不動聲色地快速心算。
自己比岑啾啾大五歲,三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常年軍事訓練和風吹曬,可能皮膚是沒她那麼細嫩,氣質是比她沉肅……
但這就能叫年紀大?
還看着穩重?
這聽着怎麼不完全是誇人的話?
一股微妙的不爽混合着難道我真的顯老的自我懷疑,罕見地在他向來冷靜的思緒裏冒了個泡。
但他面上絲毫不顯,只是慢慢站起身,恢復了慣常的冷峻模樣,只是那抿緊的唇線,似乎更用力了些。
岑啾啾沒留意他這細微的心理活動,她溫柔地安撫好小女孩。
岑啾啾用手帕最後幫她擦了擦臉,然後將她交還給一直在旁含笑的李老師。
“李老師,麻煩您了。那我們今天就先帶文博回去了。”
“好的好的,文博媽媽、文博爸爸再見。”
李老師牽着小女孩笑着道別。